那些青皮齐齐发一声喊,上来抡拳便打。
黄石是何等身手?本就是精通武学的宗师,又曾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岂惧这些市井无赖?
但见他身形晃动,拳脚如风,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冲在前面的几个汉子已如断线风筝般跌了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止,竟是一招都接不住。
见状,那些青皮顿时惊惶地退散开来。
熊威大惊失色,未及反应,黄石已欺身近前,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钵盂大的拳头高高扬起,作势欲打。
熊威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连连磕头,口称:“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驾,万望恕罪!这东西,小的情愿奉送,只求爷爷饶了小的狗命!”
他那些手下见其如此,也纷纷爬起跪倒,磕头如捣蒜。
陆北顾吃完芝麻烧饼,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这玉璜哪来的?”
熊威面如土色,颤声道:“不敢瞒爷爷,这、这是小人此前从北边李家庄里一个叫李三的破落户手里‘收’来的。”
“收来的?”陆北顾冷笑,“怕是强取豪夺来的吧?那破落户现在何处?”
熊威被他一语道破,冷汗直流,只得如实招供:“是,那人来镇上赌档耍,欠了赌债,便以此抵债来着。”
陆北顾闻言,心中已有计较。
裹挟着熊威离了郭栅镇,众人继续北行,因着这里的村落城镇基本都是沿汾河谷地分布的,故而李家庄也在需要经过的官道不远处。
往北走了一个时辰,顺着岔路往西北复又走了一里地多,他们便到了李家庄。
熊威战战兢兢在前引路,去寻那破落户。
行至村西头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前,熊威指着那扇漏风的木门,低声道:“爷爷,便是此处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浓痰翻滚的动静,令人闻之蹙眉。
熊威上前叩门,过了几息,才听得里面窸窣作响,一个嘶哑的声音骂道:“哪个杀才又来聒噪?老子没钱!”
“你是谁的老子?”
听了这个动静,没多会儿,吱呀一声,门便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劣酒与秽物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一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衣衫褴褛,正是熊威口中的李三。
李三看着熊威先是缩了缩脖子,待看到熊威身后气度不凡的陆北顾和魁梧的黄石以及其他人等,更是惊疑不定。
熊威忙道:“李三,这位官人有事问你,你须得老实回话!”
陆北顾掩住口鼻,迈步进屋。
屋内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和一堆乱草作为床铺。
他目光扫过,见墙角丢着几个空酒坛,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取出那枚玉璜,递到李三眼前,问道:“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李三一见玉璜,脸色骤变,眼神躲闪,支吾道:“是、是小的祖传的......”
“放屁!”熊威在一旁喝道,“你哪来的这等宝贝?再不老实,仔细你的皮!”
李三被他一吓,身子一颤,偷眼觑看陆北顾神色,心知瞒不过去,只得哭丧着脸道:“小人不敢欺瞒!这玉璜是小人去年、去年在并州交城县,给那许明许员外家里做工时趁乱摸来的!”
“许明?”
“是。”
熊威谄媚地弯腰解释道:“好教官人知晓,乃是个号称家藏百颗夜明珠的交城首富。”
“正是此人!”李三更是惶恐,“可小人拿这玉璜时,许家已经败了呀!许员外被官府抓走,家产也都抄没了......小人只是捡了点零碎,不算偷啊!”
陆北顾命他起身,详述经过。
李三定了定神,这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这许明确是交城首富,为人乐善好施,颇得本地人敬重,大约是去年,并州来了个名叫边珣的巨贾,觊觎许家财富,欲强买其夜明珠,许明不允。
边珣便勾结当地官员,竟以许明儿子的小名叫“大王儿”为据,诬陷其有僭号称王之心,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而官府将许明逮捕下狱,严刑拷打,最终判了个刺配充军,万贯家财也尽数被边珣侵吞。
“许员外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李三说到此处,竟也挤出几滴眼泪:“可怜许员外一世善人,落得这般下场......小人当时见许家树倒猢狲散,下人们都在抢拿东西,便也、也顺手拿了这玉璜和一些小物件,跑回了老家。”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李三本就是个好喝好赌的,有一次去郭栅镇上耍乐子,赌输了拿不出钱来,虽然欠的不多,但也不得已将此物抵给了熊威。
问明情况后,陆北顾见李三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也无意多留,与黄石等人转身离去。
而考虑到此行需要隐蔽,故而也不可能真把人杀了,便只是劈头盖脸地对着熊威狠狠抽了十几鞭以作惩戒。
一行人趁着天光尚亮,催马向北直奔并州而去,熊威兀自在马后叩头不止。
“许明之案,虽是去年发生的,但若属实,亦是骇人听闻的冤狱。”
“是啊,真就是一手遮天了。”
刑部的官差们纷纷感叹了一番。
陆北顾点了点头,道:“可一并查访。”
“侯爷说的是!”
黄石愤然道:“这等欺压良善的狗贼,决不能轻饶!”
到了并州,陆北顾却并未奔交城县去,而是去了大通监,大通监依着狐突山而建,远远便望见山间烟火升腾,叮当打铁之声不绝于耳。
并州大通监,设立于太平兴国四年,与池州永兴监、韶州岑水监、徐州利国监并称“四大铁监”,是大宋重要的铁矿开采和冶炼场所,在行政上接受并州和盐铁司的双重管辖。
而之所以陆北顾要去此地,是因为他在盐铁司的时候就看过相关名册......大通监的监丞也就是管理该监的副手,非是旁人,正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当年曾与他一同赴京赶考来着,并不是那种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人。
监衙设在山脚一处平坦所在,虽是官署,却因常年烟熏火燎,墙垣屋瓦都蒙着一层灰黑。
陆北顾向守门的小吏递了帖子,说是拜访曾监丞的,又使了些铜钱,那小吏便拿着帖子进去禀报了。
值房里,曾布正埋首案牍。
他自嘉祐二年进士及第,先外放做了司户参军,去年才调任大通监监丞,这差事是个实缺,管着狐突山铁矿以及上千匠户,手上很有权力。
小吏进来禀报,说外面有商人求见。
曾布皱了皱眉,近来河东官场风声鹤唳,他这位置虽偏,却也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再加上他素来不喜与商贾往来,便摆手道:“就说本官公务繁忙,不见。”
小吏却道:“那递帖子的说是监丞故人,称监丞看了帖子便知。”
曾布接过,展开只看了几眼,便霍然起身,急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值房。
到了衙门口,只见陆北顾作寻常商贾打扮,但模样,曾布一眼便认了出来,晓得这般打扮定是有原因的,故而曾布也没声张。
他只是热情地道:“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就来了?快进来叙话。”
两人进了值房,曾布屏退左右,又亲自掩上门。
落座后,曾布亲自斟茶,道:“弟听闻子衡兄在熙河立下不世之功,弟在僻远之地,常怀钦慕......子衡兄如今是盐铁判官,乃弟之上宪,今日又这般隐秘来访,可是有要事?”
陆北顾遂将前事简略说了,只提了解盐走私,并未提及孙沔。
“如今解盐走私的线索指向并州,我人生地不熟,需得寻个可靠之人打探些消息,想起贤弟在此,故特来相扰。”
“子衡兄信重,弟知无不言。”曾布听罢,赶忙道。
“我沿途听闻一桩旧案,交城富户许明,被巨贾边珣勾结官府害得家破人亡,你可曾知晓?”
“许明案?”曾布眉头紧锁,“此事确有耳闻,去岁闹得沸沸扬扬,许明以‘僭号’之罪被刺配,家产尽没,坊间皆传是冤狱,不过却没人敢明面上说什么。”
“为何?”
曾布身子前倾,手肘搭在案上,低声道:“那边珣,可是孙经略的妻弟!”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曾布道,“自孙沔来河东后,边珣骤然暴富,无所不营,可谓是凡有暴利处,必有他身影......正是因为有孙沔,所以许明不肯割爱便遭此横祸,不过月余,便人财两空。”
陆北顾心头暗忖:“如此说来,从解池走私的盐若最终流向并州,接手的‘隆盛号’吴掌柜,恐怕也与边珣有干系。”
随后两人又叙了些别后情景,陆北顾不便久留,告辞离去,回到衙署外面与众人会合,他把事情跟刑部的官差们大概说了说。
“若边珣是孙沔妻弟便说得通了,孙沔借其手敛财,自己稳坐幕后,即便事发,亦可推脱不知。”
“咱们何时去拿那姓边的?”
“不急,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陆北顾说道:“许明案是除了解盐走私案之外的突破口,明日先去交城寻访一番,找些实证。”
第499章 柳暗花明
翌日清晨,一行人抵达交城县城。
陆北顾吩咐众人分头打探,不过倒也没有抱有太高的期望。
因为他思忖着,许明案发于去年,时过境迁,证人恐怕早已星散,物证更可能被销毁殆尽,此行只怕不易。
事实也是如此。
按理来讲,交城本是大县,许明又是昔日首富,其案去年必是轰动一时。
然而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些人,要么摇头摆手,讳莫如深,要么含糊其辞,只说“许员外是好人,遭了难”,再问细节,便三缄其口......显然,边珣积威犹在,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妄议。
随后,陆北顾闲逛着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见一书画铺子,招牌上写着“墨香斋”。
他心中一动,想起李三所言许明家藏丰赡,便信步走入。
店内墙上挂着不少画,山水、人物、花鸟皆有,掌柜的是个干瘦老者,见有客来,忙堆笑迎上。
陆北顾认真浏览,然后装作不满意地问道:“掌柜的,可有好一些的古画?外面这些挂的实属寻常。”
“客官可是来对了地方。”
老者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小店去年刚得了一幅宝贝,乃是唐代郭虔晖的真迹《秋郊鹰雉图》。”
说着,他便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画轴,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画上秋山寥廓,一只苍鹰盘旋天际,目光锐利,下方草丛中隐见雉鸡惊惶之态。
须知道,大宋立国已有百年,再加上数十年的五代十国时期,而既然是前唐的画作,意味着起码有二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而这画的笔法确有些古意,绢色、墨色看着倒也旧,所以陆北顾只能说看着不赖,但是不是仿的他就看不出来了。
“此画原是本县许员外家藏,许家破了,这才流落出来。”
听了这话,陆北顾直皱眉,虽说自己想找许明案的相关线索,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在街边随便逛一家就能看到许明的家藏?
他不动声色,问道:“哦?倒是头回听说,这便是真迹?”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掌柜的信誓旦旦。
陆北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随后便离开了,又在街上逛了逛。
过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他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