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视察的陈监官在一旁殷勤介绍道:“陆判官请看,这便是改良过的‘垦畦浇晒’之法。”
陆北顾看过卷宗,盐池制盐原本的办法是从汉代传下来的,即通过引卤水入畦,凭借日晒风吹自然成盐。
而现在的办法是前唐改良的,也就是在畦里注入固定比例的淡水,这么做可以分解杂质形成“硝板”,从而萃取到较为纯净之盐。
陆北顾信步走向一处正在收盐的盐畦,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捞起的盐粒,入手冰凉粗粝,色泽较白。
随后,他又向盐畦里离他最近的一位老畦夫走过了去,而对方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人物突然走近,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拜。
陆北顾伸手扶住,温言道:“老丈不必多礼,本官只是随意看看,这般天气下水,甚是辛苦。”
老畦夫嗫嚅着,不敢抬头,只连声道:“不敢言苦,不敢言苦,都是本分。”
陆北顾的目光掠过老畦夫粗粝如树皮的手掌,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平和些:“老丈,在这盐池劳作,一年到头,能得多少工钱?每日需劳作几个时辰?”
那老畦夫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搓着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唔......这个......”,却不成语句。
而后,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陆北顾身旁那位身着绿色官袍的陈监官,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目光,只反复念叨:“都好,都好......”
陈监官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代为答道:“回陆判官的话,这些畦夫皆是世袭的盐户,工钱嘛,皆是按日计酬,每日八十文,足额发放,从不拖欠,至于劳作时辰,亦是遵循古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间亦有歇息吃饭的时候,断不敢过于劳累人力。”
见老畦夫问不出什么来,他又问盐监官员道。
“这样的一方盐畦,能产多少盐?”
“好教陆判官知晓,盐产丰歉亦需仰赖天时。”
陈监官解释道:“若是雨少,多时可达两千多席;若逢雨水稍多,卤水稀释,则产量锐减,少时只有一千多席。”
大宋盐制,解池盐务采用“盐席”作为计量单位,而一席盐的重量,用现代的斤来算就是116.5斤。
随后,陆北顾又找了其他几名畦夫,而这些畦夫无一例外,见了他都不敢言语,显然已经有人事先严厉叮嘱过他们,不得在任何上官面前妄言。
明面上没问出什么来,离开盐池,陆北顾又视察了附近的盐仓。
仓廪森列,规模宏大,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
陆北顾看过卷宗,解池监现有贮盐3276庵,总重3.88亿斤,折合每庵贮盐约1.18万斤。
其实只看数字,也可以想象得到,这究竟是何等庞大的规模。
实际上,解池的盐产量占大宋全国盐产量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生产成本每斤仅0.2-0.3文,官价却卖到了每斤39文。
换句话说,摆在他面前的,是理论价值1513.2万贯的天量财富。
如此恐怖的利益,就如同一座又一座明晃晃的金山一样,而负责监管的人却只是些微末小吏,怎么可能不监守自盗呢?
说实话,就算解盐监的这些人在他面前赌咒发誓没有贪墨,陆北顾都是不信的。
第496章 土皇帝
“此乃各庵历年入库、出库及结存的总账、分账,请判官过目。”
盐仓主事曹效用和后面的两排小吏,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恭敬地呈给陆北顾。
陆北顾随手翻开一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量、经手人等信息,条目清晰,印章俱全。
他点了点头,并未细看,而是对随行的盐铁司官吏吩咐道:“账目要核,实物更要验,不过仓庵如此之多,盐斤数以亿计,我等人力时间有限,难以一一盘查......这样,分为三组,采用‘抽阄’之法,随机抽取六十座仓庵,开仓验看,务必仔细核对账实是否相符,存盐有无潮解、掺假等情弊。”
“遵命!”
众盐铁司官吏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撕纸制作阄签,有人把提前准备好的量具和取样工具拿出来,现场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请判官放心,下官等万万不敢懈怠,仓庵管理更是严格依照规程,断不会有疏漏。”
听着陈监官的话,陆北顾不置可否。
抽签完毕,被抽中的六十座仓庵号牌被高声念出。
盐仓吏员们拿着钥匙,引领各组盐铁司官吏前往对应的仓庵,沉重的锁具被打开,仓门吱呀作响地推开。
陆北顾亲自跟着其中一组,走进一座仓庵,只见里面盐堆如小山,表面覆盖着草席以防潮气。
盐铁司的官吏们上前,用特制的铁锹和量斗,按照规程进行抽样、称重、验看成色。
整个过程,陈监官和曹效用都紧随左右,有问必答,态度恭谨。
等来到下一座仓庵,结果也都大同小异,账册上记录的数量与实物清点的结果基本吻合,误差都在规定的损耗范围之内,而盐的品质也未见明显问题,颗粒均匀,色泽正常。
期间,陆北顾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仔细地扫过仓房的梁柱、地面、通风口等细节。
他看到一些仓庵的墙角有细微的返潮痕迹,但似乎都经过处理,并未影响到储盐。
足足查了四个多时辰,三组官吏陆续回报,六十座抽检的仓庵均已查验完毕,均未发现账实重大不符或盐品质量低劣等明显问题。
曹效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陆判官,您看......这查验结果,是否还算妥当?”
陆北顾心中清楚,仓庵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足足有3276庵之多,这个抽样比例极低,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做手脚,完全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补上窟窿。
不过,他本来就没指望通过初次抽查就找出猫腻来。
陆北顾收回目光,对盐监官吏们说道:“今日抽查,仓庵管理大体合规,盐斤账实基本相符,此乃诸位平日恪尽职守之功,然盐政关乎国计民生,丝毫松懈不得,还望诸位一如既往,严守规程,确保盐课无损。”
众人连忙躬身应道:“下官等谨遵判官教诲!”
看着这些人,陆北顾心知肚明,这解池上下,从盐监官员到仓庵小吏恐怕都已结成了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这张网既能抵御外来的窥探,也能悄无声息地吞噬本该属于朝廷的巨额盐利。
随后,盐铁司一行人等返回不远处的解州城驿馆。
接下来的几日,陆北顾并未再大张旗鼓地巡查盐池或仓庵,他每日只在驿馆中处理公文,偶尔召见几位解州地方官员,他表现得如同一位例行公事、走马观花的京官,似乎对盐务的深层问题并无深究之意。
这般的“懈怠”,果然让解州官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到了第四日傍晚,解州知州周巍亲自来到驿馆拜会,言谈间比初见面时热络了许多。
“陆判官连日劳顿,想必也乏了。”
周巍捋着胡须,笑容可掬:“下官与本地几位乡绅盐商略备薄酒,在城东‘望湖楼’设下一席,不知判官可否赏光?”
陆北顾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周知州盛情,本官却之不恭,正好也听听诸位对本地盐务的见解。”
“那便再好不过了!”
周巍喜形于色,连忙道:“酉时三刻,下官派人来迎判官。”
望湖楼在城东,可以正好望到解池风光,而酒楼虽比不得开封正店的奢华,却也雕梁画栋,颇为气派。
陆北顾只带了黄石随行,到了楼前,便听得楼内丝竹隐隐,笑语喧哗。
周巍早已候在门口,亲自引他上楼。
三楼最大的雅间内,此时已坐了七人,见陆北顾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作揖。
除了那位河东路转运使司派来常驻解州的王璘,其余六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便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盐商。
其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庞红润的富态老者坐在周巍下首,想必便是此番宴请的主要人物。
周巍一一介绍,果然,那老者姓陈,名万金,是解州乃至河东路最大的盐商之一,家资巨万,与官府往来密切。
其余几位盐商也皆是陈万金的生意伙伴或同乡。
寒暄过后,酒菜如流水般端上,席面极尽丰盛,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更有本地特产,酒则是陈年的河东汾酒,醇厚甘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陈万金举杯敬陆北顾,言辞恭谨:“陆判官少年英才,名动朝野,今日能得见尊颜,实乃我等草民之幸!”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纷纷说道。
“是啊,陆判官远道而来,为我解州盐务操劳,我等感佩不已!”
“薄酒一杯,聊表敬意,陆判官请!”
陆北顾举杯示意,浅啜一口,淡淡道:“本官奉朝廷之命,分内之事而已。”
“陆判官过谦了。”
另一位姓李的盐商接口道,他约莫四十出头:“谁不知陆判官在熙河拓土千里,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执掌盐铁,更是朝廷股肱,我等虽在商贾之列,亦知忠君爱国,也是全赖朝廷盐法周全,方有我等一口饭吃,故而判官但有吩咐,我等定当竭力效劳。”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陆北顾,又表明了态度。
陆北顾道:“盐法乃国家财税根本,只要诸位依法经营,诚信买卖,朝廷自然乐见其成。”
“是极是极!”周巍连忙打圆场,亲自为陆北顾布菜,“判官尝尝这醋椒鱼片,乃是用今晨刚捕的黄河鲤鱼,佐以本地老陈醋和山中野椒,别有一番风味。”
陆北顾依言尝了一口,果然鲜嫩酸辣,滋味独特,点头赞道:“确是不错。”
见陆北顾神色缓和,席间气氛更松快了些。
盐商们开始轮番敬酒,说着些恭维话,间或夹杂些对本地风物、生意艰难的感慨。
那位河东路转运使司的王璘话不多,只偶尔附和几句。
酒至半酣,陈万金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仆役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
“陆判官初次莅临解州,我等无以为敬,些许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判官笑纳。”
陈万金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锦盒,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器,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另外几个盒子,或是晶莹剔透的玉器,或是光泽温润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陆北顾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下来:“陈员外这是何意?本官奉旨巡查盐务,岂能收受馈赠?”
陈万金脸上笑容一僵,连忙道:“判官误会了!只是本地乡绅对朝廷命官的一点心意,亦是风俗如此......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陆北顾看着眼前这些价值不菲的“土仪”,又看了看席间众人,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什么风俗?分明是试探,若他今日收了,往后许多话便好说了。
不过,陆北顾是肯定不会收的,因为他也怕这是有人要给他下套拿证据。
“朝廷法度森严,尔等莫非不知?”陆北顾冷冷道。
“判官清廉,我等佩服!”
陈万金顺势将锦盒盖上,示意仆役都拿走,随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切。
“既如此,我等便不勉强判官了,来,喝酒,喝酒!”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意盈盈,只是多少带着些刻意。
宴罢归来,已是亥时。
秋夜寒风侵肌,陆北顾饮了些酒,额角微微发胀。
回了房间,他正欲歇下,却见黄石快步进来,低声道:“侯爷,府州折克行在外求见。”
陆北顾闻言,酒意醒了大半。
折克行?他怎会来到解州?
而陆北顾心中虽疑,仍即刻道:“快请。”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将军被引了进来,正是折克行。
他年岁虽轻,不过十几岁光景,但眉宇间已具凛然之气。
见到陆北顾,折克行抱拳躬身,道:“末将折克行,拜见陆侯,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陆侯海涵。”
“不必多礼,坐。”
陆北顾示意他坐下,又让黄石去备醒酒汤和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