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说道:“无非就是哪边势力强、哪边给的多,就倒向谁,所以才会发生胡守中叛逃的事情。”
胡守中,是保安军的蕃将,他带着少数亲信叛逃去了夏国。
庞籍闻讯直接派大股精锐骑兵越境,在付出了相当代价后,硬给胡守中等人抓了回来,然后统统处死,以震慑番部。
“我听说胡守中死的挺惨,被五马分尸了。”
“庞相公一向执法严厉,从前军中有将士触犯军法,庞相公都是以断肢、斩首、车裂等手段处置的。”
“武夫畏威而不畏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陆北顾都懒得说了,不亲身经历不知道,大宋的这些贼配军到底有多烂。
这么说吧,上百万宋军里面,十分之九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入伍前就是混迹市井的青皮无赖亦或是啸聚山林的盗匪之流。
至于剩下的十分之一精锐,譬如西军,能打倒是确实能打,但风气也更加恶劣,说一声“骄兵悍将”绝对不过分,执法手段不够酷烈,根本就镇不住。
对于他们来讲,临阵敢战、能战,就算非常对得起官家发的兵饷了,至于打砸抢烧、奸淫掳掠的之类的事情,那都是他们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把视角扩展开,其实也不仅仅是宋军如此,这个时代所有军队都是如此,夏军、辽军,远比宋军更加野蛮。
而因着五代十国遍地小程昱的恐怖景象,在立国之初就矫枉过正的宋军,虽然战斗力普遍比夏军、辽军要低,但竟然能以稀烂的军纪,排到诸国军队里的军纪第一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
热气氤氲中,两人又泡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皮肤微微发皱才出来,随后换上了浴堂提供的中衣,开始躺着吃水果......凤栖梨、温柑、河阴石榴,还有一碟水灵灵的太原葡萄。
沈括歪倒在榻上,拈起颗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吐着葡萄籽,一边歪头打量陆北顾。
他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子衡,你且别动。”
陆北顾闻言一怔,掰石榴的手依言停住。
“你这白头发,我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根了。”
“在熙河时戎马倥偬、案牍劳形,难免的。”
沈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看着实在碍眼,我手痒得很,替你拔了如何?长痛不如短痛,拔了清爽。”
“不拔。”
陆北顾想也不想便拒绝。
“怎地?”沈括挑眉,带着几分戏谑,“莫非你也信那‘拔一根长十根’的说法?”
“非也。”
陆北顾摇了摇头,认真道:“这可不是寻常白发,这是我在熙河风餐露宿、殚精竭虑的见证,是实打实累出来的......若是拔了,旁人怎一眼可知我在那三千余里新拓疆土上,耗费了多少心血?”
“好你个陆子衡,原来存的是这个心思。”
沈括摇头叹服:“也罢,那就让它们留着,好教人人都瞧瞧,你陆侯为国拓边,是何等的辛苦!”
陆北顾微微一笑,继续掰石榴,不再多言。
把葡萄吃完了,沈括又凑近,声音里带着怂恿:“子衡,光是泡汤吃果,终究差些意思,人生在世,须及时行乐!你瞧那田况田相公,官至参知政事,何等显赫?可说中风便中风了,听闻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苦苦乞骸骨求致仕......这富贵荣华,也得及时享受不是?”
田况今年才五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谁能想到竟突发风疾,仕途戛然而止?
想起这位在枢密副使任上曾经帮助他尽量避开裴德谷坑害的事情,陆北顾默然片刻后,才淡淡道:“田相公之事,确实令人扼腕。”
沈括见他意兴阑珊,便也识趣不再提,转而啃着凤栖梨,随口问道:“对了,田相公这一去,参知政事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依你之见,谁会接任?”
陆北顾沉吟道:“政事堂如今,首相富弼、次相韩琦,宋相公则是以枢密使差遣挂同平章事衔为枢相,而参知政事曾公亮跟宋相公又是同年进士......富相公作为首相,想必希望能引入一位得力盟友平衡局面吧。”
“我也是这般想。”
沈括看着梨肉上自己有些出血的牙龈留下的淡淡血迹,端起了盛着温水的杯子赶紧漱口。
“富相公定然想加一个自己人进去,只是不知会推举谁?欧阳公资历威望都够,且与富相公私交甚笃,或许机会大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曾公亮当年就是从权知开封府直接升任参知政事的,有此先例在。”
陆北顾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心中却思绪微动。
实际上,若论资历、声望以及与富弼的铁杆盟友关系,欧阳修的概率确实极大。
而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欧阳修似乎就是在嘉祐六年左右进入政事堂,成为宰执的,不过之前似乎在枢密副使的任上短暂过渡了一下?
毕竟,曾公亮这种由开封知府直升参知政事,属于是特例。
“不过,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的话,开封知府和御史中丞这种级别的官员,都是要先升权三司使,然后再升枢密副使,才能够升参知政事的。”
“等等,你说什么?”陆北顾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
沈括复述了一遍。
陆北顾陷入了沉思,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就说明,在嘉祐六年左右,枢密副使的位置也应该出现了空缺?那么是谁被斗出局了呢?
现在的两个枢密副使,一个是程戡,另一个是张昪。
陆北顾觉得,应该是程戡的概率大一些。
而张玉案和桑达案都是程戡荐举的军法官判的,明显是秉着“从重从快”的原则去判决的,毫无疑问,这激起了京城内外军心不安。
按照他对于官家现在种种举动的理解,官家应该并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官家的手段一向是比较柔和的,哪怕要为四皇子铺路,要整肃禁军,也绝不会用这般酷烈的手段。
而张玉案,又不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河北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的结党,再加上文彦博与程戡的姻亲关系,就更引人遐想了。
待两人换回自己的衣衫离开,推开“漱石间”的槅扇门。
外间等候的堂倌立刻躬身迎上,脸上堆着笑容:“二位官人可还满意?是否需要再用些茶点?”
陆北顾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沈括却摸了摸肚子,咂咂嘴道:“方才那葡萄甚甜,还有没有?拿点我带回去。”
陆北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堂倌道:“照他说的办吧。”
堂倌连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用油纸包了一小包葡萄奉上,沈括喜滋滋地接过,揣入袖中。
当然,这都是得陆北顾付钱的。
走出“玉澜汤”的大门,街道两旁的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坐马车回到自己家,陆北顾却是见贾岩正在厅中等着。
“姐夫?”
“上次你让我打听的那件事情有消息了。”
闻言,陆北顾赶紧把他带到书房里,然后关上门。
秋夜渐深,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贾岩的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桑达那案子。”贾岩压低了声音,“我托相熟的军中弟兄打听了些内情,那桑达原本只是个寻常军汉,平日里也算安分,并非那种惯会惹是生非的刺头。”
陆北顾静静听着。
“出事那天晚上,他们一伙人确实在营中聚饮。”
贾岩的眉头拧了起来,道:“禁军军纪松弛,这本是常事,但关键不在于饮酒。”
“有人故意生事?”
“有。”贾岩点点头,“听说是有人故意拿话激他,不断撩拨、怂恿,桑达就说了那些混账话。”
“可知具体是哪几个人怂恿?”
贾岩摇了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桑达被拿了‘指斥乘舆’的大罪,掉了脑袋,可那几个真正煽风点火、居心叵测的家伙,却在事后军法司审讯时无人指认,以至于最后竟不了了之,连半点实际惩戒都未曾受到。”
“子衡,你想想,桑达一个粗莽军汉,喝了酒被人一激,口不择言是真,但若无人刻意引导,他怎会凭空说出那些牵扯到官家的诛心之论?我觉得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拿他当刀使,而且还是用完即弃,桑达死了,幕后之人却逍遥法外,这案子判得,未免太不干净了!”
陆北顾沉默片刻。
桑达案看似了结,实则留下了巨大的疑团,这疑团指向某个更深层次的阴谋。
“想要查清楚可有门路?”
“子衡,不瞒你说,若论正儿八经地通过军中层级去查,我这点分量根本不够看。”
贾岩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说旁门左道,打听些台面下的消息,我倒知道一个人选,或许能有点办法。”
“哦?是谁?”陆北顾追问。
“柴元。”
贾岩说道:“我听说他那次从麟州回来之后,到处逢人便吹嘘自己在战场上如何骁勇敢战,许多人都信了,他因此名声大噪,这两年又鼓捣上了些见不得光的私酒生意,这次桑达他们喝的酒,就是他给弄来的。”
陆北顾眉头微蹙,认识归认识,但他可不觉得自己人格魅力大到让柴元能心甘情愿给他做事,而且还绝不泄密的程度。
但桑达案背后的蹊跷,很可能与近期朝堂上针对宋庠“省费强兵”之策的攻击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权力斗争。
“姐夫你就先不要插手了。”
陆北顾打定主意,先把这事跟宋庠说一下,然后再看看具体情况。
如果宋庠已经在派人查这件事情了,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对此事知情不多,那便可以去查一查,从而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至于人选,宋庠作为枢相本身就管着军队,即便陆北顾不插手,宋庠手下也有不少人能在军中说的上话。
而如果要陆北顾去查,那他则可以找杨文广或者燕达、林广这些在熙河路的老部下出面,这些人可都是京城禁军里的中高级将领,拿捏柴元还是很简单的。
只要想查,怎么都能查清楚。
贾岩把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晚来就这事......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起身拱手,离开了陆宅。
第492章 死马当活马医
陆北顾从贾岩处得了消息,心中已有了计较。
于是,他动身前往宋府,而这次宋庠是在家的。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躬身行礼。
宋庠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这时候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陆北顾依言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从贾岩处听来的关于桑达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宋庠。
宋庠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张玉案和桑达案,三衙后司军法官的判决都是过重的,这些事情显然有人在背后操纵,不过依老夫看来,却未必是同一个人。”
张玉案是因河北都转运使李参在裁军过程中安置不当引起的,大概率是文彦博站在李参背后。
但桑达案则明显情况不同。
“之前让你不要插手,是因为老夫打算先从官面上走,让殿前副都指挥使许怀德去查桑达案,尽量避免让人抓到错处。”
陆北顾点点头,宋庠素来谨慎,第一时间有这个想法无疑是性格所致。
“不过现在看来,许怀德并不可靠。”
宋庠的双手交叉在一起,坦率地承认道:“老夫虽三度执掌枢府,但说到底,并未真正在行伍中带过兵打过仗,与许怀德、贾逵这些三衙管军虽有交情,但论起私谊,还是差了不少。”
大宋以文驭武,枢密使虽掌天下兵权,却多为文臣担任,这注定了与武将之间隔着厚厚的层级与天然的文武界限,而许、贾等人,效忠的首先是官家,是朝廷法度。
对于宋庠这位文臣枢相,恭敬执行明面上的命令不难,但要这种人尽心竭力去查一桩可能牵连甚广涉及军中隐秘的案子,尤其是可能触及其他枢密副使或枢密使,便难免会有所顾忌,行动上难免束手束脚,查探的深度和效率自然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