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72节

  “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当然要徐徐图之。”

  听了这话,陆北顾点了点头,这就解释的通了,看来苏轼不是反对变法,只是反对过于激进的变法。

  今年是嘉祐五年,从后周显德七年陈桥兵变算起,大宋立国刚好百年,而对于大宋在这一百年间积累出的种种弊病,有识之士们是看的很清楚的......或者换句话说,其实变法这件事在大宋朝野间一直都很有受众。

  正因如此,十几年前才会出现那场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

  但问题是变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除了既得利益者的阻挠之外,还需要面临同样支持变法的人的攻讦......如果你不够激进,那你就会被更激进者认为过于保守。

  在这种情况下,主张温和变法者通常都会成为两头不讨好的人,倒台的最快。

  可一旦主张激进变法者上台,变法又必然伴随着大量投机者的加入,以及不可避免的阳奉阴违,导致基层执行走样,致使出现灾难性的结果。

  这时,苏辙已提了茶壶出来,道:“子衡兄已是功成名就,我兄弟二人,却还在此苦读备考,真是惭愧。”

  “此言差矣。”

  陆北顾摆手道:“制科乃大科,若能高中,前程不可限量,况且以你兄弟二人之才,何须妄自菲薄?”

  听了这话,苏轼叹了口气道:“子衡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员多阙少,我们这等离京数年的,哪里轮得到位置?要不是杨待制,我等连兜底的差遣都无。”

  “杨待制?”陆北顾心中一动。

  “正是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杨畋杨公。”

  苏轼正色道:“杨公得知我们兄弟二人守孝期满回京,却无合适差遣,便特意关照,给我们兄弟二人分配了河南府内两个县主簿的差遣,不过倒是不必马上去赴任,可先试着考明年的制科,若是考不上再去赴任,这样不管怎地也算是有个官做。”

  杨畋这个名字他从杨文广那里听过,杨业是杨畋的曾伯祖父,其以进士入仕,历任地方,颇有政声,只不过,杨畋虽然是杨家将的后代,却完全没有继承祖先的军事天赋,偏偏朝野上下却都认为他必然知兵......所以杨畋的仕途,用“屡败屡战”来形容是很准确的。

  庆历三年,杨畋升任提点荆湖南路刑狱,正逢徭人叛乱,于是朝廷命杨畋督师讨伐,杨畋到湖南后,带兵深入猺人所居的山区讨击,但荆湖南路宋军久疏战阵,畏慑而不能战,于是在孤浆峒之战里,宋军前锋竟阵前退却,导致全军溃败,杨畋跌倒在山岩下,幸赖有浅草卸去下坠力而得以不死,而后几年,杨畋带着宋军与猺人作战,整体来讲输多赢少,好在最后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平定了叛乱。

  皇祐四年,杨畋升任广南西路体量安抚提举经制盗贼,被朝廷派去对付侬智高,被侬智高打得大败,降知光化军,好在因为跟着狄青一起平叛,才因功升了回去,并且于嘉祐三年接替郭申锡任户部副使,但去年因与三司使张方平在河北戍兵军装用绢一事上争执激烈,张方平容不下他,经由韩琦说情,富弼将他调去判吏部流内铨,专管官员铨选调任。

  “杨公确是难得。”苏辙叹道,“他与我们说,朝廷如今最缺的不是庸碌之官,而是有真才实学、敢言直谏之士,所以鼓励我们好生备考。”

  陆北顾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到杨畋与张方平的那场争执。

  张方平奏请将发给河北戍兵的军装,从河北本地所产土绢改为杂绢,杨畋却密奏不可,表面看是绢帛质量之争,实则是政斗,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而这件事,其实也是张方平罢三司使的前奏......团结不了副手,以至于两人只能留下来一个,本就是种不好的政治信号。

  不过陆北顾不好说什么,只能随口问道:“杨公近来可好?”

  “杨公身体不太好。”苏轼诚实答道:“早年在荆湖南路剿捉蛮贼时感染过瘴雾之疾,又扭过腿,如今常感身体不适,而且颇为忧心朝事......他与我们饮酒时,曾感叹朝中如今党争日炽,诸公忙于权术倾轧,少有人真心为国谋事,他虽在吏部,却常感掣肘,许多想做的事做不成。”

  “哎,不说这些了。”

  苏辙在桌下踢了脚自家兄长,给陆北顾斟茶,道:“子衡兄,熙河开边我们可都听说了,拓土三千余里,这是何等功业!快与我们讲讲,那夏军铁骑究竟如何?西北风物,与中原有何不同?”

  陆北顾见二人兴致勃勃,便挑了些西北见闻、战事片段,娓娓道来。

  苏轼听得入神,时而击节赞叹,时而蹙眉沉思。

  待陆北顾讲完一段,他长叹一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子衡去西北这一年,远胜我枯坐书斋十年矣!”

  天色渐暗,驿馆内已点起灯火。

  苏辙起身道:“兄长,子衡兄是客,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我去让驿厨备几个菜,温一壶酒,我们边吃边聊。”

  “正是!”苏轼拍手笑道,“平日里都吃‘三白饭’,今天可要好好吃一顿!”

  “何谓‘三白饭’啊?”

  经过苏轼的解释,陆北顾方才知道,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生萝卜、一碟盐的意思,显然苏氏兄弟的经济情况有些拮据,这纯粹是苦中作乐的说法了。

  “子瞻当真豁达,不若我们出去吃吧,我知晓附近有家正店的菜做得不错。”

  “不不不。”

  见陆北顾打算请他们吃饭,苏轼赶紧按着他的手道:“这怀远驿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羊肉,虽比不得京中酒楼,却别有风味。”

  陆北顾见二人盛情,又难得有此闲适,便笑道:“那便叨扰了。”

  没等多久,驿仆便把菜端来了,有好几道菜,如炒菘菜等等,而主菜则是蒸羊。

  所谓蒸羊,是以羊肋条肉为主料,配以葱白、精盐、杏酪、豆酱等调料,经油炸葱段、煮肉切片、拌料封碗、蒸制等工序制成,肉质烂熟,鲜美可口。

  除此之外,还送了一盆热腾腾的羊汤,至于酒则是寻常的官酿,温得恰到好处。

  三人围坐,举杯对饮。

  几杯下肚,话匣子更是打开,苏轼谈兴最浓,从蜀中山水讲到汴京繁华,从经史子集讲到诗词歌赋,很是幽默诙谐。

  酒至半酣,苏轼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子衡,我知你如今身居要职,我虽人微言轻,却也愿说几句心里话。”

  “子瞻请讲。”

  “这朝局啊。”苏轼叹了口气,“如今看似富、宋、韩三相并立,实则各怀心思,底下的人更是各自站队,互相攻讦,长此以往,国事如何能好?以史为鉴,党争之祸,尤胜外敌,而如今西北虽暂安,然辽夏虎视,国内若不能上下同心,整饬吏治,改革积弊,恐非长久之计。”

  陆北顾默默饮酒,他很清楚,这时候的苏轼还是充满了天真想法的热血青年,本心是好的。

  而且这些话,他也未尝不知,只是身处局中,许多事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落在蒸羊氤氲的热气上,缓缓开口:“子瞻所言确是肺腑,党争之祸也是自古有之,非独本朝,然则庙堂之上,诸公所争,往往并非简单的对错善恶。”

  他顿了顿,见两人凝神倾听,继续道:“诸公各有其理,亦各有其凭,底下人依附,既为理念,亦为前程,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既然都到了宰相的位置,谁不想按照自己的理念去治国呢?”

  苏轼眉头微蹙:“难道只能坐视诸公相争,徒耗国力?”

  “非是坐视,是先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陆北顾看着苏轼,提问道:“子瞻试想,若你日后入朝,见某事不妥,是直言抨击,令当事者难堪,致其全力反扑;还是徐徐图之,先明其理、察其情,再寻机斡旋,以求渐变?”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兄长性子急,怕是选前者。”

  苏轼瞪了弟弟一眼,却未反驳。

  陆北顾笑了笑:“直言敢谏是风骨,自当敬重。然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鱼便焦了;火候不足,又腥而不熟......如今朝中,缺的不是敢言之人,缺的是既知弊病在何处,又能寻得可行之法且能推动施行之人。”

  他举箸夹了一片羊肉,却不急着吃:“譬如这盐茶之法,积弊数十年,人人皆知有问题。可若骤然更张,牵动多少利益?多少富商巨贾靠旧规牟生?多少官吏豪强已织成关系网?一纸令下,若执行不得其人,反生更大的乱子。其实这便是你说的‘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了,你非不懂,只是‘知’与‘行’不是一回事,有些施政里切实存在的难处你尚未感受到。”

  苏轼若有所思,都没顾得上吃羊肉。

  陆北顾继续道:“子瞻有志做‘出身为天下犯大难’的豪杰,此志可嘉。然则庙堂里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去做决定的,甚至哪怕赌上身家性命,也影响不了分毫......是凭一腔热血撞个头破血流,还是先练就一身披荆斩棘的本事,寻一条虽迂回却可能走通的路?前者或可青史留名,后者却或许真能做成几件实事。”

  苏轼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我只觉朝中诸公纠缠权术,却未曾细想这权术背后,亦有路径之争、方法之辩,只是这徐徐图之的耐心,我不知自己是否有。”

  “无妨。”陆北顾举杯,“有子由在一旁提醒便是,况且,制科在即,子瞻这篇《晁错论》已见深思......晁错之失,正在于知急而不知缓,知进而不知退,你能看出此点,便已胜过多少空谈之士了?莫要自怨自艾。”

  三人再次举杯,酒温而情切。

  苏辙在旁边捧道:“子衡兄所言极是,朝廷缺的便是子衡兄这样的大才啊。”

  陆北顾摇头苦笑:“我何敢当此誉。”

  “子衡兄过谦了。”苏辙举杯,“你在熙河能拓土千里,在三司亦必能有所作为,我们兄弟别无所长,唯愿明年制科能中,他日若能与子衡兄同朝为官,共谋国事,方不负平生所学。”

  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怀远驿外汴河上的画舫灯火点点,笙歌隐约。

  院内却是一片清寂,唯有秋虫低鸣。

  陆北顾告辞时,苏轼、苏辙直送到驿馆门口,秋风拂面,带着凉意。

  苏轼握着陆北顾的手道:“子衡,今日一叙,快慰平生。他日若有闲暇,定要再来。”

  “一定。”

  陆北顾笑道:“二位安心备考,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马车驶离怀远驿,陆北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今日与苏氏兄弟一席谈,让他看到了朝局之外的另一番景象......那些尚未被官场浸染的赤子之心,以及那些对家国天下的真挚关切。

  只是,这样的风骨与理想,等进入了纷繁复杂的庙堂,又能留存多久呢?

  陆北顾睁开眼,掀开车帘。

  窗外,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这座繁华帝都,既孕育了无限可能,也吞噬了无数理想。

  而他,不知不觉已身在洪流正中,早就没了回头路。

第487章 潜龙宫

  嘉祐五年八月,闹得朝野皆知的三司使之争暂时落下了帷幕。

  前三司使张方平被贬为陈州知州,而宋祁则改任郑州知州,接替宋祁位置的是前宰相吕夷简的次子吕公弼,吕公弼从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升任龙图阁学士、成都知府。

  而三司使一职,由三司系统内部的二把手盐铁副使范祥接任,至于空出来的盐铁副使之位,则是由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高良夫升任。

  不过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是整个大宋地方转运使、发运使系统里权力最大且责任最重的,事务非常繁杂,故而高良夫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回京赴任,也就暂时这么空着了。

  盐铁司的司务,依旧由盐铁判官阎询和权发遣盐铁判官陆北顾分掌。

  而官家在处置完了三司之事后,对他的儿女,不管在世还是离世的基本都进行了封赠......其中包括,追赠皇长子褒王赵昉为魏王,皇次子豫王赵昕为越王,皇三子鄂王赵曦为陈王,至于一众女儿,则是封皇长女福康公主赵徽柔为兖国公主,并封皇九女为福安公主,皇十女为庆寿公主。

  但官家唯独没有给刚出生的皇四子封国公或封王,反而下令修缮潜龙宫。

  潜龙宫是当年真宗任开封府尹时的官邸,官家赵祯下令修缮该宫的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

  ——他要开始为亲儿子立为皇太子之事铺路了。

  秋阳初升,陆北顾的马车在潜龙宫前停下,实际上,营建或修缮宫室,正是盐铁司设案的活计。

  早有负责管理该宫的内侍在门前等候,见陆北顾下车,连忙上前恭敬行礼:“管勾潜龙宫、内侍押班甘昭吉,见过陆侯。”

  干着急?

  因为这名太好记,所以陆北顾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这人。

  思忖了几息,陆北顾终于想起来了,他问道:“嘉祐三年秋,齐州兵乱是不是就是你处置的?”

  “正是,彼时在下以内殿崇班为京东东路都巡检,时齐州武卫小校冯坦率营卒百余人突入州衙欲作乱,被在下所处置。”

  陆北顾看着眼前这个刀条脸的高个内侍,只觉得此人不一般。

  甘昭吉说的轻松惬意,但实际上,根据陆北顾在京东东路发给枢密院的军报上所见,事情经过其实是甘昭吉带兵驰往州衙,随后命令随从将士持兵械在外,自己独自入内见乱卒,晓以利害,声称只诛首恶,把乱卒给镇住了。

  随后,趁着齐州乱卒迟疑不敢动之时,外面的持械将士大举涌入,共执冯坦等十余人,最后甘昭吉下令将这十余人全部斩杀,而无罪释放其余人,齐州遂安。

  可以说,这人在内侍里算是相当有种的了。

  正因此功,甘昭吉破格升迁为供备库副使、带御器械,随后被官家看重,又拔擢为内侍押班、管勾潜龙宫。

  “内侍之中,能有甘押班这般胆识决断者,实属凤毛麟角。”

  甘昭吉闻言,面上掠过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道:“陆侯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他抬头,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不瞒陆侯,在下自幼喜军旅之事,去岁闻洮水大捷,陆侯以少胜多,一举廓清边患,极感振奋......当时也忍不住独酌了一壶酒,遥敬陆侯与边军将士的赫赫武功。”

  甘昭吉的话语虽带着敬意,却并非刻意谄媚,只将自己那份对边事的向往与对名将的推崇坦诚地说了出来。

  “忠心体国,原是不分内外的。”陆北顾拍了拍他的肩膀。

  甘昭吉很是激动,他努力收敛神色,但眼里的光彩却掩不住。

  平静了一会儿,他才侧身引路,姿态也恢复了内侍应有的恭谨。

  “陆侯请随我来,这潜龙宫日常维护的还算用心,只是毕竟年久,所以有些地方具体该怎么修缮,还需您亲自过目。”

  陆北顾微微颔首,随着甘昭吉步入宫门,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只见殿宇的朱漆彩绘虽依稀可辨昔日的华美,却已蒙尘褪色,不少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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