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67节

  管家躬身道:“请上车,相公已在府中等候。”

  马车驶过夜色中的御街,很快便抵达了宋府,与离京时相比,宋府门前倒是没那么多车马了,大约跟现在庙堂的紧张局势也有关系。

  管家引着陆北顾径直穿过几进院落,直抵书房。

  书房内烛火很亮,宋庠一身深色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他见陆北顾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坐。”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恭敬行礼后,在宋庠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自有仆人奉上热茶,随即退下,掩紧了房门。

  “一路辛苦,家中可都安顿好了?”宋庠端起茶盏,语气如同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劳先生挂心,都已安顿妥当。”陆北顾答,“还要多谢先生周全,使学生得以归乡祭祖,了却一桩心愿。”

  这件事情,陆北顾其实不确定是官家本就有这心思还是宋庠提了一句才有,故而有此说法,也是想要探探口风。

  “此乃陛下恩典,亦是尔应得之荣。”

  宋庠淡淡道:“追赠三代,光耀门楣,足见圣心嘉慰......你此番在熙河,确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陆北顾听明白了,他谦逊道:“全赖陛下信任,先生力主,将士用命,学生不敢居功。”

  “功过自在人心,朝廷自有公论。”宋庠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些朝中近况,需让你知晓,以便你赴三司上任时,心中有数。”

  陆北顾立刻正襟危坐:“学生洗耳恭听。”

  宋庠缓缓道:“张方平被包拯弹劾之事,你已知晓,张方平肯定是要离任了,故而前段时间推荐了子京回朝接任三司使。”

  陆北顾微微颔首,但他心里其实本能地觉得不太对......按理来讲,即使有张方平的推荐,宋祁也是很难接任三司使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大宋的江山姓赵不姓宋啊!

  官家怎么可能让宋氏兄弟两人,一人掌兵权,另一人掌财权呢?

  而这种送上门的反对理由,其他派系显然是不可能放过的。

  那么既然他都能直观地意识到这点,张方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不推荐曾经短暂担任过三司使的王拱辰?最不济,也可以推荐其心腹盐铁副使范祥作为专业的经济官僚升任三司使啊!

  若是范祥自盐铁副使升任三司使,那么张方平的另一位心腹,目前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位置上的高良夫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任盐铁副使了,三司依旧在其派系掌控之中。

  陆北顾想不通。

  但他相信,以张方平的智力和权谋水平,不会察觉不到这种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所以,他只能认为张方平另有深意。

  见陆北顾并没有冒冒失失地发问,宋庠很是满意。

  不过宋庠也没有马上给他解答这个疑惑,反而继续说道:“而张方平推荐子京由成都知府升任三司使的奏疏,当天就被包拯得知了,翌日朝会,包拯便上书弹劾了子京接任三司使之事,当着官家的面表示反对,韩琦却反而马上表示同意,你猜猜为什么?”

  “包拯和韩琦本是同一阵营,韩琦又与张相公有宿怨,按理来讲,包拯弹劾一事既然大概率是韩琦在背后指使,那么韩琦没道理与包拯唱反调,哪怕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似是也没这般必要......所以韩琦是真的在同意?可韩琦为什么要同意宋学士接任三司使呢?”

  思至此处,陆北顾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是因为包拯反对宋学士接任三司使这一步明显走错了?以至于韩琦不得不公开反对?”

  “继续。”

  宋庠鼓励他接着推导下去,而陆北顾这时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包拯年岁已大,既然想要成为宰执,那就必须奋力一搏,把所有挡在他成为三司使道路上的敌人都清除掉......而包拯的弹劾之所以一直以来都具有独一无二的威力,是因他是孤臣,也正因如此,包拯绝不能与韩琦有任何联络,否则一旦被人抓到,包拯这柄剑,便会由无坚不摧,变成了一碰即碎。”

  “张相公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包拯既然本身性子就急,又太渴望升任三司使继而成为宰执,所以包拯的头脑必然不冷静.......而在这种情况下,包拯又偏偏没法跟韩琦或者其他人商量,故而根本意识不到‘张相公推荐宋学士接任三司使’其实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设下的陷阱。”

  “而包拯只要上疏,那么其用心便不打自招,如此朝臣皆知,包拯正是为了自己上位三司使,才有此连续弹劾的举动,所以,他这柄剑的锋芒就将瞬间黯淡......相反,若是他赞同此事,其实宋学士接任三司使的事情,最终反而会被官家否决。”

  推论至此,陆北顾终于透过后续的落子,看清了张方平所布之局暗藏的杀机。

  “张相公的布局看似不算天衣无缝,但却精准地找到了包拯的弱点,拿捏住了其急于上位的心态,真是高明。”

  宋庠笑了笑,只道:“其实这局棋里,隐藏着的意图有那么难以勘破吗?未必吧?只不过这人啊,不经历大风大浪,遇事就没定力......权欲熏心之人如此,见利忘义之人如此,见色起意之人亦是如此。”

  陆北顾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若有所思地问道:“可张相公为何敢如此做赌?若是包拯不上钩呢?”

  “不上钩有不上钩的办法。”

  宋庠也给自己倒了杯新茶,说:“若是包拯同意子京接任三司使,那子京自己便会请辞,到时候再推荐王拱辰或范祥接任便是了,而即便是官家心意已决,执意要包拯任三司使,那三司从上到下全是张方平的人,你猜会是什么结局?”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临时过渡一下,然后赶紧调走,不然的话,但凡包拯久留于三司,必然会遭下属阳奉阴违,到时候国家财政急转直下的黑锅,就要扣到他身上了。”

  “嗯。”

  宋庠微微颔首,道:“三司自成体系,这里面的水很深,不是一个外人轻易能蹚出来的,不过现在也用不到后续的布置了,包拯自己走了一步臭棋......韩琦自然是清醒的,知道如果不马上表示同意,那就更被动了。”

  “可韩琦果断撇清了自己,包拯不就这么被架住了吗?现在金身破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河卒,哪有回头的路可走?进不得,便是无用,那就要直接出局了。”

  “那老师打算出手吗?”

  “无需老夫出手。”宋庠说,“韩琦自己都把包拯给卖了,现在谁跟包拯站一起,谁不就是为权势而政斗的朋党吗?接下来,若是所料不差的话,富弼该避嫌了。”

  陆北顾喝了口茶,默然不语,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升起。

  根据已知的信息,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韩琦在指使包拯动手之前是跟富弼通过气的,两人定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毕竟,富弼作为首相,是不希望看到已经立下大功的枢相宋庠,与张方平的势力合流。

  所以对于韩琦让包拯弹劾张方平,继而由包拯接任三司使之事,富弼一定是乐见其成的。

  但这种默契,是建立在包拯能够成功的基础之上的。

  一旦包拯失败,富弼不仅会对已经达成的默契翻脸不认账,而且恐怕还会对包拯落井下石,从而向官家、向朝野,表明自身立场。

  “怎么不说话了?”

  “几有冷水泼面之感,骄心顿消。”

  “这就对了。”

  宋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响:“老夫在庙堂厮混了一辈子,所谓心得,不过八个字。”

  “——忧谗、畏讥、思危、求退!”

  此言暮气虽重,却自是有道理的,奈何这时候的陆北顾实在难有切身之感,也只得颔首。

  给学生泼了一盆冷水后,宋庠倒也不再继续,转而道。

  “盐铁司作为三司重中之重,历来都是以坐拥金山银山著称,而盐铁判官身为盐铁副使的副手,分管数案,权力极大,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就是让你去占位的。”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三司使可以换人,但具体办事的部门,尤其是盐铁司,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陆北顾这个“权发遣盐铁判官”的位置,看似只是盐铁副使的副手,实则至关重要,若被对手安插人手,那盐铁副使乃至三司使的政令必然难以畅通。

  “学生该如何应对?还请先生指点。”陆北顾虚心求教。

  “你赴三司首要之事并非急于表现,而是要迅速熟悉盐铁司内部事务、人事脉络,尤其是盐、铁、茶、矾等各项专营事务的现行章程、历年账目、关键吏员,这些才是你立足之本。”

  “其次。”宋庠继续道,“同僚里要格外留意户部判官吕公孺、度支判官王安石二人。”

  吕公孺、王安石?

  陆北顾对这二人并不陌生。

  吕公孺是宰相吕夷简之四子,出身显赫,年富力强,而王安石则因万言书名动天下,其文章、政见早已传遍士林,被许多人视为未来的宰相之才。

  “吕公孺与王安石,皆非池中之物,他们背后,亦有支持的势力,尤其是王安石,其‘变法’之论,虽未大行于世,但已得部分重臣赏识......你在盐铁司,难免会与他们在事务上有所交集,你对此二人,可敬而不可尽信,可合作而不可依附,明白吗?”

  宋庠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明白。”

  “除了这些,贾昌朝近来也颇为不安分。”

  陆北顾眉头微蹙:“他想做什么?”

  “秋后的蚂蚱,不蹦跶也是死,不如蹦跶两下。”

  宋庠冷笑道:“他阻挠熙河开边出兵之事,官家虽未深究,但如今拓地三千余里,回过头看,官家心里怎么评判?而如今他见老夫地位稳固,自知难有作为,便开始四处活动,甚至暗中与禁中内侍有些往来,想再掀起些风浪......你如今回京,又掌盐铁之权,需防他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陆北顾心中凛然。

  贾昌朝此人心术不正,且与自己有旧怨,确实不得不防。

  “学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

  宋庠点点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他揉了揉眉心道:“朝局如棋,瞬息万变,你年少高位又立殊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总而言之,控制住自己的贪念,不要跟包拯一样昏了头......财赋乃国之命脉,盐铁更是命脉中之枢纽,办好差事,稳住阵脚,便是大功一件。”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了,时辰不早,你今日刚回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去了三司若有疑难,可随时来府上询问老夫。”

  陆北顾再次行礼告退,走出书房,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新月如钩。

  从明日起,自己将踏入一个与边塞沙场截然不同的战场......一个由账册、公文、人际和阴谋交织而成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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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徒法不足以自行

  按照大宋制度,因为陆北顾已经卸任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河州知州,且尚未就任盐铁判官,所以他目前其实是没有差遣在身的。

  因此,他归京之后,第一件事情是需要先去盐铁司报道,然后才能接受官家的召见。

  待他回到陆宅时,已是亥末时分。

  因为吃完饭天就已经黑了,城门已闭,故而贾岩一家是回不了虹桥的,今晚也得暂住于此。

  裴妍和陆南枝还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说着话,显然是在等陆北顾。

  见他回来,裴妍起身道:“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有劳嫂嫂。”陆北顾确实感到有些饥乏。

  简单用了些夜宵,陆北顾便让嫂嫂和姐姐也早些休息。

  他自己则回到书房,取出纸笔,将今晚宋庠所言要点一一记下,又沉思良久,对明日赴任之事细细推演了一番,直至深夜,方才将纸送进火盆里烧毁,熄灯安歇。

  翌日清晨,陆北顾早早起身。

  黄石已经把马车早已备好,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晨光中的开封城渐渐苏醒,街市开始喧闹起来。

  陆北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已将盐铁司的大致情况过了一遍。

  盐铁司,与度支司、户部司并称三司,是大宋最高财政部门,其职权范围极广。

  主要包括,盐政,即解盐、井盐、海盐等的生产、运输、专卖;茶政,即各地茶叶的种植、征税、专卖;矿冶,即金、银、铜、铁、铅、锡等矿产的开采、冶炼、铸造;商税,即大宋境内商业税收的征收管理;兵甲,即宋军的军需物资采购、生产,以及甲胄和军械的研发、定型、制造;工程,即包括皇室工程在内的所有朝廷主导的工程,还有对禁中的物资供应。

  可以说,天下山泽之利,关市之征,大半归于盐铁司。

  其主官为三司盐铁副使,俗称盐铁副使,乃是三司里默认排名仅次于三司使的二把手,大宋最初是设有单独的盐铁使主管盐铁司的,但后来被废除,目前实际负责盐铁司各项事务的是分管不同案的盐铁判官,在判官之下设兵、胄、商税、都盐、茶、铁、设共七案,各案由案主管理,同时司内官员还有孔目官一人、都勾押官一人、勾覆官四人,再有大批的令史、书令史、守当官、贴司等胥吏。

  范祥作为盐铁副使,但因亲自抓盐法改革,经常在外督办解盐事务,盐铁司内部的日常运转,实际上是由两位盐铁判官分权管理的。

  马车在三司衙门前停下,门前守卫验过陆北顾的官凭,恭敬放行。

  而门内,迎接他的却是已经因功升任案主的沈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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