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三叔公激动地杵着拐杖,“我们陆氏宗族出了陆侯这样的人物,是天大的荣耀!绝不能让这等不肖子孙玷污了族誉!”
说罢,他转身对押着陆宗德的子弟喝道:“拿藤鞭来!”
一根粗实的藤鞭被递到三叔公手中。
他虽然年迈,但挥起藤鞭来却毫不含糊,一鞭一鞭狠狠抽在陆宗德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鞭,打你败坏族规!”
“这一鞭,打你不知廉耻!”
陆宗德疼得嗷嗷直叫,却不敢反抗,只能不住求饶:“饶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每抽一鞭,围观的群众中就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窃窃私语:“活该!当年他们一家怎么欺负陆侯的,现在报应来了!”
“是啊,听说当年陆侯家贫时,全家都得节衣缩食度日,他还要逼债。”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陆北顾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
而裴妍的目光则越过受罚的陆宗德,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熟悉身影上——当年的邻居王婶。
王婶缩在人群后面,当她发现裴妍在看她时,吓得低下了头,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五年前,就是她整天在巷子里嚼舌根,说陆北顾是个“不成器的书呆子”,劝裴妍改嫁,还克扣裴妍的刺绣工钱......如今见到陆北顾衣锦还乡,已是侯爵,听说连水西罗氏土官都要行跪礼,她自然是怕得要命。
抽了二十多鞭后,陆宗德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够了。”
这话一出,不仅三叔公愣住了,连围观的街坊邻居也都惊讶不已,谁都没想到,陆北顾竟然如此轻易就原谅了陆宗德。
只晓得家长里短的乡人们自然不懂,对于陆北顾来讲,这些乡土间的琐碎恩怨,在他心中早已无足轻重。
见此事已毕,罗索态度恭敬道:“已在镇中备下薄宴为陆侯接风洗尘,不知陆侯可否赏光?”
“多谢好意,不过接风宴就不必了。”
陆北顾婉拒了他,罗索也不意外。
对于罗索来讲,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表示水西罗氏的亲近之态。
“是是。”
罗索连忙点头道:“陆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陆北顾关上了祖宅的院门。
陆语迟和陆言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二人的记忆里已有些模糊的“家”,而陆北顾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桃树,轻轻叹了口气。
桃树未改,祖宅依旧。
只是曾经那个需要嫂嫂省吃俭用供读的少年,如今已成为了这里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一路走来,不易。
夜幕降临,古蔺镇渐渐安静下来。
但关于陆北顾荣归故里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小镇,成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又过了几日。
在从泸州带来的画师将画像绘好后,陆北顾亲自携带着官家追赠三代的诰书,前往宗祠。
宗祠位于古蔺镇东侧一处僻静的山坡上,青瓦白墙,古柏森森。
祠堂门楣上悬着“陆氏宗祠”四字匾额,虽经风雨侵蚀,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肃穆之气。
祠堂大门早已敞开,包括三叔公在内的几位族中耆老已带人候在阶下,此前虽被拒之门外,但今日祭祀大事,他们不敢怠慢,早早便来洒扫布置。
“陆侯。”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祠内。
晨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他抬步迈过门槛,踏入祠堂。
祠室正中,神龛巍然,历代陆氏先祖牌位层层列列。
“请画像。”他沉声道。
陆言蹊应声上前,努力举高双手,将三卷画轴奉上。
陆北顾亲自接过,缓缓展开。
三幅画像皆用上等绢帛绘制,画中人物的样貌是参考祖宅里留下的画像所画,而新画跟旧画的主要区别则在于衣冠。
“悬像。”
族人连忙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将三幅画像悬挂起来。
陆北顾整了整衣冠,退后三步,带着陆言蹊向着画像郑重行礼。
礼毕,他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祭品,皆奉于供桌之上。
随后他拿出紫檀木匣,打开铜锁,取出一卷明黄绫帛,这正是官家颁下的追赠诰书。
“制曰:
朕闻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累仁之裔,克绍箕裘。
故陆氏祖考,世笃忠贞,潜德弗耀。今有嗣孙北顾,文武兼资,勋劳懋著,拓土安边,功在社稷。推恩溯本,宜沛殊荣。
特追赠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为银青光禄大夫,追赠显祖考陆公讳翊为正奉大夫,追赠显考陆公讳稹为太中大夫。
呜呼!纶綍褒崇,用显幽光之德;苾芬孝享,永垂奕叶之芳。钦哉!”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身后的族老和族人们齐齐行礼,脸上神色都颇为复杂。
须知道,银青光禄大夫可是从三品的高官,正奉大夫是正四品,太中大夫则是从四品,哪怕是追赠,这等显赫官位也是陆氏宗族百年未有过的。
宣毕,陆北顾将诰书仔细卷好,置于紫檀木函中,亲手供奉在神龛香案上,木函雕刻着的云龙纹样与诰书的明黄绫帛相映生辉,成为祠室中最耀眼的所在。
“更制牌位。”他吩咐道。
因着陆北顾已经宣读了诰书,所以现在三代先人已非是从前的身份了,自然也不应以此前身份继续供奉于宗祠。
随后,族老上前将原先朴素的父祖牌位请下。
新的牌位是用上等楠木制成的,漆黑底色,金字粲然,分别刻着“皇宋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正奉大夫显祖考陆公讳翊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太中大夫显考陆公讳稹府君之神位”等字样。
陆北顾亲手将新牌位按照位置,安放于层层列列的历代先祖牌位神龛之中。
众人再次行礼。
“礼成——”族老拖长了声音宣告。
出了宗祠,陆北顾带着裴妍、陆语迟、陆言蹊一起去山上给先人烧纸扫墓。
诸事办妥,他们便坐船返回了合江县,裴妍将铺面转让给了冯金花,将家中需要携带的家当收拾完毕。
随后,一家人坐上了顺江东下的大船,江水汤汤,依旧奔流不息。
岸边的芦苇正长得茂盛,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又振翅没入翠色之中;远处田畴间农人身影隐约,夏稻已抽穗,在风中荡起层层青波;更远的山脊线上,云絮舒卷,天光澄澈。
陆北顾立于船头,只觉得两岸景色,似乎与他记忆中嘉祐元年深秋时所见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五年光阴,恍如一梦。
去时还是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归时已是名动天下的开国侯。
【第五卷《定西番》,结卷。】
朝天子
第480章 裴氏低头
嘉祐五年,八月。
重走了一遍来时路的陆北顾,终于回到了开封,马车进了城,窗外还是那副熟悉的繁华景象。
“吁~”黄石勒住了马车,栓好后便利索地去搬东西。
此次四川之行,在走水路去泸州的途中,陆北顾特意让船绕进青衣江,去了趟黄石的老家止戈镇。
嘉州当地官员殷勤招待不说,镇民见本该早早杀头的黄石竟是摇身一变成了侯爷的亲随,还混上了京城禁军军官的官身,皆有艳羡之意。
黄石倒是有意将他的老娘接到开封奉养,奈何老太太在镇上生活了一辈子,实在是故土难离,便只好作罢。
老太太劝他好好跟着陆侯爷,勿要惦念自己。
一行人在镇上过了一夜,陆北顾不仅给当地知县做了交代,更是留下钱财嘱托其族人好好照顾。
第二天黄石吃了顿老娘亲手做的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不舍离去。
经此一事,黄石也是对陆北顾更加感恩戴德。
“终于回来了。”
裴妍站在陆家旧宅的门前,手里拿着陆北顾递给她的钥匙。
拧开锁,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旧日时光仿佛随着扬起的微尘扑面而来。
院落里静悄悄的,与她记忆中炊烟袅袅、欢声笑语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棵老树依旧伫立在院中,依旧是那么的枝繁叶茂。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边,井口盖着木板,移开一看,井水幽深,映着天空的流云。
裴妍记得她刚嫁到陆家的时候,夏日里常从这井中打水洗果子,此时此刻,她看着井水,就只觉得那种水花溅起时的清凉感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环顾四周,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裴妍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收了回去。
陆语迟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院落的院墙对她来讲很高,虽然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但也隔绝了刚才一路所见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那种京城独有的繁华,让从小地方来的她下意识地感到渺小。
当然,眼前这座静谧的宅院,同样也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感。
陆语迟看着脚下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草的青砖,想起古蔺祖宅院子里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小时候,下雨时总会积起小水洼,她和弟弟曾在那里踩水玩。
而这里,干净得让她不敢随意落脚。
正屋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很整洁,也和她在合江县所住铺屋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了,仿佛每一块砖瓦都在提醒她,这是一个与她过去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言蹊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他兴奋地在院里跑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但很快也安静下来。
他跑到姐姐身边,小声说:“姐姐,这院子都没有虫子叫。”
在合江县的夏天,哪怕是城里也总是充斥着各种虫鸣,而这里,只有陌生的寂静。
见姐姐不搭理他,陆言蹊又仰头看起了正屋那高高的门槛。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小短腿,有些发愁地问裴妍:“娘亲,这门槛好高,我跨得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