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65节

  “不行!”三叔公激动地杵着拐杖,“我们陆氏宗族出了陆侯这样的人物,是天大的荣耀!绝不能让这等不肖子孙玷污了族誉!”

  说罢,他转身对押着陆宗德的子弟喝道:“拿藤鞭来!”

  一根粗实的藤鞭被递到三叔公手中。

  他虽然年迈,但挥起藤鞭来却毫不含糊,一鞭一鞭狠狠抽在陆宗德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鞭,打你败坏族规!”

  “这一鞭,打你不知廉耻!”

  陆宗德疼得嗷嗷直叫,却不敢反抗,只能不住求饶:“饶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每抽一鞭,围观的群众中就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窃窃私语:“活该!当年他们一家怎么欺负陆侯的,现在报应来了!”

  “是啊,听说当年陆侯家贫时,全家都得节衣缩食度日,他还要逼债。”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陆北顾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

  而裴妍的目光则越过受罚的陆宗德,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熟悉身影上——当年的邻居王婶。

  王婶缩在人群后面,当她发现裴妍在看她时,吓得低下了头,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五年前,就是她整天在巷子里嚼舌根,说陆北顾是个“不成器的书呆子”,劝裴妍改嫁,还克扣裴妍的刺绣工钱......如今见到陆北顾衣锦还乡,已是侯爵,听说连水西罗氏土官都要行跪礼,她自然是怕得要命。

  抽了二十多鞭后,陆宗德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够了。”

  这话一出,不仅三叔公愣住了,连围观的街坊邻居也都惊讶不已,谁都没想到,陆北顾竟然如此轻易就原谅了陆宗德。

  只晓得家长里短的乡人们自然不懂,对于陆北顾来讲,这些乡土间的琐碎恩怨,在他心中早已无足轻重。

  见此事已毕,罗索态度恭敬道:“已在镇中备下薄宴为陆侯接风洗尘,不知陆侯可否赏光?”

  “多谢好意,不过接风宴就不必了。”

  陆北顾婉拒了他,罗索也不意外。

  对于罗索来讲,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表示水西罗氏的亲近之态。

  “是是。”

  罗索连忙点头道:“陆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陆北顾关上了祖宅的院门。

  陆语迟和陆言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二人的记忆里已有些模糊的“家”,而陆北顾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桃树,轻轻叹了口气。

  桃树未改,祖宅依旧。

  只是曾经那个需要嫂嫂省吃俭用供读的少年,如今已成为了这里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一路走来,不易。

  夜幕降临,古蔺镇渐渐安静下来。

  但关于陆北顾荣归故里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小镇,成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又过了几日。

  在从泸州带来的画师将画像绘好后,陆北顾亲自携带着官家追赠三代的诰书,前往宗祠。

  宗祠位于古蔺镇东侧一处僻静的山坡上,青瓦白墙,古柏森森。

  祠堂门楣上悬着“陆氏宗祠”四字匾额,虽经风雨侵蚀,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肃穆之气。

  祠堂大门早已敞开,包括三叔公在内的几位族中耆老已带人候在阶下,此前虽被拒之门外,但今日祭祀大事,他们不敢怠慢,早早便来洒扫布置。

  “陆侯。”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祠内。

  晨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他抬步迈过门槛,踏入祠堂。

  祠室正中,神龛巍然,历代陆氏先祖牌位层层列列。

  “请画像。”他沉声道。

  陆言蹊应声上前,努力举高双手,将三卷画轴奉上。

  陆北顾亲自接过,缓缓展开。

  三幅画像皆用上等绢帛绘制,画中人物的样貌是参考祖宅里留下的画像所画,而新画跟旧画的主要区别则在于衣冠。

  “悬像。”

  族人连忙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将三幅画像悬挂起来。

  陆北顾整了整衣冠,退后三步,带着陆言蹊向着画像郑重行礼。

  礼毕,他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祭品,皆奉于供桌之上。

  随后他拿出紫檀木匣,打开铜锁,取出一卷明黄绫帛,这正是官家颁下的追赠诰书。

  “制曰:

  朕闻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累仁之裔,克绍箕裘。

  故陆氏祖考,世笃忠贞,潜德弗耀。今有嗣孙北顾,文武兼资,勋劳懋著,拓土安边,功在社稷。推恩溯本,宜沛殊荣。

  特追赠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为银青光禄大夫,追赠显祖考陆公讳翊为正奉大夫,追赠显考陆公讳稹为太中大夫。

  呜呼!纶綍褒崇,用显幽光之德;苾芬孝享,永垂奕叶之芳。钦哉!”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身后的族老和族人们齐齐行礼,脸上神色都颇为复杂。

  须知道,银青光禄大夫可是从三品的高官,正奉大夫是正四品,太中大夫则是从四品,哪怕是追赠,这等显赫官位也是陆氏宗族百年未有过的。

  宣毕,陆北顾将诰书仔细卷好,置于紫檀木函中,亲手供奉在神龛香案上,木函雕刻着的云龙纹样与诰书的明黄绫帛相映生辉,成为祠室中最耀眼的所在。

  “更制牌位。”他吩咐道。

  因着陆北顾已经宣读了诰书,所以现在三代先人已非是从前的身份了,自然也不应以此前身份继续供奉于宗祠。

  随后,族老上前将原先朴素的父祖牌位请下。

  新的牌位是用上等楠木制成的,漆黑底色,金字粲然,分别刻着“皇宋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正奉大夫显祖考陆公讳翊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太中大夫显考陆公讳稹府君之神位”等字样。

  陆北顾亲手将新牌位按照位置,安放于层层列列的历代先祖牌位神龛之中。

  众人再次行礼。

  “礼成——”族老拖长了声音宣告。

  出了宗祠,陆北顾带着裴妍、陆语迟、陆言蹊一起去山上给先人烧纸扫墓。

  诸事办妥,他们便坐船返回了合江县,裴妍将铺面转让给了冯金花,将家中需要携带的家当收拾完毕。

  随后,一家人坐上了顺江东下的大船,江水汤汤,依旧奔流不息。

  岸边的芦苇正长得茂盛,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又振翅没入翠色之中;远处田畴间农人身影隐约,夏稻已抽穗,在风中荡起层层青波;更远的山脊线上,云絮舒卷,天光澄澈。

  陆北顾立于船头,只觉得两岸景色,似乎与他记忆中嘉祐元年深秋时所见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五年光阴,恍如一梦。

  去时还是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归时已是名动天下的开国侯。

  【第五卷《定西番》,结卷。】

朝天子

第480章 裴氏低头

  嘉祐五年,八月。

  重走了一遍来时路的陆北顾,终于回到了开封,马车进了城,窗外还是那副熟悉的繁华景象。

  “吁~”黄石勒住了马车,栓好后便利索地去搬东西。

  此次四川之行,在走水路去泸州的途中,陆北顾特意让船绕进青衣江,去了趟黄石的老家止戈镇。

  嘉州当地官员殷勤招待不说,镇民见本该早早杀头的黄石竟是摇身一变成了侯爷的亲随,还混上了京城禁军军官的官身,皆有艳羡之意。

  黄石倒是有意将他的老娘接到开封奉养,奈何老太太在镇上生活了一辈子,实在是故土难离,便只好作罢。

  老太太劝他好好跟着陆侯爷,勿要惦念自己。

  一行人在镇上过了一夜,陆北顾不仅给当地知县做了交代,更是留下钱财嘱托其族人好好照顾。

  第二天黄石吃了顿老娘亲手做的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不舍离去。

  经此一事,黄石也是对陆北顾更加感恩戴德。

  “终于回来了。”

  裴妍站在陆家旧宅的门前,手里拿着陆北顾递给她的钥匙。

  拧开锁,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旧日时光仿佛随着扬起的微尘扑面而来。

  院落里静悄悄的,与她记忆中炊烟袅袅、欢声笑语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棵老树依旧伫立在院中,依旧是那么的枝繁叶茂。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边,井口盖着木板,移开一看,井水幽深,映着天空的流云。

  裴妍记得她刚嫁到陆家的时候,夏日里常从这井中打水洗果子,此时此刻,她看着井水,就只觉得那种水花溅起时的清凉感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环顾四周,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裴妍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收了回去。

  陆语迟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院落的院墙对她来讲很高,虽然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但也隔绝了刚才一路所见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那种京城独有的繁华,让从小地方来的她下意识地感到渺小。

  当然,眼前这座静谧的宅院,同样也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感。

  陆语迟看着脚下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草的青砖,想起古蔺祖宅院子里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小时候,下雨时总会积起小水洼,她和弟弟曾在那里踩水玩。

  而这里,干净得让她不敢随意落脚。

  正屋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很整洁,也和她在合江县所住铺屋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了,仿佛每一块砖瓦都在提醒她,这是一个与她过去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言蹊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他兴奋地在院里跑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但很快也安静下来。

  他跑到姐姐身边,小声说:“姐姐,这院子都没有虫子叫。”

  在合江县的夏天,哪怕是城里也总是充斥着各种虫鸣,而这里,只有陌生的寂静。

  见姐姐不搭理他,陆言蹊又仰头看起了正屋那高高的门槛。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小短腿,有些发愁地问裴妍:“娘亲,这门槛好高,我跨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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