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63节

  蜀道开凿于悬崖绝壁之上,下临深涧,湍流奔腾,其险峻更胜祁山道,栈道依山盘旋,时而上攀千仞,时而俯临深渊,人行其上,如履薄冰,真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因此,队伍行进极为缓慢,有时甚至日行不过十数里。

  而夜间宿于道旁驿馆,山风呼啸,涧水喧囂,亦常令人难以安枕。

  历经艰险,终于穿过了剑门关,抵达了蜀地。

  陆北顾来到成都平原时,正是初夏时节,但见锦江如练,平原无垠,稻田漠漠,烟村隐隐。

  这是他第二次来成都了,上次还是跟李磐一起来的,进了城,依旧是那般商铺林立、货殖如山的场景,却让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成都知府宋祁设宴为陆北顾接风,两人叙谈良久。

  随后,陆北顾自成都向东南而行,抵达泸州。

  泸州的天气已有些闷热。

  知州刘用、驻泊兵马都监梁璞,以及判官李磐等一众官员,早早候在了城西的官道上。

  远远望见那队并不张扬的车马时,李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绿色官袍。

  五年了。

  嘉祐元年,他还是这合江县的父母官,而车中那位不过是县学中一名才华初露、前途未卜的学子。

  谁能想到,短短五年光阴,陆北顾不仅连中四元,而且已成了拓土千里、名动天下的封疆大吏,官阶更是远在他之上。

  自己当官这些年,虽也循资升迁,从秦凤路调到梓州路,再从合江知县升任这泸州判官,可比起对方的扶摇直上,实在是云泥之别。

  李磐心中百感交集,有几分自得的“慧眼识珠”,更多的,却是面对昔日晚辈、今日上官的局促。

  车马渐近,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金带的年轻官员走了出来。

  正是陆北顾。

  比起五年前的青涩,他面容更显坚毅,眉宇间沉淀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沉稳气度。

  “下官等恭迎陆侯!”

  刘用率先上前,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称呼爵位,这是很给面子的说法,要是不给面子,叫声“陆判官”便是了。

  当然了,此判官非彼判官,跟州府判官不同,三司判官可是正经的高官。

  陆北顾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刘知州何必如此多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瞬间缓和了略显严肃的气氛,而待目光转向李磐时,陆北顾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陆北顾特意多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郑重拱手:“李公,数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当年在合江,多蒙李公照拂指点,一直感念于心。”

  这一声“李公”,这一番话,让李磐心头火热。

  “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尽了本分,岂敢当‘照拂’二字?倒是陆侯,如今立下不世之功,名震朝野,实乃我合江、我泸州乃至整个蜀地的荣耀!实在是与有荣焉!”

  寒暄片刻,众人簇拥着陆北顾入城。

  接风宴设在州衙,虽是官宴,但因是“路过”且陆北顾明确表示不喜铺张,故而规模不大。

  席间,刘用、梁璞等人自然是对陆北顾在西北的功绩赞不绝口,言语间充满敬佩。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陆北顾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到李磐身上,随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李磐有些疑惑,而陆北顾打开锦囊,里面正是当年李磐赠予陆北顾的那方羊脂玉佩,此时温润如初,显然保养得极好。

  陆北顾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当年陆某赴京赶考前,李公曾赠我一方玉佩,说是预祝蟾宫折桂,那时年少,只觉是长辈厚爱,如今回想,李公期许之深,令人动容。”

  这话就是糊弄其他人了,其实那块玉佩本来是成都之行后,李磐让陆北顾有事找他时用来证明身份的。

  不过反正旁人也不知道,就随便陆北顾怎么说了。

  “此玉意义非凡,然君子不夺人所爱,今日物归原主,愿李公日后见此玉如见故人,亦愿情谊不因岁月而移。”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周全,表达了对李磐昔日恩情的铭记,给足了李磐面子。

  李磐接过玉佩,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岂能不明白?此举分明是在泸州同僚面前,彰显他们之间非同一般的情谊。

  随后,眼圈微红的李磐,主动端起酒杯,向陆北顾敬酒。

  “陆侯真古之君子也,得此一友,此生无憾!”

  刘用、梁璞等人亦纷纷举杯,宴席在宾主尽欢中散去。

  随后,陆北顾带着置办好的礼物,前往泸州州学,去拜见他的老师,白沙先生李畋。

  在陆北顾状元及第之后,曾多次给李畋写信、寄物,譬如大名府之行后,得赐的十匹绢帛,其中五匹陆北顾寄给了王璋,另外五匹便是寄给了白沙先生李畋。

  泸州州学,依旧是那副模样。

  而从州衙听闻已经成为传奇人物的学长陆北顾到来,州学上至教授江子成等老师,下至同学周明远、计云、竺桢、朱南星、黄靖嵇、卢广宇等人,皆来迎接。

  陆北顾看到了在碑廊里,属于他的,除了当年因以“水窗”挽救泸州百姓于洪水之中所立的那块碑之外,还有一块进士碑。

  众人自是一番唏嘘感慨不提。

  而尊师重道是第一位的,所以众人也没有耽搁陆北顾太久,很快便放他去拜会白沙先生李畋。

  依旧是那处竹林小院,而李畋已经很老了,跟五年前比起来,哪怕拄着拐杖,也走不动几步路了。

  他推门而入,只见李畋正躺在躺椅上。

  见到陆北顾,老先生浑浊的眼中顿时泛起欣喜的光彩,想要起身。

  陆北顾急忙快步上前,俯身恭敬行礼:“学生陆北顾,拜见白沙先生。”

  李畋伸出枯瘦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老人斑。

  他轻轻拍了拍陆北顾因长揖而低下的肩膀,没有了过去教学时的严厉,充满了慈爱,像是在看自己的孙子一样。

  “这些年你也很累吧?”

  陆北顾不知怎地,竟是鼻头一酸。

  李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

  陆北顾点点头,随即示意身后的随从将带来的礼物奉上,是些孤本书籍以及滋补药材,还有些河湟特产。

  两人对坐,李畋慢吞吞地细细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

  陆北顾一一娓娓道来,择其要者坦诚相告,他谈及洮水河谷的苦战,谈及兰州城下的坚持,谈及开拓熙河的种种不易,也谈及对未来的些许忧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不知不觉,竟已说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李畋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他微合双眼,缓了片刻,才又睁开。

  “你长大了,也历练出来了,先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陆北顾看着已经是垂垂老矣的白沙先生,实在是没忍住,登时便落了几滴泪下来。

  李畋看着真情流露的陆北顾,眼中满是期许,还有一些不舍:“回京去三司任职,那是更复杂的局面,望你始终能秉持本心,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凡事......多加小心罢。”

  陆北顾又嘱咐了在一旁伺候的书童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躺椅上的李畋目光依旧停留在弟子身上,充满了骄傲。

  “去吧,去吧......前程远大,好自为之。”

  门扉轻掩,将老人的身影与过去的那些谆谆教诲一同留在了那片静谧的竹林深处。

  回到州学学舍,陆北顾还特意去当年的“下舍七号”看了看,又找到依旧管着藏书楼的小吏陈垣,赠与其一笔钱财,以报当年打饭之恩。

  陈垣早已在泸州水灾时拿过陆北顾的粮食,自然连连推辞,不敢接受,陆北顾却是强塞给了他。

  随后,陆北顾与周明远、计云、竺桢、朱南星、黄靖嵇、卢广宇等一众同学宴饮聚会。

  这里面除了周明远有望今年拿到解额、明年赴京赶考,其他人距离上舍都还差得远。

  看着这些似乎依旧处于学生时代的昔日同学们,陆北顾心中有些感叹,同时感觉更多的是怀念。

  席间,陆北顾还听说了关于韩子瑜和先镇的消息,计云说韩子瑜去年曾赴京赶考但并未通过省试,而先镇倒是考中了进士,只不过是很靠后的位置,现在估计在守选。

  除此之外,陆北顾还得知了韩三娘的消息,据周明远所言,去年韩家的家主,也就是韩子瑜和韩三娘的父亲离世了,因为韩子瑜要守孝以后还要上学,故而目前是由韩三娘操持家业。

  在泸州当地,韩家依旧是一等一的豪强,这自然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处境。

  对于这位年少时萍水相逢的女子,以及客观上给过他帮助的韩家,陆北顾也很感念。

  于是,他便遣人给韩家送了副字。

  翌日。

  晨曦微露,合江县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青石板路上还挂着露珠,南街的“陆氏私厨”前来了人。

  “吱呀”一声,豆腐慵懒地蜷在窗台晒太阳,闻声只是耳朵动了动。

  裴妍抬头,看见冯金花提着个竹篮进来,额上带着细汗。

  “裴家妹子,快瞧瞧!”

  冯金花嗓门依旧敞亮,将篮子往案板上一放,露出里面几样精细点心。

  “东街新开的茶楼送的,说是沾沾状元府的喜气,要我说,他们那是想借你的名头,你可别轻易应承!”

  冯金花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妹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状元郎衣锦还乡,咱们这合江县,怕是要比过年还热闹!”

  裴妍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她得了消息之后,昨天都没怎么睡着觉。

  送走冯金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豆腐跳下窗台,蹭了蹭裴妍的裙角,她俯身将它抱起,指尖拂过它柔软的皮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外那空荡荡的街巷。

  晌午时分,陆语迟和陆言蹊从法王寺回来。

  小姑娘心思细腻,一进门就察觉娘亲神色与往常不同,虽依旧安静地张罗饭菜,眼角眉梢却带着些复杂的神情。

  “娘亲。”陆语迟帮着摆碗筷,小声问,“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裴妍端菜的手顿了顿,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是没忍住,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小叔叔今天或许就回来了。”

  “真的?”

  陆语迟惊喜地低呼一声,一旁的陆言蹊已经扔下筷子跳了起来。

  “小叔叔要回来了?太好了!我要告诉他,我如今认得好多字了!”

  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裴妍给孩子们碗里各夹了一块肉,柔声道:“快吃饭。”

  午后,裴妍打发孩子们去午睡,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走进陆北顾离家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内陈设依旧,书案、床铺都保持原样,只是时常打扫,纤尘不染。

  那面“嘉祐元年泸州州试解元”的银牌静静摆着,她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陆北顾旧日的衣衫,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指尖抚过粗布的纹理,那些年清贫却相依为命的日子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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