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55节

  “分内之事。”陆北顾应道,又看向雷简夫,“雷提刑初来,于熙河路情形恐不熟悉,稍后我让张机宜将相关卷宗、图册送至提刑司,并派熟悉情况的吏员协助。”

  “有劳经略。”雷简夫拱手。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陆北顾便提议为二人接风洗尘。

  张载已经提前命人备了些酒菜,吃的主要是当地特色的烤羊肉、糌粑等等,而喝的则是青稞酒、奶茶。

  席间,气氛比方才轻松些许。

  冯京谈起京中之事,提及欧阳修、王安石等人近况,言语风趣,雷简夫话不多,偶尔插言。

  陆北顾陪着说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冯京是富弼的女婿,代表着朝中目前最强大的一股势力,他此来,既要确保熙河路的财赋利益流向“正确”的方向,也要为富弼一系在西北打下楔子,积累政绩,而他表现出的圆融务实是典型的官僚做派,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合作应无问题,甚至可能成为助力。

  至于雷简夫则是韩琦的棋子,韩琦与富弼同为宰相,但却并非一系,而且在此次西征的筹谋中投入的资源最少,故而也只能拿到提刑官这个位置,但提刑官虽然在路级大员里权力是最小的,却不代表不关键......雷简夫是有监察权的,这也就意味着既能制衡自己,也能监视冯京,所以与此人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凡事需留有凭据。

  总而言之,他自己独揽大权的短暂时光算是过去了。

  这二人,一个管钱,一个掌法,如同套在熙河路这匹刚刚驯服的烈马身上的缰绳与鞍鞯,因为朝廷既要借此马开疆拓土,又要防止它脱缰狂奔,甚至反噬其主。

  对此陆北顾也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大宋是最不会容忍出现地方割据的王朝,是不可能允许有人在地方长期军、政、财大权一把抓的。

  “分果子的人来了,但这果子怎么分,最终还得看种树的人。”

  陆北顾喝了口青稞酒,看着二人,想道。

  熙河路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根基在此,军心在此,冯京、雷简夫背景再硬,初来乍到,想要真正掌握权柄,也离不开他的配合,这就意味着必然有求于他,需要以他为主导。

  酒过三巡,冯京似不经意问道:“听闻派兵上了雪原?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陆北顾放下酒杯,道:“苗授、王韶已去多日,尚无确切消息传回,雪原地势高寒,路途险远,通讯不便,只能静待佳音了。”

  冯京点头道:“雪原若能安定,河州无忧,方可全力图谋兰州。”

  一顿接风宴吃了很久,回到州衙后堂,已是月上中天。

  嗯,陆北顾兼着河州知州的差遣,故而平时都是住在州衙的。

  张载跟了进来,低声道:“经略,这二位......”

  陆北顾揉了揉眉心,道:“该移交给他们的事务都移交,但涉及人事任免和对外交涉,还是必须得经我核准才能生效。”

  “是。”张载记下,又道,“雪原那边,是否再加派人手打探?”

  陆北顾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苗授、王韶皆非庸才,既有内应,成功之算颇大,我们急也无用,安心等待便是......眼下要紧的,是消化河州,整训兵马,筹备北上兰州之事,冯京、雷简夫来了,有些事,反而可以更快推动。”

  “明天以经略使司的名义传令王君万,让其加紧增修通谷堡至河州的兵站、道路,还有,木征那边再拨付一批粮械,让他继续清剿辖智、瞎毡叱残部,但要派人盯着,别让他趁机坐大。”

  “明白。”

  张载领命而去。

  陆北顾独自留在堂中,踱步到悬挂的堪舆图前,目光从标着“香子城”的河州,移到西面的雪原,再移到东北面的兰州。

  “经略,可曾睡下?”

  就在他沉思未来战事之际,黄石忽然叩门问道。

  “何事?”

  陆北顾走过去开门。

  黄石匆匆说道:“经略,京中有宋相公的信使前来,随行的还有数名护卫,想来是紧要事情。”

  陆北顾一怔,既然与冯京、雷简夫前后脚到,那说明应该是在二人离京后又有突发事件......会是何事?

  “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便有一人在黄石的引导下走了进来,陆北顾认出了他,正是宋庠府上的仆人。

  随后,仆人拿出了一封信。

  陆北顾验过火漆完整后,方才拆开,而甫一入眼,他的手便抖了抖。

  “——嘉祐四年八月初八,苗妃诞下皇子。”

  这消息既然敢写到信纸上,那就肯定是确凿的,而这个消息给陆北顾带来的震撼,无疑是极大的!

  因为这意味着随着自己这个穿越者做出的改变越来越多,历史线因受到蝴蝶效应的影响,也随之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一旦官家有了皇子,那么肯定是不可能立养子赵宗实为储君的,所以也就没了后面英宗、神宗、哲宗乃至徽钦二帝的事情了!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宋的帝系将与陆北顾所知的那些彻底背离!

  “而且还是徽柔的母妃所诞下的皇子......”

  陆北顾强自按捺下心中思绪,继续看了下去。

  宋庠的信里还提到,枢密院已经通过皇城司,得到了潜伏在夏国兴庆府的细作回报,已确认在洮水之役兵败后,夏军主将鬼名浪布重伤,回到兰州后便不治身亡。

  同时,夏国国内也因为这场战役的失败而产生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因为今年夏国国主李谅祚刚开始参与国事,而没藏讹庞得知朝中不稳后,将主力留于兰州,亲自带着数千骑赶回兴庆府弹压......没藏讹庞甫一回朝,便诛杀了李谅祚任用的臣子高怀昌、毛惟正,李谅祚受惊又怕,整日待在深宫里闭门不出,与宦官宫人饮酒作乐,一副不理朝政的情形。

  而在这段末尾,一个令陆北顾颇感意外的名字出现了。

  ——黄道元。

  据细作所探知,这位在麟州之役里降夏的宦官被送进了宫中之后,短短两年时间就混成了李谅祚的近侍,极得其信任。

第471章 张载亦未寝

  除了这些能写到信中的消息,自然也会有没法落于笔端的,这便需要仆人口述了。

  嗯,说是仆人,其实就是亲信家人,属于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

  “好教陆经略知晓。”

  仆人低声道:“我家相公言说,皇子既诞,朝中局势颇为不稳,请陆经略于边地行事务必谨慎,莫要被人抓到错漏之处。”

  “还有吗?”陆北顾问。

  仆人摇摇头。

  陆北顾颔首,然后当着他的面将信件投入火盆中,焚烧殆尽,随后让黄石将其与随行护卫好生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再返京。

  看着忽上忽下的火苗,他陷入了沉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历史上,少年李谅祚便是通过诛杀国相没藏讹庞得以亲政掌权的。

  但具体的时间点,他实在是记不清了,大抵就是在今年左右。

  那有没有可能李谅祚上台后更激进,反而举大兵伐河湟?

  陆北顾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旋即摇了摇头。

  ——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李谅祚即便亲政,所面对的国内局势也是异常复杂的,这位十二岁的小国主恐怕连兴庆府都没法控制,更遑论完全掌控夏军呢?

  即便李谅祚有意西拓,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对于宋军来讲,这个时间窗口必须要把握好。

  陆北顾心头拿不定主意,索性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离开自己的院子,不远处便是其他僚属的住所。

  他走到张载的房间前。

  “呼呼呼呼......”

  陆北顾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只觉得需要有人陪他一同熬夜了。

  “幸好张子厚亦未寝啊。”

  他感叹了一句,随后抬起了手。

  “砰!砰!”

  张载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见陆北顾正站在他面前,一边侧身想要迎其进屋,一边问道。

  “快进屋,怎么了?”

  “进屋就不必了,想邀你赏月,顺便说些事情。”

  张载张了张嘴,却也只得依言穿好外衣,两人在衙署中漫步。

  陆北顾把情况简单地跟张载说了下。

  “若是现在出兵,说不定因着兰州局势危急,没藏讹庞便会从兴庆府赶回来,李谅祚没机会下手诛杀权臣了。”

  “可若是现在不出兵,李谅祚也没有动手,那这时间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在这个时代,没有内应且对方不投降的情况下,想要攻克兰州这等坚城是极为困难的,一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以数倍乃至十数倍的兵力付出人命去攻城,要么就只能围城围到城内崩溃。

  兰州至少有近万守军,宋军显然没有足够的兵力优势可供强行攻城,所以拿下兰州唯有围城一条路可走,而围城这种事情,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才能把城内的补给全部消耗空,让守军失去防守能力。

  所以一旦下定决心围城,就要做好从今年秋天围到明年夏天的准备,而如果从秋天开始围城,是必然需要陕西方面派遣民夫协助转运的,这意味着会影响秋收。

  张载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要不再等等雪原的消息?若是苗授和王韶一切顺利的话,等他们从雪原回来,估计我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这样尽量赶在秋收前多囤积一些物资,便可在秋收之后北上兰州,至于夏国国内的局势,我觉得倒是也不必过多担忧......我们做我们的事情便是了,李谅祚要是能把没藏讹庞杀了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改变计划。”

  “只能先试试了。”

  陆北顾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说道:“兰州虽在黄河南面,孤悬于夏境之外,但我军也无水师可供隔绝黄河,即便有水师,黄河在冬天也是会结冰的,骑兵往来无忌,围城恐有腹背受敌之险。”

  “再加上董毡和瞎撒欺丁虽然有意接受羁縻,可终归人心难测......我军大举进入河湟之地,虽然没有侵扰他们的地盘,可他们定然是会心生恐惧的,难保不会与夏军联系、勾结。”

  “古来征战皆是如此。”

  张载苦笑道:“哪个名将打仗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有六、七成就已经是很高的胜算了,先试试吧......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为何要先顾虑围兰州的事情?明明京玉关还摆在前面呢。”

  “也是,是我难免当局者迷了。”

  陆北顾听了这话,反而释怀。

  对于他来讲,这些道理其实都很明白,但没办法,他不是绝对理性的,数万将士的性命乃至熙河开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做事怎么可能不尽量思虑周全呢?

  然而人就是如此,想得越多便越痛苦。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未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哪怕是再有能耐的人,也没办法掌控一切,甚至都没办法掌控自己。

  而在这种时候,旁人的劝解就很重要了。

  “世事皆是如此,只是别人的事情旁观者清罢了,换成自己,谁又不迷惘呢?”

  说到这,张载沉默片刻。

  “子衡,说起来,我倒要真心谢你。”

  陆北顾闻言一怔,诧异道:“谢我?何出此言?”

  张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了遥远的少年时代。

  “我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终于得以踏足这洮西之地,亲眼见证这片山河重归王化......这于我而言,意义非凡,乃是了却一桩沉积二十余年的夙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或许不知,景祐二年,家父张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那时,我年仅十五,弟弟张戬才五岁,与母亲陆氏一道,护送父亲灵柩,跋山涉水北归故里。路途艰险,盘缠将尽,不得已,我们一家只能暂时侨寓于凤翔府眉县的横渠镇,后来见那里民风淳朴,索性便在那里安了家。”

  “少年丧父,家道中落,使我不得不早早担起责任,也让我对家国安危有了切肤之感。”

  张载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回忆道:“那时节,西北边患日亟,夏军铁骑时常侵扰边境,杀掠边民,朝廷却多以岁赐绢、银、茶叶等物,换取短暂的和平。我与好友每每听闻边讯,便觉屈辱愤懑,恨不能提剑驰骋沙场,收复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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