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方面,经洮水之役,我军虽胜,然兵力、军械损耗极大,亟需休整补充,故西线下一步,非是立刻大举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待陕西方面的兵员、物资补充完毕后,主力方可顺洮水北上,目标乃是河州。”
“河州乃洮、湟、黄三水交汇之战略要冲,眼下夏军虽助辖智、瞎毡叱兄弟占据,然其主力新败,守备必然空虚,我大军顺洮水北上之后,可分遣一支偏师,东出卡住兰州以西黄河沿岸的京玉关要隘,随后主力向南收取河州,成功之后,便可与狄道城连成一片,到时候南面的一众羌人部落,定然也会闻风归附。”
“如此,便可扼住夏军自黄河南下洮水谷地的咽喉!夏军若再想从兰州方向威胁我陇西,便难如登天,而以攻代守,将防线向北推进,便可使秦凤路侧翼再无后顾之忧。”
赵祯边听边点头,这套西线方案,稳健务实,步步为营,很合他的心意。
“嗯,西线如此部署甚妥,那东线又是如何?”
“陛下可还记得浊轮川以东那数百里水草丰美之地?”
“记得。”赵祯回忆着,“似是自真宗朝以来,渐被夏国蚕食。”
“正是如此。”宋庠道,“夏国不过千里之国,国弱而民贫,国力比不得我大宋,而如今夏军兵力、物力皆投入西线,东线定然空虚,可令麟、府、丰三州守军西出,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收复失地当如探囊取物!”
赵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仍有顾虑:“纵然能收复,然此地与夏境接壤,虽有一河作隔,但恐怕也不好守御吧?若夏军日后反扑,岂不又成边患?”
“陛下所虑极是。”宋庠早已想好对策,“故收复此地后,可不设单一州军管辖,而将收复之地,按照北、中、南三段,依据地理临近原则,分别划归麟州、府州、丰州管辖......如此,三州责任分明,各临河守境,既可有效防御,又能相互策应,且此地本为宋土,民心思归,只要善加抚恤,轻徭薄赋,不难稳固。”
西线巩固胜果、开疆拓土,而东线则趁机收复失地,两者相辅相成。
且东线行动实则是利用了西线取胜所创造的巨大战略机遇,投入相对较小,收益却不小。
宋庠一番话,将东西两线的战略意图、具体部署、潜在收益和风险应对,阐述得清晰透彻。
赵祯听完,沉吟良久。
对于大宋来讲,乘胜加大投入力度,对国家财政和民力肯定是有很大负担的,但他也看到了洗刷数十年国耻、巩固西北边防,甚至为自己留下一个“中兴”之名的可能。
“准卿所奏!”
赵祯下定决心,道:“枢密院即刻依此方略,详拟条陈,调兵遣将!”
不久之后,富弼也带着新方案前来觐见。
政事堂当然不管军事,他们的新方案是行政方面的,富弼建议官家设立新的“路”级行政区。
政事堂的计划是,将秦州自永宁城以西的一众前出据点划为通远军,将以狄道城为核心的洮水中游区域划为熙州,至于洮水上游区域,西面由瞎药统治的地域划为洮州,东面祁山一带则划为岷州,再加上目前尚被辖智、瞎毡叱兄弟所控制的河州。
如此,由熙、河、洮、岷四州与通远军单独组成一路,因着该路以熙州和河州为核心,故名“熙河路”。
至于黄河谷地和湟水谷地,宋军暂时有些鞭长莫及,不过若是能够羁縻,也可一并划入熙河路。
为大宋新增一路,这是开疆拓土的功业,赵祯自无异议。
他当场便同意了,并告诉富弼,务必将陆北顾由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拔擢至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转运使和提刑官等差遣则由政事堂拟定后上报。
富弼见官家同意,也很高兴,毕竟现在大宋官场,差遣非常紧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对于政事堂的诸公来讲,新增一路,里面不管是路级官员还是下面的军、州,乃至寨、县,那可都是能够往里安插人的,自己的门生故吏,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调过去混份履历以作过渡。
政事堂宰执们的心思,赵祯当然明白,不过他并不在意。
临走前,赵祯只是再三敦促富弼,要将此役有功之臣和一众将士的封赏抓紧与枢密院议出来,尽快落实。
第463章 封侯
按大宋旧例,一场大战结束之后,重伤员通常须转运至回后方,轻伤员亦随队后撤......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后方的医疗条件更好,甚至好到了足以让轻重伤员承担着转运风险的程度。
唯一的目的,说穿了,其实就是减轻前线补给压力。
因为一个人在远离长安八百里之外的洮水前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纯躺着,都意味着需要有十人以上的民夫为他运粮,同时这些民夫也在运粮路途中不断消耗着大量粮食。
而只要把他运回去,不管死活,宝贵的人力、物力就都能节约出来。
但陆北顾在洮水之役后,亲手破坏了这条旧例。
因为他巡视伤兵营时,眼见那些断臂折腿的军汉被草草捆在板车上,一路颠簸,刚到营门口,伤口便已崩裂,哀嚎声撕心裂肺。
于是,便下令重伤者留营医治,轻伤员就地休养,同时向后方申请调拨更多的军医和药材。
陆北顾并非不知此举的风险......伤员滞留,不仅耗粮耗药,而且更占人手。
可他知道,这些士卒为朝廷把命豁出去的,若此时弃之如敝履,往后谁还肯效死?
更何况,此战缴获极丰。
夏军溃逃时遗留下了大量牲畜,其中除了驮运粮秣的健畜,余下的还有不少被充作口粮的牛羊。
而对于大头兵来讲,肉香其实比任何嘉奖更能抚慰人心。
这日下午,陆北顾正站在通谷堡外的空地上,看火头军宰羊。
河谷昼夜温差大,此时热浪蒸得土地都发烫,血腥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几个老厨子手法麻利,放血、剥皮、开膛,羊身挂在木架上,血水淅淅沥沥滴进土里,很快被晒成深褐色。
宋人也是吃羊内脏的,最常见的就是羊肚,还有羊肺。
有个厨子就正在灌肺,所谓“灌肺”,指的是把羊的肺管套在竹制水管上充水清洗,再灌入面浆、油、作料等,扎紧肺管顶端后卤制,卤透出锅的灌肺口感筋道、外弹里酥。
而其他羊下水,如羊头、羊尾、羊心、羊肾、羊肠等,宋人也能将其加工成各种美味菜肴。
“骨头别剁太碎,髓油炖进汤里,味儿才够厚。”
负责炖羊汤的火头军听得一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军汉们其实不太在意口感有何细微差别,反正对于他们来讲都是美味佳肴。
不过既然经略相公亲自指导了,那他也只能依言行事。
正看着,贾岩快步走来,低声道:“有使者来了。”
“来了多少人?”
“约二百骑,禁军开道。”贾岩顿了顿,“看旗号,是京中直遣的使者,非寻常路级传令。”
陆北顾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前阵子因为伤员转运的事情,他没少派使者跟陕西转运使燕度来回扯皮......洮水前线要补充天量的军械、粮草、药材等物资,伤员又不转运回去,对于陕西后方来讲压力无疑是极大的。
只能说,互相都有不同的立场吧。
不过好在仗打赢了,陕西方面其实也就是阐述实际困难表达不满,但到了最后该给的还是会给。
当然,这种情况可能也就只能再持续两个月了,等到了秋收季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力来支援前线了。
不过再过两个月,补给线的情况大概率也是会有所好转的。
因为陆北顾已经派人去招抚洮水中上游流域的羌人部落了,招抚成功之后,便可以开辟“祁山-洮水”的补给线,汉中的物资即可顺洮水而下。
有顺流的水路,物资转运工作会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多人肩扛手挑,毕竟水路跟陆路的运输效率是截然不同的,而“祁山-洮水”这条补给线的可靠性,千年之前的诸葛亮和姜维就已经证明过了。
“让张载先出迎,我换身衣服便来。”
陆北顾吩咐完,却未立刻离开。
他转身对负责火头军的军官说道:“肉炖好之后,伤兵营先送,重伤员每人一碗肉,一碗肉汤,两块饼,明白吗?”
“卑职明白。”军官连连颔首。
陆北顾不再多言,转身往通谷堡内走去,随后换上正经的绯袍金带,对镜自照,却是有些憔悴了。
等他带人出来时,张载已引着朝廷使者到了堡门,使者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显然是个中官。
“天使一路辛苦。”
陆北顾行礼,然后侧身引路:“军中简陋,还请入堡叙话。”
内侍却站着没动,目光扫过堡外的景象......空地上宰羊的士卒、架起的大锅、蹲在灶边添柴的火头军。
“这是给士卒吃的?”
“主要是给伤兵吃的。”
“早就听闻陆经略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牛羊都是缴获的?”
“正是。”
“陆经略可知,按制,重伤员当转运回秦州?”
“知道。”
“经略就地宰杀犒军,虽合情理,却与章程略有不合。”
陆北顾坦然道:“将士血战得胜,理当犒劳,尤其是伤兵,转运艰难,不如留营将养。”
此时,堡门前的气氛已是一凝,许多士卒都面露不忿之色。
将天使一行人等暂时安顿下来之后。
贾岩紧随陆北顾进了屋,低声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厮摆明了是通过找茬来提醒我们的,可需打点一二?”
对于内侍来讲,出京之后肯定是要捞些好处的,而回京后是否会搬弄是非,完全取决于宣旨对象是否懂事。
陆北顾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把李宪李走马请到我这里来。”
不多时,身为监军的李宪就到了他屋里。
两人自是一番密谈。
而等到后面按照正常流程设了香案,陆北顾接旨的时候,那天使的脸色便好看多了。
“敕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知秦州、史馆检讨陆北顾。
洮水之役,尔擐甲执弓,亲冒矢石,斩将搴旗,大破丑虏,振累败之颓势,扬国威于西陲,功烈之盛,近岁罕俦。
特进尔为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河州、集贤校理,封东海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在大宋,目前爵位体系共分为三类十二等。
三类,指的是“王爵”、“公爵”、“四等爵”。
“王爵”分为王、嗣王、郡王三等,王是授予皇子及宗室亲王的,嗣王是亲王嫡长子承袭,属于设而未授,郡王则是只封给宗室的......起码目前是这样,至于功臣封郡王,那得是靖康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理论上来讲,异姓功臣最高只能封到“公爵”这个级别,而“公爵”则分为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五等,不过即便是封,通常也是致仕或死后所封,譬如陈执中就是致仕的时候才被封了个岐国公。
一般来讲,异姓功臣,尤其是文官,是不会在任的时候被封公爵的。
至于“四等爵”,便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了。
开国侯,还细分为开国郡侯和开国县侯两种,陆北顾所获封的“东海郡开国侯”,其实就相当于公爵之下的最高爵位。
陆北顾领完圣旨。
随后,则是官家给王君万、杨文广两位高级将领的封赏圣旨,至于其他中低级将领的封赏,就不由官家亲自下旨了,而是归枢密院管。
送走天使,刚回到自己房间,便见李宪前来恭喜。
两人在榻上盘坐,陆北顾给他倒茶。
“这茶没个滋味。”
李宪啜了口茶,咂咂嘴道:“不过嘛,仗打完了,心头松快,茶淡些也无妨。”
陆北顾没喝茶,捧着手里的圣旨,埋头研究。
“尚未请教,这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是怎个意思?”
李宪笑着给他解释了一番。
食邑是爵位的一种象征性待遇,表示名义上拥有的封地收入,而开国侯的食邑通常为一千户以上、两千户以下,这是封侯的基本标准。
但食邑只是虚数,并不直接对应实际收入,实际收入主要取决于食实封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