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兵没什么战斗力，但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此举，是为了在北关堡与刘昌祚部之间形成一个“占位”的作用，甭管人多人少，起码位置占上了，这样即便夏军想要对刘昌祚部进行包围，那么西面的这一千五百羌兵，也能示警并稍作抵抗。
很快，刘昌祚部奋勇出击，扰乱了夏军铁鹞子着甲，并且构筑野战阵地进程非常顺利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夏军只派了数百铁鹞子前来，不太合理。”
王君万作为军中大将，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若是想包围刘昌祚部，在兵力充裕的情况下，多派轻骑其实是最合理的，铁鹞子虽然突击能力极强，但我军有五千之众且已经摆出了车阵，正常来讲，数百铁鹞子是没法正面将我军击溃的。”
“所以夏军主帅此举的目的应该是给刘昌祚部些压迫，令其心生恐惧，慌不择路之下放弃现有阵地，向其他方向突围。”
陆北顾若有所思道：“只是刘昌祚极为勇敢，不退反进，反而打乱了夏军的进攻节奏。”
“但夏军主帅既然敢部署重兵从侧翼迂回，而且后面有上万之众的后续部队，那肯定还有手段，我军夺回了战场主动权只是暂时的......现在我军的中军已经猬集到了一起，足有一万两千余战兵，且俱是精锐，经略打算现在前去支援刘昌祚部，还是再等一等？”
中军是由秦凤、泾源两路西军精锐组成的，也是整个宋军里最能打的，这种上万人规模的重兵集团，哪怕是跟夏军正面野战也不会吃亏。
“等，确实是会被动，受制于人。”
张载劝谏道：“但若是不等，就这么北上支援，此时后军杨文广部还没增援过来，我们与后方通谷堡就会脱节，而且我们始终不清楚夏军的总兵力到底有多少......一旦通谷堡西面狄道城的俞龙珂态度改变，亦或是夏军总兵力实际上远超我军，那么贸然北上支援，将唯一堪战的重兵集团投入战场，就相当于将命运交给天意了。”
在现在洮水中游的战场上，从宋、夏两军各自的视角看，都是存在大量战争迷雾的。
目前对于双方来讲，能够确定的信息，只有双方已经出现在战场上的部队，以及双方补给线的位置，前者是通过侦查和交战得知的，后者是合理推测得知的。
嗯，宋军溯渭水，夏军溯黄河，各自的补给线都是明牌摆着的，毕竟受限于地理条件，也不可能有其他路线了。
至于其余的信息，那就是两眼一抹黑，需要等进一步的侦查结果或对方主动暴露才能得知。
所以，现在不仅宋军不清楚夏军的总兵力情况，夏军其实也不清楚宋军总兵力究竟是多少......正是在这个前提条件下，鬼名浪布部署的这次侧翼迂回穿插，才被认为是极为大胆的举动。
正常将领指挥打仗，谁敢在战场西侧的沿河堡垒都没有被攻克时候，就从战场宽度只有十余里的东侧进行重兵迂回，然后包围与后续援军间隔只有数十里的同等兵力敌军啊？
要知道，哪怕现在夏军骑兵迂回成功，半包围了宋军前军，但问题是，夏军根本做不到围歼，而且随时面临着被宋军后续增援前后夹击的风险。
也就是说，对于夏军前军来讲，现在其实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
而这种迂回，从战术层面上既然做不到有效围歼，那就并无意义，只是在战役层面上，通过主动进攻能够实现调动宋军的目的。
对于鬼名浪布来讲，只要宋军被调动起来就会出现破绽，他才有机会在运动战中抓住宋军的破绽，通过微小的时间差或空间差，实现进一步的大胆迂回，歼灭宋军有生力量。
这种打法，其实也只有夏军能用。
换了宋军，哪怕是最精锐的西军，也玩不转。
因为这不仅需要主帅经验丰富、反应迅速，能够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而且还需要部队训练有素且拥有高机动性，能够毫不犹豫的执行命令。
哪怕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西军的机动性和执行力，其实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是客观事实。
正因如此，宋军从上到下，才都倾向于结硬寨、打呆仗，不是因为沉得住气喜欢稳扎稳打，而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跟夏军较量这么多年了，各部队之间脱节太远亦或是有将领脑子一热冒进会是什么后果，大家都很清楚。
“继续等，等杨文广部能够机动的兵力都抵达通谷堡，然后燕达、林广两部共三千人先行支援过来再说。”
陆北顾在思考后，下定了决心。
等燕达、林广两部支援到位，宋军拢共一万五千余人的重兵集团，在北关堡以南、通谷堡以北的区域里，哪怕不投入战场，都能对夏军起到巨大的威慑作用。
而在不知道夏军还有什么后手的情况下，如果贸然北上支援刘昌祚部，那就真如张载所言一般，相当于把命运交给天意了。
结河堡外，夏军大帐。
“宋军主力还不动吗？”
当最新情报传回之后，得知宋军如此沉得住气，在前军被半包围的情况下，不紧不慢地猬集成了重兵集团，而且始终在确保后路不出现空虚状态，是有些出乎鬼名浪布预料的。
不过，亲手策划了这次主动进攻的鬼名浪布，对于这种情况是有所预料的。
“那怎么办？”没藏讹庞在旁边下意识地问道。
这时候，没藏讹庞看着地图，脑子其实已经有点不够用了，他的打仗水平只能说中规中矩，跟鬼名浪布这种老将差距很大，要是他来亲自指挥，这时候就已经全军压上了。
而正是因为这一仗觉得亲自指挥没把握，又实在是输不起，没藏讹庞才请了早已卸甲归田多年的鬼名浪布出山负责指挥。
“再加码。”
鬼名浪布捋着颌下白须，沉吟片刻，下令道：“中军一万两千兵马去增援，包围宋军这五千人，不过不必四面围死，围师必阙，把最有希望的西面放空给宋军。”
“那如果宋军主力还不动呢？”
“现在在北关堡以西，我军本来就有六千轻骑和数百铁鹞子，如果后续中军一万两千兵马抵达之后，宋军主力仍旧无动于衷，那就留三千人向南戒备，其余一万五千人，以三倍兵力优势进攻宋军被围的五千人，看宋军主帅急不急。”
“到了这一步，若是宋军主帅急了，那就必会北上，与我军主力决战，我军扣除已经投入战场的一万八千余人，以及目前负责围堡的三千人，还有七千战兵可供调用，除此之外，在山里还藏了一支偏师，整体兵力较宋军应该是多一些的，且必然能够实现迂回绕后，即便正面野战，也足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若是宋军主帅不急，那就尽可能地重创这支五千人的宋军部队，削弱宋军的整体战力，但不将其彻底消灭，赶到北关堡附近，给宋军留有希望，同时等明日河州辖智和瞎毡叱所部四千五百羌兵运动到洮水西岸，再对宋军侧翼发起新的绕袭，以期调动其重兵集团。”
“这些河州羌兵未必可靠，况且走完山路，战力能有几何实属未知。”
“能用就行。”
正常来讲，其实没有将领会这么毫不吝惜地使用自己的部队。
毕竟走山路的话，一趟行军下来，光是非战斗减员就不少，且补给线非常不稳定，属于将其置于绝地，即便取得战果也无法久持。
但河州的这些羌兵是被强令前来助战的，死完了鬼名浪布都不心疼。
没藏讹庞见鬼名浪布的部署井井有条，心里也踏实了些，他主动说道。
“那我派人先去狄道城，等宋军后路被袭扰，再去劝说俞龙珂，看看能不能令其反水。”
“好。”鬼名浪布点了点头，俞龙珂的那些羌兵，他瞧不上眼，料定其也不敢跟夏军野战，故而并不是特别在意。
能让宋军的盟友背叛更好，不能也不影响他的作战计划。
第457章 决战
“经略，热气球观测到了北方夏军大部正在向南行军，漫山遍野，最少有上万之众。”
宋军中军虽然始终待在原地没动，但也并非就干待着什么事情都不做，除了建立较为简陋的工事以备战事不利后退到此地再用，便是放飞了热气球，在战场上空监视北方的夏军。
实际上，经过两年的改进，无论是热气球还是望远镜，性能都比麟州之役时要强很多，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十余里甚至二十余里外的战场，都能够清楚观测到。
而这种远距离侦查手段，也正是在如此危急情况下，陆北顾依旧敢于猬集重兵集团原地不动的底气。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
而宋军侦查信息的能力，是明显强于夏军的。
“杨文广到哪了？”陆北顾问道。
张载迅速回答道：“已经出白石山了，距离通谷堡还有十多里。”
“好。”
陆北顾微微颔首，对王君万说道：“王钤辖，现在你可带领秦凤路兵马前出七里。”
他并没有下令全军北进，不过若是完全不北进，有什么突发情况来不及支援被困在已经挖掘好了的环形防御阵地里的刘昌祚部，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所以，只能采用这种折中策略。
最起码，在有热气球预警的前提下，七里地，总不至于被夏军给穿插了。
而他则是在等，只有杨文广带着留在白石山山脉里的后军抵达通谷堡，目前留守在通谷堡的燕达、林广两部共三千人才能北上。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股三千人的力量固然至关重要，确保通谷堡这条唯一的后路万无一失也同样至关重要。
越到关键时刻越不能急，若是通谷堡丢了，那就意味着大军的补给线断了，同时也无法撤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
“报——”
前方热气球观测到的情报所写纸条，很快就送达到了陆北顾的手中。
“夏军增援兵马三面合围了我军刘昌祚所部，唯独把靠近北关堡的西面空了出来。”
陆北顾看着纸条，心中开始快速思考。
此时俞龙珂从狄道城派出的一千五百羌兵，早已来到了北关堡与刘昌祚部之间。
而目前已经出现在了战场上的夏军，至少有一万七千人以上，却对这些羌兵丝毫没有攻击意图。
显然，目前俞龙珂没有投夏，那只能说明，西面是夏军故意放开的通路。
“典型的围师必阙。”
张载在旁边看了一眼，说道：“这就是在诱使刘昌祚放弃现有的车阵和工事。”
“嗯。”陆北顾说，“此前已经给他下过命令，刘昌祚定能坚守待援。”
而就在这时，从通谷堡出发的信使也抵达了此地。
“经略，杨将军已经率三千五百兵马抵达了通谷堡，燕、林两位指挥使按照此前吩咐，已率兵出堡向北而来。”
杨文广所统领的京城禁军，共九千余人，在大军出发后，燕达、林广带领三千人接替了通谷堡的防守，而从白石山到古渭寨这漫长的补给线上，留有六千余人，其中有三千余人是负责守卫补给线以及关键隘口的，这些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动。
所以，目前后军能支援到中军的就这三千人了，而杨文广率领的兵马，必须牢牢地守住以通谷堡为核心的堡寨群，确保大军后路不失。
而在这三千人抵达之后，陆北顾所在的中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之众，再加上前军刘昌祚部的五千人，暂时是以两万人对阵夏军的一万七千人。
不过，当面的夏军肯定不是全部兵马就是了，所以必须按照宋军是兵力劣势方来计算战局。
现在摆在陆北顾面前的，其实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要不要决战？
“那六百五十具神臂弩，可否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在旁边的沈括重重点头，向他保证。
作为决战兵器，能够远程破甲的神臂弩，也是陆北顾敢于跟夏军正面野战的底气之一。
夏军所恃，无非就是铁鹞子，而具装甲骑，宋军同样也有，只是数量较夏军少一些罢了。
而有了神臂弩的加持，陆北顾相信，这种新式兵器，足以弥补宋军的劣势。
“好，那就等燕、林两位指挥使率部抵达之后，全军北上！”
决心已下，中军就只剩下了一件事，吃饭。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是极为消耗体力的，饿着肚子上战场，没开打就输一半。
中军将士吃完饭，从通谷堡出发的后军三千兵马也到了，这三千人自然也是刚吃过饭的。
于是，陆北顾率军与前方七里处的王君万部汇合，共一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北进。
结河川以北，此时正有七千夏军步骑正在等待渡河。
“将军，宋军开始大举北进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鬼名浪布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只问道：“宋军的那个飞天怪球，还悬在空中吗？”
“还在。”
“好，那就不急，继续等，等宋军与我军交战再说。”
“宋军应该就只有这些兵马了，现在南下，宋军其实也没时间再反应了。”
骑在马上的没藏讹庞说道：“我军虽然是溯黄河和洮水运输粮草，但并不需要穿山过岭，而宋军溯渭水则不同，到了渭水源头之后，还要走很长的一段山路才能到洮水东岸，故而相比于我军，宋军的粮草更加难以运输，所以宋军就不可能承受大规模的军队前出作战。”
没藏讹庞说的当然是事实，实际上，宋军能调动的兵马是非常多的，别说是两万多战兵，就是十万战兵都能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