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26节

  下午,他又仔细阅看了侍卫马军司关于战马补充的申状,对照往年马匹倒毙的数量,发现此次申报补充的数量确实比前几年都要高。

  “看来,不止是吃空饷,这马匹的损耗,也是虚报的重灾区。”

  陆北顾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清楚这些积弊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自己新上任,立足未稳,若贸然大刀阔斧整顿,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强烈反弹。

  “稳妥之计,是先摸清底细不被人坑,然后抓住一两个方便杀鸡儆猴的典型,把新官上任的火烧起来,剩下的事情再徐徐图之。”

  其间,吏房的龚鼎臣过来串门,送来了几份需要他会签的三衙禁军武官升迁文书。

  这种文书的内容是不需要陆北顾去核实的,按照《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里面的规定,只是因为他是在京房的房主才需要他会签而已......若升迁的是河北、河东的禁军武官,那就是北面房的房主会签,西北四路则是西面房房主会签,其他的以此类推。

  签完字,两人闲聊了几句。

  龚鼎臣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三衙禁军关系复杂,许多事牵扯颇多......水至清则无鱼啊。”

  陆北顾应道:“凡事依制度而行,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龚鼎臣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黄昏时分,陆北顾将这一日处理过的文书整理归档,又对明日要处理的事务做了简单规划。

  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廊下已点起灯笼,他才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第一日下来,他对枢密院承旨司尤其是在京房的运行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跟在地方当一把手截然不同,具体事务非常繁杂,且处处透着官场的微妙博弈。

  这种感觉,就像是从一浪接一浪的浅水区,骤然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区。

  “路漫漫其修远兮。”

  陆北顾轻轻吁了口气,收拾好案头,锁好自己的单人值房,然后监督着在京房的官吏们把灯、烛等明火都熄了,存放机密文件的柜子也都落了锁,这才离开了在京房。

  秋风微凉,陆北顾在钱慎之、许勤等人的簇拥下向枢密院外走去,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哗。

  “往里闯什么呢?枢密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在下尚在‘守选’不假,但此策实乃心血之作,万字之言,皆是为国筹谋,还请帮忙转交给......”

  “别说你是同进士出身,你就是正经在任官员,没有枢府传唤文书也进不得,明白吗?出去,赶紧出去!”

  “哎呦!”

  陆北顾走出门去,却见门前一人正被守门甲士推了个踉跄,这人手里的一叠文书顿时“哗”地一声散落开来。

  十数页写满密密麻麻正楷的纸,如同秋日枯叶般飘飘扬扬撒了一地。

  这人连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纸页,纸张沾上了尘土,有些还被秋风卷着,向更远处飘去。

  “这不是王韶吗?”

  陆北顾认出了这人的脸。

  此时的王韶心中又急又难受,顾不得旁边枢密院往来官吏诧异的目光,只顾着狼狈地追逐、捡拾。

  就在他埋头收拾,视野里只有青石板缝和散乱纸页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人蹲下,帮他捡起了飘到其脚下的两页纸。

  王韶此刻正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象征官员品阶的绯色袍服的下摆,以及袍服上精致的暗纹。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感激,以为是遇到了哪位好心的高官,或许转机就在眼前......他虽然也考中了进士,但因为排名特别靠后,所以这两年始终都在“守选”。

  王韶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由衷的谢意:“多谢......”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怔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帮他捡起纸页的正是陆北顾,依旧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但比起琼林宴上的少年得意,如今却多了几分威仪,绯袍金带更是衬得其气度不凡。

  王韶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羞惭,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们从前是同路赴京赶考的同科进士,曾一同登临岳阳楼,一同畅游赤壁古战场,一同在传胪唱名时心怀天下,一同在琼林苑中饮酒赋诗。

  可如今,一个已是绯袍高官,进入枢府,另一个却连个正式的官位都没有,守着个“同进士出身”的空名,狼狈地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心血,起因只是为了争取到一个递策的机会。

  “子纯兄,许久不见了。”

  陆北顾看着王韶,将捡起的那两页纸递还给他,语气温和。

  这一声“子纯兄”,更是让王韶心头百味杂陈,他接过纸张,手指都有些颤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陆北顾近况,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此,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叠皱巴巴文稿的手,又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捡起的纸页,心中了然。

  大宋现在“员多阙少”的局面空前严重,像王韶这样排名靠后的“同进士出身”,在守选期间本来就很难轮到差遣,在文彦博推行了新的文官人事制度改革后,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若非被逼到绝境,以王韶的傲气,恐怕也不会行此“诣阙上书”的下策。

  钱慎之、许勤这些跟陆北顾一起离开的下属非常有眼力劲儿,此时,殷勤地把散落在地上或被吹跑的纸张都捡了起来,然后塞回到王韶手里。

  “晚上有空吧?走,找个地方聊聊。”

第442章 青唐吐蕃

  “去内城西南角的‘会仙楼’。”陆北顾对黄石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驶在御街上,车厢内一时寂静。

  王韶望着车窗外渐亮的灯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陆兄如今是何差遣?”

  陆北顾刚刚调回京中,莫说是王韶这种正在守选的进士,就是很多消息没那么灵通的京官,都不知道他进了枢密院的事情。

  “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

  “喔喔。”王韶有些局促,“陆兄如今已是枢府要员,想必公务繁忙,今日冒昧......”

  “子纯兄何必如此见外。”陆北顾打断道,“你我有同年之谊,不需拘泥这些虚礼,况且这两年都没有得见一面,我也颇想听听你的近况。”

  因为距离近,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会仙楼。

  会仙楼是开封内城里颇有名气的酒楼,靠近崇明门,雅间在二楼东侧临街位置,推开窗便可望见开封夜景。

  他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酒,菜要做一会儿,酒倒是先上来了。

  陆北顾亲自为王韶斟酒,问道:“方才见子纯兄在枢府门前,可是为递送此策?”

  “实不相瞒。”

  王韶苦笑道:“去年我在京城等了大半年的时间,直到过了年关,才得知哪怕是今年也不可能轮得到差遣,索性开春后便向西游历,从关中一直到了陇山......回来以后酝酿了很久,方才写成这篇《平戎策》,可惜我人微言轻,连递送的门路都寻不到。”

  陆北顾心中一动。

  在他记忆里,历史上的《平戎策》是王韶在熙宁元年所上,如今却提前了整整十年,虽然不清楚具体这篇《平戎策》具体写就是什么时候,但历史轨迹明显是已经产生了偏移。

  “可否予我一观?”

  王韶从怀中取出那叠文稿,小心抚平褶皱,他在马车上已经按顺序整理好了纸张,此时郑重地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认真看了看,最前面的部分说的是要想攻取夏国,就必须先收复洮水谷地,继而进取被夏国占据的兰州,从兰州顺着黄河一路打到贺兰山,如此一来便可从左翼轻易绕过双方重兵云集、堡寨密布的正面横山防线......并且从兰州到兴庆府是顺流而下,如此便可借助水运进行补给,不仅距离近且后勤压力极小,这是其他进军路线无法比拟的优势。

  反而言之,夏国自李元昊以来数次攻打青唐吐蕃,虽然未能攻下,可一旦洮水谷地也就是熙河地区被夏国控制,那么夏国不仅将得到从“陇山-渭水”一线进攻关中的通道,还会得到从“祁山-洮水”进攻汉中的通道,这将使大宋战略态势变得极为被动。

  陆北顾心中暗忖,从结果上来讲,王韶的这篇《平戎策》肯定是靠谱的。

  历史上正是由于王安石赏识王韶的这篇《平戎策》,才把他从底层提拔了起来,而王韶也不负王安石所望,亲自主持并完成了“熙河开边”这种拓地两千余里,归附人口近百万的丰功伟绩,成为了王安石变法的最大政绩之一。

  王韶因此在短短八年之间,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这种小官,一路官至枢密副使,以“奇计、奇捷、奇赏”著称,朝野间戏称之为“三奇副使”。

  当然了,熙河开边的是非曲直确实难以论说,此举虽然为大宋实现了开疆拓土,而且赢得了对夏战略主动,使得夏国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但同时也耗费了大量的财力、军力,算经济账完全是笔超级亏本的买卖,而且还让相当数量的精锐西军常年陷入山区治安战的泥潭,而这种陷于“帝国坟场”的窘境,直到徽宗朝彻底吞并河湟地区才宣告结束。

  陆北顾问道:“那现在青唐吐蕃局势如何,你可知晓?”

  “唃厮啰自景祐三年宗哥河之役大败夏军之后,各地吐蕃部落纷纷归附,连原先投靠夏国的也都反正归蕃,甚至一些被夏国打散的回鹘部族也归附到了唃厮啰的麾下,青唐吐蕃一时极盛,幅员三千余里,人口上百万户。”

  王韶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唃厮啰实际控制的区域没那么大,绝大部分都是名义归附的部落,他实际只能控制一部分的湟水谷地及黄河谷地,而据我与陇山附近的吐蕃商人交谈得知,现在控制陇西洮水谷地下游的是唃厮啰的长子瞎毡。”

  “既然是他的长子,那与他控制可有区别?”

  “区别很大。”王韶解释说,“瞎毡是唃厮啰前妻李氏所生,小时候随唃厮啰前往宗哥城,但他的大舅李立遵是青唐吐蕃当时真正的掌权者,唃厮啰只是李立遵扶持的傀儡而已,后来在大中祥符九年,李立遵于三都谷之战大败,以李立遵、温逋奇和唃厮啰为核心的宗哥联盟分崩离析,唃厮啰趁机摆脱李立遵,在纳斯结等人的帮助下秘密离开宗哥城前往邈川城自立为王。”

  “从那以后李立遵和唃厮啰双方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李氏也因此失宠,被迫出家为尼,被唃厮啰幽禁在廓州,瞎毡与父亲就此决裂,随后李立遵分给了瞎毡一些部众,瞎毡得以离开父亲唃厮啰徙居龛谷......瞎毡通过与大宋交好的方式逐渐发展了起来,如今已经实际控制了陇山以西的洮水谷地下游地区,大概有方圆数百里之地,而瞎毡与父亲唃厮啰为了争夺地盘常年累月地交战,关系非常差。”

  陆北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青唐吐蕃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恐怕这才是熙河开边能够成功的核心原因。

  “接着说。”

  “唃厮啰的次子叫磨毡角,也是李氏所生,且最受其大舅李立遵的疼爱,在李氏被幽禁后,李立遵的势力也逐渐衰弱,李立遵死后,磨毡角继承了李立遵的全部基业,后来还联合李巴全一起攻打廓州,把自己的母亲李氏武力营救了出来,带回宗哥城奉养......不过这个磨毡角因为实力较弱且地盘处于半包围中,仅有宗哥城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所以必须借助夏国的力量才能对抗其父唃厮啰。”

  “这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陆北顾心中暗忖,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假,可唃厮啰家里的这本,也有点太难念了吧?

  王韶继续介绍道:“唃厮啰的幼子董毡便不是李氏所生了,而是乔氏所生,董毡的年纪跟两位兄长差距很大,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唃厮啰的长孙也就是瞎毡的长子木征的年纪还要小一岁,极受唃厮啰宠爱,年纪轻轻便在唃厮啰的安排下参与青唐吐蕃的军机政事,而且我听说,今年还迎娶了辽国的长公主,唃厮啰为此花费重金,婚事操办的极为盛大。”

  这事陆北顾倒是知道,因为在他去年使辽的时候,辽国方面便已经在筹备将二十三岁的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女锡令结牟送往青唐的事宜了。

  “这样说来,唃厮啰的这三个儿子,分别得到了宋夏辽三国的支持。”

  “正是如此。”王韶点点头道。

  此时,菜肴已经全都端上来了,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天。

  “子纯兄,依你之见,若是一旦唃厮啰离世,夏国如李元昊二十年前那般大举进攻青唐吐蕃,唃厮啰的这些后代子孙,可能与夏国长久抗衡吗?”

  “难,极难。”

  王韶闻言,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夏国素来狡诈,惯于利用矛盾分化瓦解,如今唃厮啰在世尚能凭其曾经大败夏军的威望让夏国不敢轻举妄动,但他终归是已经年老体衰,诸子又各怀异志,且背后各有倚仗......一旦唃厮啰离世,董毡不可能压服那些现在归附于唃厮啰的吐蕃人部落和羌人部落,到时候夏军南下,恐怕难以抗衡。”

  “不过青唐吐蕃内部如何倒也罢了,最关键的其实是不能让夏军从兰州南下顺利占据洮水谷地。”

  王韶重复了一遍他的核心观点,说道:“洮水谷地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一旦洮水谷地被占据,夏军往南可以进攻汉中,往东可以进攻关中,对于大宋来讲,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又细细聊了很久。

  最后,陆北顾放下筷子,说道:“你的这篇《平戎策》,明日我会转呈给宋相公,不过我得提醒你,在青唐吐蕃局势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之前,这种会打破区域平衡的主动进攻计划,几乎不可能得到枢密院的同意。”

  “我亦知此时上书,时机未必恰当。”

  王韶点了点头,现在的大宋,上到官家下到宰执,对于主动进攻这件事情都是非常保守的......毕竟此前但凡主动进攻,结果就是连吃大败仗,唯一一次麟州大捷还是防守反击赢得的大胜仗。

  说实话,在这种前提条件下,换谁来当决策层,对宋军主动进攻的能力都不会有什么大的信心。

  更何况,就算打得过,现在也没理由打。

  因为青唐吐蕃虽然内部分裂且各有倾向,但整体来讲其实是亲宋的,大宋通过茶马贸易每年都能从青唐吐蕃稳定获取战马,没道理在双方关系正常、边境局势平稳的情况下主动大举进攻青唐吐蕃。

  若真如此,青唐吐蕃必然会迅速倒向夏国。

  毕竟,青唐吐蕃整体亲宋的根源,就是因为被李元昊在二十多年前大举进攻过啊!

  “我只是眼见吐蕃内部离心离德,夏人虎视眈眈,若待其势成,恐补救不及......故而身为士人,既有所见,不敢因位卑言轻而缄默不言。”

  陆北顾微微颔首,王韶这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不过这并不重要就是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夜色渐深,酒阑人散。

  陆北顾回到家,发现姐夫贾岩正在门口等他。

  在此之前他就跟姐姐陆南枝说了,若是姐夫得了假便可来寻他,只是没约定具体是哪天而已。

  “姐夫,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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