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渐远,佛圣涡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彻底巡视完信安军之后,陆北顾回到了雄州,开始监督下属官吏正在进行的春耕相关工作。
而其中的主要工作,就是根据河北路都转运使司今年的新要求,给在去年地震受灾后需要种子和耕牛、耕具的农民核实贷款资格,并贷给青苗钱。
实际上,青苗法虽然是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但青苗钱本身,是李参在陕西转运使任上首创的......当时陕西地区驻扎着大量戍兵,粮食供应紧张,李参为了解决缺钱购买种子和耕牛、耕具的问题,允许他们从官府这里借青苗钱,然后在粮食成熟并收获后归还。
如今李参本人第二次被调回河北担任转运使,便也开始在河北对青苗钱制度进行试点推广,雄州因为去年地震受灾非常严重,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首批试点地区之一。
能做成这件事情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绝大多数大宋的路级主官都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混日子,真正愿意搞改革,且能改明白的官员是很少的,尤其是在经济领域。
但李参很幸运,他的提议得到了原本的河北路最高长官,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兼河北路都转运使薛向的高度认可。
薛向并没有因为失去转运使的差遣而对李参心生怨恨,相反,他对于李参的到来非常欢迎,因为他和李参都是懂经济的,而且都对经济制度改革非常有热情,各自也都做出过突出贡献,李参搞出了青苗钱,而薛向则以见钱法改革而闻名。
正因如此,在两位路级主官齐心协力的推动下,才促成了这次制度试点的落地。
视察完雄州治所容城县后,陆北顾特意换上寻常的青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在黄石等几人的护卫下轻车简从,去归信县看看发放青苗钱的真实情形。
东方渐白,晨光穿透薄雾,将田野间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
路旁的柳树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几只早起的燕子掠过水面,衔起新泥,但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春色中,陆北顾却注意到不协调的景象......归信县这边不少田地里杂草丛生,翻垦的土地明显不如容城县。
“去岁地震后,归信县受损最重的是水利。”
田文渊指着远处残破的沟渠说道:“知州您看那些塌陷的渠岸,至今未能完全修复,眼下正是春灌的关键时节,缺水的地块就算是有人手,怕是也赶不上播种了。”
言谈间,他们转过一个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平整的田野上,早已聚集了辛勤劳作的农人,壮年男子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曦中泛着油光,沉重的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土腥味,几个老农扶着犁,吆喝着瘦骨嶙峋的耕牛深翻垄沟,而小孩则跟在后面撒种。
这还算好的,好歹家里还有牛,至于那些没有牛的农户,便只能用人力来代替畜力......这样的场景在归信县不算罕见,因为去岁地震死了不少耕牛,如今一头壮牛要价数十贯,寻常农户根本负担不起。
陆北顾走了许久,才看到一架水车上,水轮在河水的推动下吱呀转动,引来清冽的河水灌溉田地。
但这样的水车数量太少,更多田地里,农户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桔槔取水,效率低下。
辰时初刻,他们来到归信县县衙前的青苗钱发放点,尚未走近,就听见人声鼎沸。
新搭的凉棚下挤满了前来申请青苗钱的农户,十几个书吏被围在中间,忙得满头大汗。
陆北顾站在人群外围观察,很快发现蹊跷,那些衣着体面的富户总能很快办完手续,而真正衣衫褴褛的农户往往被各种理由推诿。
“官爷,俺家十多亩地等着买牛耕......”
没等他话说完,书吏便将其不耐烦地推开:“李老三,家里就你一个劳力,不符合放贷标准!”
老汉急得直跺脚,争吵声引来了旁边的官员,官员板着脸喝道:“闹什么闹!青苗钱不是赈济,要考量偿还能力!你这样的穷户,贷多了拿什么还?”
田文渊看了看他,陆北顾摇摇头,并未当场发作。
随后,他又看了许久,对归信县这边的青苗钱审核和发放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青苗钱这东西怎么说呢,肯定是农民在不少年份里急需的,制度本身也是好的,主要问题都出在执行上。
如果遇到的是肯好好执行,或者被盯着去好好执行的官吏,百姓就能正常贷到青苗钱来购买急需的种子和耕牛,从而完成今年的春耕,让农业生产有序循环下去。
但要是反过来,那就糟了。
所以,在小规模范围内因人成事没问题,但要是大规模推广,变成弊政几乎是必然之事。
半个时辰后,归信县衙。
“下官归信知县赵德明,恭迎陆知州。”
陆北顾微微颔首,径直往衙内走去。
知县的值房内案牍堆积如山,还放着好几册青苗钱的借贷名录。
他抽出一册展开,翻了几页后,指尖点向几处标记红圈的人名:“这些标着休耕的农人,县里可曾核查其春耕意愿?”
知道陆北顾定然已经寻访过了,此时赵德明额头已然冒汗,他只道:“下官已派胥吏走访,然多数佃户称租牛价昂,恐秋后无力还贷......”
“所以便索性不贷?”陆北顾合上册籍,声响惊得赵德明肩头一颤。
“青苗钱是为助耕非是赈济不假。”
陆北顾说道:“但若因畏险而对急需种子、耕牛、耕具的农户拒绝借贷,恐怕失了本意......河北转运使司推行此法,是要活民力、增课税,若因胥吏畏责、县衙惰政,致使良法成了害民之策,尔等可担得起这罪责?若是闹到最后,反倒成了富户贷了青苗钱出来,加倍放给没获得批准的农人,这又成了什么样子?”
赵德明擦了擦汗,一句话都不敢说。
见目的达到了,陆北顾也不再训斥,片刻沉寂后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明白吗?”
“明白!下官明白!”
随后,安排了国信所留人盯着归信县的青苗钱发放情况之后,陆北顾带人返回了雄州州治容城县。
之所以不再多停留两天,是因为他已经接到了通知......按照惯例,作为雄州知州,陆北顾需要接待经过雄州的使团,而这支使团是前去辽国吊唁辽国太皇太后的。
使团的正使却也不是旁人,正是殿中侍御史朱处约。
翌日,陆北顾在容城招待着朱处约带领的使团,宴席上,朱处约告诉他现在御史台里是由唐介权御史中丞,吕景初调过来担任侍御史知杂事,其他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一番宴饮过后,朱处约又拉着他去房间中单独叙话,搞得神神秘秘的。
刚聊没两句,朱处约便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轻轻推到陆北顾面前。
陆北顾目光落在青布包上,并未立即去动,只挑眉问道:“这是何物?莫非是朱兄从京中给我带的土仪?”
“土仪?”朱处约哈哈一笑,“此物可比土仪有意思多了,你且看看。”
陆北顾解开布包,露出一本装帧颇为简陋的书册,封面是很劣质的粗封纸,竖排写着三个大字。
“《碧云騢》?还是梅学士写的?”
陆北顾低声念出这个书名,旁边还写着梅尧臣的名字。
“不好说。”
朱处约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特有的兴奋劲儿。
“此书如今在开封可谓洛阳纸贵......我给你先带来了一本,不然你估计得再过一个月才能在河北看到了。”
“讲什么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陆北顾翻开了这本书,开篇并非直指某人,而是先讲了一则寓言式的故事。
“碧云騢者,厩马也。庄宪太后临朝,以赐荆王,王恶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备上闲。’遂为御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号之。世以旋毛为丑,此以旋毛为贵,虽贵矣,病可去乎?噫吁哉!”

陆北顾细细品读这段文字。
庄宪太后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皇后,荆王是太宗的第八子赵元俨,这故事说太后将一匹名叫“碧云騢”的骏马赐给荆王,荆王嫌弃马头有旋毛,太后却不以为然,说“我不信旋毛能害人”,留下它成了御马中的第一名驹,还因马嘴肉色碧如云霞而得名。
作者最后感叹,世上人都以旋毛为丑,此马却因旋毛而贵,但即便它再名贵,那旋毛的“毛病”难道就会消失吗?
“以马喻人,其意自现。”
朱处约嘿嘿笑道:“这作者是要借‘碧云騢’这匹有‘毛病’的贵马,来讽喻那些身居高位却有着种种不堪的重臣,意在说明,地位再高其缺陷也不会改变。”
陆北顾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翻阅,果然,寓言之后,笔锋陡然一转,第一页就非常劲爆。
“吕夷简引用医官陈巽,杂乱士人始也。张士逊以二女入侍,谏官将言,乃出之。盛度以久任泣于上前,遂参知政事。王博文仿度泣,遂自龙图学士为枢密副使......”
寥寥数语,如匕首投枪,将吕夷简、张士逊、盛度、王博文等已故或致仕重臣的旧事丑闻一一揭出,虽未展开,但点出的皆是足以动摇其名节的要害之处。
陆北顾看得心惊,然而,更令他屏息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篇幅,集中火力攻讦两位更重要的人物——范仲淹与文彦博。
关于范仲淹,书中列举“四丑”:其一,指其靠笼络群小、结交名臣得以晋升参知政事;其二,被官家察觉才具不足后,立即请求外放,在外任职期间却燕游享乐,政绩沦为笑谈;其三,来到宰执之位后,不再刻意结党,终于暴露真实能力;其四,先与宫中内侍范仲尹套近乎,后自身事败牵连范仲尹遭贬斥,而对家贫的范仲尹毫无照应。
一个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名垂青史的贤臣形象,在《碧云騢》这本书里顿时变得面目可疑。
再看文彦博,指控更为直接。
“文彦博相,因张贵妃也。贵妃父尧封,尝为文彦博父洎门客,贵妃认尧封为伯父,又欲士大夫为助,于是诱进彦博。”
此书直指文彦博相位得来,并非凭真才实学,而是依靠与官家宠妃张贵妃的裙带关系......书中还详述文彦博知成都府时,献灯笼锦巴结张贵妃,从而获得官家青睐;贝州王则叛乱时,又借张贵妃内线消息,主动请缨,恰逢前方已平定叛乱,遂得以轻松揽功拜相。
之后,贾昌朝、高若讷、夏竦等一众重臣,亦未能幸免,书中或多或少皆揭其短处。
陆北顾一页页翻过,只觉得手中这《碧云騢》内容之骇人,远超他的想象。
它不像寻常奏章弹劾那般引经据典、讲究证据,而是以一种市井传闻的笔法,将诸多或真或假、或夸大或扭曲的“秘闻”铺陈开来,极尽渲染之能事。
这显然是非常符合寻常市井百姓对于权贵秘闻的渴望的,写出来就是必然爆火。
“此书......真是梅学士所作?”
陆北顾合上书页,看向朱处约问道。
梅尧臣诗名满天下,若真是他写下这等揭人阴私之作,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况且,就算是真写了,为什么要用自己名字公开刊行呢?这显然是极为不合理的。
朱处约嘿嘿一笑,捻着颌下短须:“梅学士自然是坚决不承认,只说是有人假托其名,意在构陷,但是真是假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本书里的内容已经传开了,而且闹得满城风雨,你猜唐中丞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北顾没说话,他默默地分析了一圈。
按照“谁得利谁布局”的逻辑,有可能的幕后之人有好几个,但具体是谁实在是没法确定,因为这本书几乎把所有重臣都黑了一遍,彼此之间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显然,为了不暴露身份,幕后之人也是痛下决心,连自己也一块黑了......很朴实无华的手段,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顶级政斗”吧。
第434章 界桥之会
雄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院落内外,数十名身着便服的卫士守着,而厅里,烛火将三个人影映在了窗纸上。
陆北顾端坐主位正在喝茶,田文渊侍立其侧,目光低垂。
坐在下首客位的,正是从辽国南枢密院叛逃而来的郝永言。
他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有些獐头鼠脑,眉宇间明显表露出了警惕之意,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握紧着。
屋内没人说话,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产生的轻微“噼、噼”声。
见这位年轻的雄州知州也不说话,就坐着喝茶,郝永言显得有些局促,几次欲言又止。
等火候熬得差不多了,陆北顾方才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我朝向来善待来归之义士,阁下且安心住下便是,一应所需,都会有人给你安排妥当。”
“多谢陆知州。”
郝永言连忙拱手,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朝廷对在下,究竟是何章程?”
陆北顾看着他,不疾不徐地道:“阁下是聪明人,此前所呈上的辽军在白沟河北岸兵力部署、堡寨虚实、巡防规律,这些机密情报固然重要,但这并非是阁下所知的核心机密情报,而若是不能验证其真伪,我们自然是无法将阁下贸然送往开封的。”
郝永言身体微微一僵。
陆北顾作为雄州知州,怕他拿假情报骗大宋,从而自己承担连带责任,这种顾虑他当然理解。
但问题是,郝永言作为叛逃者,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脑子里的这些机密情报,说出去一点,他的价值就会降低一点。
在大宋方面在没有给他完全兑现此前商量好的价码时,郝永言是不敢把这些机密情报都抖落出去的,不然他没了利用价值,天知道大宋方面会怎么对待他。
不过呢,这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郝永言也清楚,要是自己什么都不说,他恐怕根本就没办法离开雄州。
无奈之下的郝永言,对着陆北顾和田文渊详详细细地交代了辽军在涿州和易州的布防情况。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