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08节

  随后,陆北顾又去探望了王璋。

  自马陵道猎场一别,他们已经半年未见,王璋因为陆北顾等人引开追兵而坠马身受重伤,幸得救治及时,性命无虞,但毕竟身上多处骨折仍需卧床静养。

  见陆北顾前来,王璋甚是欣喜,两人自是一番叙话,陆北顾留下了好几大包特意带来的补品之后方才告辞。

  在真定府休整一日后,使团继续北上。

  越往北行,秋意愈浓,风物愈显萧瑟,沿途堡寨也开始渐密,驿道两旁时常可见成队的巡逻士卒。

  数日后,便到了雄州。

  雄州,地处宋辽两国界河白沟河南岸,与辽国的归义县,即原瓦桥关隔河相望,也管辖着澶渊之盟后大宋在河北边境设立的最重要的榷场贸易口岸“白沟驿”。

  雄州州治容城的城垣高大坚固,防御工事完备,城外还有数座军营,军士操练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使团并没有进入容城,而是按照朝廷的要求继续北行前往白沟驿,要在那里度过嘉祐二年在大宋境内的最后一日......按以往惯例,贺正旦使团抵达辽国中京后,还需面见辽主,再加上参加正旦大朝会等各种活动,其间各种礼仪往来所耗时间,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加上来回路途,此次出使,必然是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回到大宋境内了。

  白沟驿说是驿站,但其实是个极为庞大的城镇,市井之间商贾云集,除了常见的汉人面孔,亦可见不少身着契丹、奚族服饰的商人,语言各异,货品琳琅,呈现一种边城特有的繁华与混杂。

  使团入驻驿馆后,暂摄州事的雄州判官王临便前来拜会。

  王临,字大观,大名府成安县人,比陆北顾早了十年中进士,但是因为排名不算靠前,所以现在还是判官。

  他四十岁上下,面容敦厚,因为深知陆北顾即将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且声名正盛,故而态度极为恭谨,而朝廷虽然明令陆北顾须使辽归国后方就任,但王临还是主动且详尽地汇报了雄州的情况。

  “陆知州,雄州地当冲要,事务繁杂,首要便是边防,本州辖下,有归信、容城两县,沿白沟河设有大小堡寨数十处,常驻禁军、厢军逾六千之众,目前边境尚称平静,然辽人巡骑越境窥探、榷场纠纷等事时有发生,处理起来都很麻烦,既无法示弱,亦无法轻启边衅。”

  王临叹了口气,说道:“马知州去职后,这些事情下官也只能勉力维持,幸得军中诸将及国信所的同僚们鼎力相助,未出大纰漏,然许多大事,非判官职权所能决断,只能暂缓或上报河北路,还望陆知州早日履新,主持大局。”

  随后,王临又介绍了州政、民生、榷场管理等方面的概况,尤其强调了与辽国归义县方面的日常往来与摩擦处理流程。

  陆北顾认真聆听,不时发问,对雄州的复杂情势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对王临在这段“空窗期”的辛苦维持表示了感谢,并勉励其继续用心任事。

  王临离去后不久,另一位重要人物前来谒见。

  ——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的主官。

  此所前身即是极负盛名,已有近百年历史的雄州机宜司,专责对辽情报搜集事务,是大宋在河北最老牌的情报机构。

  主官姓田,名文渊,年约五旬,身材瘦削,目光锐利,一望便知是长期从事机要工作之人。

  田文渊对陆北顾执礼甚恭:“下官参见陆知州,下官此番前来,一为谒见,二为禀报国信所相关事宜......好教陆知州知晓,‘国信所’收到皇城司的协助请求,已安排精干人手混入使团队伍随同入辽,彼等皆熟悉北地情势,通晓契丹语、奚语,沿途可充向导,入辽后亦可暗中搜集情报,这是名单,还请陆知州阅后即焚。”

  这是有说法的,按照制度,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是独立的情报机构,并不是皇城司的下辖机构,对皇城司只有协助义务,而其主官直属于雄州知州,向雄州知州汇报工作。

  陆北顾接过名单后,细细看了一遍,随后当面焚毁。

  “此外,关于辽国方面即将派出的接伴使、接伴副使的背景履历、性情喜好,在这个册子上,供陆知州参考。”

  显然,这就是田文渊在展示国信所的能耐了。

  陆北顾又与他详谈了一番,直到深夜才放他离去。

  翌日,使团自白沟驿渡过白沟河,进入辽境,辽国方面的接伴使等早已在归义县边境处等候。

第423章 位高权重的小迷弟

  秋日的白沟河,水势早已不似夏日那般汹涌。

  这条宋辽两国之间的界河宽十五丈,深则为二丈,对于界河的宽深尺寸,两国有着严格的约定,双方均不得随意拓宽或收窄。

  辽国归义县同样也有大量的辽军堡寨,轮廓都在河北平原的晨雾里若隐若现,与南岸雄州的宋军堡寨遥相对峙。

  陆北顾属于是顺序比较靠前渡过白沟河的那批人,他今日身着绯袍,腰束金带,虽经月余旅途劳顿,身姿依旧挺拔,此时正抬着头往前望。

  在前面,辽国方面派出的接伴使团规模同样不小,仪仗鲜明,甲胄耀目。

  为首四人,正是此次负责接待大宋四个使团的对应接伴正使。

  按照辽国惯例,接伴使亦分正副,故而实际上与大宋方面是一对一进行配对的,表面上是以示重视,实际上是方便监视。

  如果雄州国信所那个田文渊所给情报不差的话,接待陆北顾的接伴正使应该是辽国的武安军节度使萧矩,是萧太后的亲族,而接伴副使则是幽州本地汉人刘从备......他表面上有着“引进使、泰州团练使”的身份,真实身份则是辽国南京留守司警巡副使,专司对宋情报刺探与反渗透。

  待大宋的四个使团皆已过河,双方正式相见。

  贺辽主正旦使团这边,萧矩率先上前一步,此人身着锦袍,外罩一件紫貂裘。

  萧矩依照两国交往的礼仪,用契丹语朗声道:“大辽皇帝陛下驾前,武安军节度使萧矩,奉旨率接伴使团,在此恭迎大宋贺正旦使陆御史一行,远来辛苦!”

  旁边便有人翻译。

  “有劳萧节度远迎。”

  陆北顾从容还礼:“本官奉大宋皇帝陛下之命,率团北来,祝贺贵国新主正旦,并完成圣像交换之仪。”

  萧矩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显然他是能听懂汉语的,只不过按照外交礼仪这时候不说而已。

  萧矩都没等译官翻译,就用契丹语说道:“陆御史年少有为,声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主上亦甚为期待得见宋主圣像。”

  立于萧矩侧后半步的,便是副使刘从备。

  此人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辽国南面官常见的汉式官服。

  此刻,刘从备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正细致地掠过宋使团的每一个人、每一件行李,尤其是那些可能存放“圣像”的箱篋。

  待萧矩与陆北顾叙话完毕,刘从备适时地插话进来,语气极为客气:“在下引进使、泰州团练使刘从备,见过陆正使、刘副使......久仰陆正使大名,去岁在开封以《英雄论》力压夏使徐舜卿,今岁在麟州又建奇功,真乃文武全才,令人钦佩。”

  刘从备这番恭维话听起来热情周到,实则是通过点出陆北顾的“功绩”,来告诉陆北顾,他对陆北顾很了解。

  不过,这种话肯定是不能继续往深了说的,因此刘从备马上又说道。

  “此番由我负责诸位在辽境的一应起居行程,若有任何所需之处,尽管吩咐,定当竭尽周全。”

  对方的小伎俩陆北顾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然一笑道:“此番北来,一切客随主便,有劳费心安排。”

  刘永年在一旁也拱手与辽国接伴使团众人见礼。

  简单的见面寒暄之后,双方合为一处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北方行进。

  辽国接伴使团的骑兵在前引导,大宋使团队伍居中,在贺辽主正旦使团这边,萧矩、刘从备则与陆北顾、刘永年并辔而行。

  从白沟河往北,通往燕京的路途共计二百二十里,需要分两天走。

  第一天是由归义县边境处行四十里至新城县,然后从新城走十五里渡横沟河,再走三十五里到达涿州的永宁馆住宿。

  沿途,刘从备显得尤为健谈,他不断主动介绍着辽国的风土人情、沿途景致,似乎是在泄露信息,但实际上言谈间涉及的都是公开的东西。

  而他在“介绍得累了”的时候,则会貌似不经意地问及大宋近年来的一些民生吏治等事。

  这些问题包裹在友好的外衣下,显得像是寻常的交流,要是光听不答肯定是不合礼节的......不过陆北顾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嘴里全是热情但无用的车轱辘话,既不透露信息,也不失礼数。

  萧矩的话则相对较少,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观察,只有当话题涉及军旅之事或辽国北疆风貌时,他才会简短地插上几句。

  陆北顾一边应对着对方的言语试探,一边也在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辽国接伴使团护卫精良,骑术精湛,沿途所经堡寨守军戒备森严,显示出辽国虽承平已久,但军备并未松懈。

  同时,他从萧矩与刘从备这两人身上也能感觉出,辽国的正副使两人并非铁板一块,应该是代表着辽国朝中不同的势力。

  行程首日,傍晚时分,使团抵达预定的永宁馆。

  这是涿州规模最大的官方驿站了,馆内早已被打扫干净,也备好了使团众人的饭食,以及同行马骡所需的草料。

  晚宴由辽国接伴使团做东,菜肴兼具契丹与汉地风味,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但宾主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较劲始终存在。

  宴席间,刘从备再次举杯,笑着对陆北顾说:“陆正使,明日我们从涿州北门出,北行六十里到达良乡县,再北行六十里,便到南京析津府了......届时,留守会设宴款待,还望陆正使能赏光。”

  陆北顾举杯相应,道:“正好见识见识贵国风华人物。”

  夜色渐深,驿馆内外灯火通明。

  吃完饭,众人各自安顿,随后刘永年来到了陆北顾的房间。

  进了房间,他表现的很谨慎,先是示意陆北顾噤声,在房间里仔细检查后才找来纸笔,与陆北顾笔谈。

  “存放‘圣像’的箱篋能确保安全吗?”

  “由我安排的人贴身看管着,吃喝都是自带的食水,若是出恭,则交由我亲自看管。”

  “李宪已经先一步进入燕京了,刚刚传回的消息,燕京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而我们现在需要确认叛徒究竟是谁,才能重建谍报网,否则贸然重建会存在极大的风险。”

  “你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燕京很出名,如果可以的话,需要你把叛徒引出来。”

  经过一番笔谈,陆北顾弄明白了刘永年的意思。

  皇城司跟谍子之间的通讯方式有好几种,但不管是什么方式,负责具体情报工作的谍子都是上下线单线联系,几乎不存在横向联系。

  而这次皇城司在燕京的情报网之所以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是因为其中一条重要的线被连根拔起了,而这条线牵涉到了皇城司在燕京的正副负责人,继而通过这两位高层人员牵涉到了其他线。

  目前两人都失踪了,李宪无法确定究竟是其中某一个人叛变,还是两个人都叛变了,导致了其他线因此受到破坏。

  所以,必须要将叛徒试出来,而试的方法也简单,皇城司在燕京的这两位高层人员,手里各掌握着一套备用通讯方式,也就是两本不同的书。

  这两本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书相当于“密码本”,只有在用特定字来进行对应解密时才有意义。

  刘永年需要陆北顾做的,就是在辽国南京留守招待陆北顾等人的宴会上,通过诗赋之类的形式,将密语融入其中,用以约定不同的时间、地点来接头,这样带着辽国警巡院来抓人的就一定是叛徒......当然,反之也不代表就不是叛徒,只不过那是后话了,皇城司自然还会通过假情报等方式来进行进一步验证。

  刘永年为何说陆北顾在燕京很出名,陆北顾不清楚,至于刘永年为何笃定陆北顾的诗赋会被皇城司在燕京的正副负责人所知晓,他其实也不清楚,但这个任务显然不难完成,就是把特定的十几个字塞进诗赋里每行的特定位置罢了,篇幅拉长一点即可轻松做到。

  而陆北顾本身作为大宋使者,也不会因此事受到任何牵连,毕竟辽国是不可能说因为“他们手下的大宋叛徒是拿着陆北顾的诗赋来翻译密语而暴露的”,从而去抓陆北顾本人。

  要是这么干,相当于辽国方面主动破坏澶渊之盟,是极为重大的外交事件,而且还是辽国方面会极其被动的那种......辽国多蠢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翌日,天光未亮。

  晨雾弥漫在涿州城头,秋露凝霜,打湿了驿道旁的枯草。

  辽国接伴使萧矩与刘从备早早便安排妥当了车马仪仗,待宋使团众人用罢朝食,便催促启程,毕竟今日路程较远。

  队伍出了涿州北门,沿官道迤逦北行,至良乡县并未多做停留,只在城外驿站略作补给,便继续赶路。

  越往北行,地势愈发平坦开阔,空气中甚至已能嗅到来自燕山以北的凛冽气息。

  终于在黄昏前,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宏伟城池的轮廓。

  但见城郭巍峨,楼堞森然,一条宽阔的河流如玉带般环绕城郭,在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正是桑干河。

  辽国五京之一的南京析津府,已然在望。

  城头契丹文字的旌旗与汉式旗幡混杂,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一股北地重镇的雄浑气势扑面而来。

  “陆御史,请看,前方便是南京了。”刘从备扬鞭指向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此城经我朝历代营建,如今虽不及开封繁华,然城高池深,人物殷阜,亦是一方雄镇。”

  陆北顾这时候没客气,直接说道:“幽州之地,东临沧海,西拥太行,北枕燕山,南襟河济,实在是形胜之地,可惜为石敬瑭所割让。”

  听了这话,刘从备目光微闪,只笑道:“如今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南北通好,此乃百姓之福。”

  说话间,队伍已行至桑干河畔。

  河上有宽大石桥,桥头有辽兵查验关防,辽国方面的人上前交涉片刻,队伍便顺利过桥。

  入得城来,但见街道宽阔,市井喧嚣,虽建筑风格、人物服饰与开封颇有差异,但店铺林立,车马辚辚,繁华程度竟不输中原大城。

  沿途百姓见使团队伍经过,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中夹杂着契丹语、汉语乃至奚语、渤海语,一派五方杂处的景象。

  使团被安置在城内的永平馆。

  此馆专为接待南朝使臣而设,屋舍宏丽,庭院深深,颇具规模。

  很快,便有辽国南京留守府的属官前来通传,言道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殿下将于今晚在留守府设宴,为宋使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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