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知看此处如何?”曹佾微笑着问,“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吩咐下人改动,日常用度,我已交代下去,必不会短缺。”
武继隆环视这比他预想中好上十倍、百倍的居所,再听曹佾这番安排,心中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这哪里是编管,分明是请了位贵客来奉养!
而且曹佾本可以不这么厚待他的......他这条官家的狗,别说是现在,就是全盛时期,也咬不动曹家这种与国同休的庞然大物啊!
武继隆深深一揖:“曹公厚恩,咱家......没齿难忘!如此周到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他求!”
“武都知不必如此。”
曹佾扶起他,叹道:“都知此番受屈,曹某亦是心有戚戚。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让下人备些酒菜,你我边吃边聊,如何?”
武继隆自然应允。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席便在花厅摆开。
虽无宫廷御膳那般奢华,但食材精美,烹制用心,显然是用了心的。
几杯温酒下肚,武继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曹佾似乎对麟州之战的细节和禁中的近况颇为关心,语气温和地询问起来。
武继隆正愁一肚子苦水无处诉说,见曹佾问起,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
他言语中,自然不免为自己开脱,将责任大多归咎于黄道元的急躁和边将的配合不力,同时也透露出对官家或许会对他回心转意的意思,生怕曹佾觉得他没了翻身的机会。
曹佾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之处,他也并未对武继隆的辩解做任何评价,只是适时地表达同情、理解。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曹佾听完,举杯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武都知在郓州暂且歇息些时日,远离是非之地,未必不是好事......官家圣明,知道都知的委屈,待时过境迁,必会回心转意的。”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武继隆的心坎里。
“曹公知我!”
武继隆举起酒杯,声音带着感动:“曹公之言,真如暗室逢灯!武某如今落魄,蒙曹公不弃,如此厚待,此恩此德,武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嗐,朋友相交,谈什么报答?”
曹佾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来,喝酒,在郓州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只愿都知在此,能暂忘烦忧,安心度日......不过,行动方面,还是别让曹某太过难做。”
武继隆连连点头,能得到这等待遇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了,能舒服地过日子就挺好,至于在郓州境内抛头露面到处溜达,传出去对他不利,对曹佾也不利。
夜色渐深,宴席方散。
曹佾告辞离去,嘱咐武继隆好生休息。
送走曹佾,武继隆独自站在精致庭院中,望着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时的忐忑,已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曹佾雪中送炭的深深感激,还有那被重新点燃的希望所代替。
“曹佾......”
武继隆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感激归感激,他当然也不是傻子,不会真信了曹佾来跟他是“交朋友”的。
而若是在被贬之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跟曹家亲近的,毕竟他是靠官家才得势的。
但经历此番被贬,武继隆心中对官家也难免有怨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假,可换谁被雷劈了能心情好呢?
再加上亲身体会了一遭“靠山山倒”的道理,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些想法。
“就官家这身体,指不定还能活几年呢,等官家驾崩了,咱家靠谁去?”
想通之后,武继隆意识到,这次贬谪郓州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毕竟,曹佾是曹家家主,曹皇后的亲弟弟,等以后曹皇后变成曹太后,曹家能不跟着水涨船高?
所以,能结交上曹佾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对他身为囚徒的当下,还是对他在官家驾崩之后的未来,都有极大的益处。
“哼哼,咱家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
第421章 黑料
嘉祐二年,七月十四日。
陆宅书房。
“上次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崔台符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道。
“令堂好些了吗?”
陆北顾给两人面前的茶盏里倒上茶水,问道。
在不久前,崔台符的老母生病了,而崔台符常年养着一大家子,手里实在是拮据,故而找陆北顾借了笔钱。
两人既然在大名府一同出生入死走了一遭,他家里又确实是遇到急事了,陆北顾便借给了他。
短时间内,这笔钱崔台符肯定是还不上的,在老母的病情稳定下来后,他便赶紧登门前来表示感谢。
“这几日好多了......多亏了你。”
两人又随便聊了聊各种事情。
“最近在刑部的新差遣忙吗?”
听了这话,崔台符跟陆北顾大倒苦水。
崔台符虽已经升任刑部详覆官,但这个差遣其实非常闲。
因为自淳化四年起,大宋的司法程序就改为“大理寺所详决案牍,即以送审刑院,勿复经刑部详覆”,换句话说,刑部的详覆权早就被夺走了,刑部详覆官随后也减为三员,平常就是纯挂职领干俸的。
陆北顾听完之后,想了想说道:“那这么说,倒是想请崔兄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陆北顾转身去房里,拿出了一份他自己从王安石给的副本里手抄下来的卷宗放在桌上,不过并没有马上给崔台符看。
“家父陆稹曾在都水监任职,负责‘勾当虹桥修造物料事’,后来因试建虹桥垮塌之事含冤而死,其中疑点重重,这里面的线索,是我多方搜集而来,虽不足以定案,却也能指明几个可能知情的关键人物,以及当年物料采买、工程监管环节上的一些蹊跷之处。”
崔台符是陆北顾认识的人里,搞案件调查最专业的。
陆北顾本身没有相关的经验以及时间去调查此事,若是能交给崔台符这种专业人士来做,比陆北顾自己亲自去做效率要高得多,也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不过,其中牵涉到了一位大人物,便是我们大名府之行所调查的那位......我无意挟恩图报,更不是让崔兄与那位产生正面冲突。”
“你容我想想。”
陆北顾点点头,这种反应是正常的,要是一口答应下来他才不放心。
崔台符的手捧着茶盏,目光低垂,仿佛要将盏中茶水看出个究竟来,陆北顾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书房里只剩下窗外一阵阵的蝉鸣。
其实他很理解崔台符,大名府之行虽然得罪了贾昌朝,但那毕竟是公务,而眼下这事,却是私怨。
崔台符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神情:“你我大名府共历生死,在我老母生病时又借钱给我,这些情谊我都铭记于心,如今你既开口,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推辞,只是......贾相公毕竟势大,我是真害怕。”
“理解。”
陆北顾点点头,转身准备把卷宗放回去。
然而见此举动,崔台符却有些急了,他干脆问道:“这件事,是不是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事?”
陆北顾扭头看着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崔台符挣扎了几息,最终道:“我不甘心。”
“什么?”
“我不甘心这么多年只做到刑部详覆官......你知道我是有能力的。”
“当然。”陆北顾转过身来,“要不然我也不会想要找你调查此事。”
“我非进士科出身,上面又无人,哪怕得过官家的亲口赞许,侦破过不少案件,蹉跎这么多年,却也仅仅是一个刑部详覆官,而那些能力不如我的,却一个个都成了我的上官!我真的很不甘心!”
崔台符颓然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前几日我就在想,我这一身刑名的本事到底有什么用?全家年年节衣缩食过日子,却在老母生病时连钱都拿不出来!”
无钱给老母看病之事,看起来对崔台符的打击真的很大。
或者说,此事也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让崔台符感到不甘的,是这些年他付出与收获之间的严重不对等。
可在如今“人多官少”的大宋官场上就是这样的,上面没有大佬罩着就是升不上去......别说崔台符这种明法科出身的了,就是柳永那种正经进士科出身的也一样,熬了十几年,致仕才给升到屯田员外郎。
而崔台符的尴尬之处就在于,他既不认识什么大佬,大佬也看不上他,他甚至连交投名状的机会都没有。
“我可以帮你调查此事,但你得给我个准信。”
崔台符认真地盯着陆北顾,把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是。”
陆北顾这次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但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明确的承诺,我只能说,待日后朝中局势翻覆,你做的这件事情会有人记得的。”
“我信你。”
崔台符从陆北顾手里接过了那份手抄卷宗,打开细细翻看了一番,随后塞到了衣服里:“交给我吧。”
将崔台符送出门后,陆北顾看着他的背影,反而叹了口气......又是一个理想在现实面前破灭的有志中年。
“你带上沈括制作的那个袖珍望远镜,远远地跟上他,看他去哪就行,别靠近,他警惕性很强,然后到‘穿杨阁’去找我。”
“好。”黄石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侦查和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老刑名,要是没有袖珍望远镜,哪怕是黄石这种武林高手也不敢贸然跟踪。
随后,陆北顾自己去驿站给王璋寄了五匹绢。
这次回京,他方才听说王璋在马陵道猎场受了不轻的伤,同行的提刑司兵丁,甚至死了两个。
除此之外,陆北顾还给嫂子裴妍寄了封家信,信里讲了讲他的近况,并一同寄了些东西。
夏日天长,处理完这些琐事仍未黑天,他按照约定,雇了辆车前往箭馆......射箭这项运动在大宋上至皇室下至民间,可谓是广受欢迎,因此开封城里也开了很多专门的箭馆。
他去的这家箭馆门面并不张扬,一块乌木匾额上刻着“穿杨阁”三个遒劲大字。
馆内外场空地上,几名教习正在引弓,绷紧弓弦的嗡鸣与箭矢破空的锐响不时传来。
陆北顾问道:“沈郎君人呢?”
“东首最里间。”
那边的内场里还有单独的区域,每个长条形房间里都有靶子和搁置弓矢的支架和藤椅、竹席等物,房间横向约有十五步,纵向约有四十步。
沈括已经在里面了,他最近痴迷射箭......这么说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在寻找研发神臂弩的灵感。
“累了。”
见陆北顾来,刚好射完一筒箭的沈括放下弓,原地就往竹席上一躺,夏天上面倒是也不凉。
陆北顾劝道:“你别就这么躺吧,好歹按一按胳膊,不然明天该疼了。”
“没力气。”
沈括眼睛一闭:“天天忙的跟开封城里拉车的驴一样,哪像你这般悠闲。”
“我怎地悠闲?这不随时随地都在‘风闻’收集消息吗?”
见沈括不搭理他,陆北顾走到他身边,蹲下给他先假模假样地认真按了按胳膊,就在他已经开始哼哼的时候,往麻筋上一掐,沈括“嗷”地一下就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