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84节

  而负责银城当地防务的曹勉与负责对宋互市贸易的曹勍,都是银城当地豪强曹家出身......对于这些边地豪强来讲,效忠谁其实都一样,只要能保证家族利益不受损失即可,而从这一点上看,其实夏国能给他们曹家的更多。

  毕竟从前银城还是麟州下属的三个县之一的时候,曹家上面还是有知县等一众流官压着的,而现在银城则完全由曹家自己说了算。

  没藏讹庞的目光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汉人将领,没有让他起身。

  “曹校尉,屈野河东岸的宋军近来情势如何?你既据守银城,且与本相细细报来。”

  银城位于沙碛丘陵与白草坪的交界地带,曹勉肯定很了解近期屈野河东岸宋军情况,不过没藏讹庞也不会信他一个汉人,只是唤他来先说,所得情报最终肯定是要交叉比对的。

  而曹勉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不敢撒谎。

  “回国相,末将奉命严守银城,常派精干斥候密切监视河东岸宋军动向,宋军斥候活动范围,仍主要集中在白草坪区域,对于大军潜行所经的沙碛丘陵纵深,侦察甚少。”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没藏讹庞的神色,方才继续道:“麟州宋军近期重心显然全在于筑堡,其此前已将屈野河东岸、麟州州城以南约四十里处的横阳寨进行了扩建和加固,构筑了‘横阳堡’,此堡倚山而建,地势险要,驻军约千余人。”

  “这些事情本相早已知晓。”

  没藏讹庞有些不耐:“拣重点来讲,宋军在横阳堡西南临近屈野河的新堡筑的如何了?”

  曹勉连忙道:“工程进度颇快,宋军投入了大量兵力和役夫日夜赶工,我曾派斥候夜间冒险潜入,借着火光观察到新堡的地基已初步夯实,部分墙垣已砌起近丈之高......宋军对此堡极为重视,除原有麟州守军外,宋国河东路安抚使庞籍还增派了数千禁军精锐护卫工地,并由负责麟府路军务的郭恩亲自坐镇监督。”

  没藏讹庞若有所思。

  “看样子,宋军这是铁了心要抢在秋天到来之前将此堡建成,与横阳堡形成掎角之势,彻底控制屈野河东岸数十里之地了。”

  秋天,是战争的高发季节。

  一方面来讲,游牧民族的战马秋天时膘肥体壮,正适合奔袭、战斗,再往后拖掉了膘就没这么强的战斗力了;另一方面来讲,如果不趁着农耕民族在秋天收获的时候去抢粮食、财物、人口、牲畜,那就必然很难捱过冬天。

  正因如此,宋军才要赶在这时候筑堡,为的就是用两座成掎角之势的坚固堡垒,将夏军在屈野河东岸拓地的前路彻底锁死,从而确保今年秋天收割庄稼不受影响。

  汇报完之后,曹勉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他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没藏讹庞,欲言又止。

  没藏讹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蹙眉道:“还有何事?吞吞吐吐作甚!”

  曹勉连忙低头:“回国相,末将最近还发现一桩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没藏讹庞语气严厉地说道:“任何异常,皆不可遗漏!”

  “是。”曹勉定了定神道,“每当晴日,对面的横阳堡上空,时常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飞天怪球。”

  “飞天怪球?”没藏讹庞的眉头拧紧了,“何种形状?说清楚!”

  曹勉努力比划着,试图描述那超出他认知的景象:“那物事巨大无比,形如倒悬的梨囊,它下面似乎吊着一个东西,能缓缓升到极高的空中,悬浮良久方才落下......起初末将以为是宋军祭祀或庆典所用的灯球之类,但其出现颇有规律,似是也不太像,莫不是妖人作法?”

  没藏讹庞心中一突,他勉力镇定下来,嘱咐道:“加派斥候严密监视那‘怪球’出现的规律、时间,以及其升空后宋军有无异常调动,另外,没有本相命令,银城的撞令郎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我军主力位置。”

  撞令郎,其实就是投降夏国的汉人所组成的伪军。

  像是银城县这种大多都是汉人的地方,夏国占领之后并没有迁徙人口,而是允许当地汉人豪强自治,只要能够积极配合夏军的军事行动并且按时足额缴纳赋税即可,至于他们怎么刮地皮,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谨遵国相之命!”

  “下去吧。”没藏讹庞挥挥手,“记住,今日所见所闻,特别是关于那怪球之事的推测,严禁散播,以免影响军心。”

  “是。”曹勉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没藏讹庞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宋军筑堡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而突然出现的“飞天怪球”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快速突袭,还是等待时机,甚至想办法先毁掉那个碍眼的“飞天怪球”?

  没藏讹庞思虑片刻,暂时还拿不定主意,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银州和夏州的地方守军和擒生军到哪了?”

  擒生军,顾名思义就是在战场上捕捉俘虏的军队,是夏国为了在边境战争中掠夺人口、牲畜从而增强国力所组建的。

  这支部队由党项部落或者其他番人部落的部落民所组成,通常都是自备马匹以及装备上战场,在战斗力上完全无法跟夏军精锐相媲美,但因为负重轻,所以机动力方面并不弱。

  每逢打仗,夏军主力若是没有他们的辅助,哪怕打赢了也会少了很多收获......毕竟身披重甲的主力是干不了捕俘、驱马这种活计的,都得由擒生军代劳。

  当然了,擒生军也不是白干的。

  按照规矩,他们战场所得虽然大部分都要上交,但还有一小部分是能留给自己当做战利品的,所以擒生军的作战积极性往往都很高。

  “回国相,明日便到了。”

  银州和夏州都位于宋夏对峙的南线战场也就是横山一线的东段,从距离上来讲,从这两地出发到屈野河当然比从兴庆府出发近得多。

  但问题是,从兴庆府出发所需要面对的困难只有横穿大沙漠这一项,可从银州和夏州抽调兵力,就必须要警惕宋军间谍察觉,只能缓慢且隐秘的集结,而出发之后也必须要小心避开宋军自绥德军、晋宁军派出的侦骑,故而反倒是落在了没藏讹庞后面。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在横山这个南线战场上,双方若是将全部的战兵和辅兵、蕃兵都算上,相当于常年在以二十多万的兵力规模在对峙,再加上密密麻麻地修建了拢共上千座大小堡寨,这就把仗打成了没有任何机动迂回空间的阵地战,导致了任意一方都难以有所突破。

  在“困则求变”的思路下,双方都在主动寻求变招,夏国选择的方向是麟府路这边的东线战场,而对于大宋而言,如果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那么在未来,将会选择于河湟谷地开辟西线战场。

  不多时,神堂寨、大和寨的守将也前来拜见没藏讹庞。

  神堂寨位于银城寨以南,大和寨更在神堂寨以南,三者自北向南,如同一条锁链,扼守着屈野河西岸沙碛丘陵通往白草坪乃至东岸的通道。

  这三寨的守将皆是久驻前沿、熟悉对面宋军动向的将领,但其余两人与银城的汉人守将曹勉不同,是没藏讹庞更为信任的党项人。

  两人进帐行礼后,没藏讹庞直接问道:“你二人近日观察屈野河以东的宋军可有异常?特别是横阳堡方向,可曾见到什么不寻常之物?”

  大和寨守将性子较直,率先开口:“回国相!末将连日派斥候侦察,宋军筑堡工程确实紧锣密鼓,役夫兵卒日夜赶工,堡墙已可见雏形,其巡逻哨戒亦比往日严密,尤其白草坪一带,游骑往来频繁......至于横阳堡,末将麾下有斥候回报,称在晴朗白日,曾望见横阳堡上空有巨大球状物悬浮,形如鬼魅,不知是何物事,但因距离甚远,看得不甚真切,末将以为或是宋军疑兵之计,只令继续监视。”

  神堂寨守将昧克长生接着补充,语气更为谨慎:“末将处亦有类似见闻,除此之外,宋军近来斥候活动范围似有向西南沙碛丘陵深处延伸的迹象,虽未深入,但较之以往显得更为主动。此外,末将还注意到,近日屈野河东岸有新的宋军队伍抵达,看旗号并非麟州本军或河东援军,军容也略显杂乱,不像是精锐部队。”

  昧克长生指的是不久前抵达新秦城外驻扎的咸平龙骑军,这支军队现在已经被调到新堡筑址负责承担保卫任务了,而原本守在那里的两千河东军步卒,则借此机会轮换了一千人回新秦城休整。

  与此同时,麟州军的两个骑营,也被原本在新秦城的骑营轮换回去了一个。

  说到底士卒不是铁打的,高强度的警戒备战维持个把月,人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就都开始下滑了,必须要有一定的轮换休整才能确保整体战斗力的维系......这既是一种实际举措,同时也是一种心理暗示。

  ——那就是,他们不会始终待在前线。

  人一旦有了盼头,就会比没盼头无休止地执行任务要振奋的多,哪怕这次没轮到自己轮换休整,也能靠着这个盼头坚持到下次轮换休整的时候。

  除非是兵力使用到达了极限状态,否则的话,别说是这种备战状态,就是真打起仗来,该轮换也是要轮换的。

  没藏讹庞静静听着,昧克长生两人的汇报与曹勉所言大体吻合,都提到了“飞天怪球”和宋军筑堡的加紧,只在不同细节上略有补充,这基本排除了曹勉虚报或误报的可能。

  至于昧克长生提到的新到宋军,他没放在心上,一群乌合之众,无非是宋国朝廷派来充数、消耗的棋子,于大局无碍。

  关键点,还是落回了那个“飞天怪球”上。

  “屈野河东岸横阳堡上空出现的飞天怪球,依本相看来,或许是祭祀施法用的,亦或许有侦查的效用。”

  没藏讹庞表面风轻云淡地说道:“若是祭祀,自有我军的随军巫师去开坛做法应对;若是侦查,那也不打紧......即便此物是窥探我军虚实的,但既然只在晴朗白日出现,就说明要么晚上是无法使用的,要么维持时间只够一白天。”

  这个说法,昧克长生两人都很认可。

  因为迄今为止,根据观察可以得出规律,那飞天怪球是不会在沙尘、大雾等天气,亦或是夜间出现的。

  其实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没藏讹庞当然会选择弄清楚那个“飞天怪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出下一步行动的决定。

  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突袭最重要的就是突然性,而宋军的堡墙在一日日增高,每过一天,夏军突袭的难度和代价就会增大一分!

  如果因为这么一个小小变数,而疑神疑鬼耽搁了大军行动,那么再拖几天,宋军又有新的精锐援军来了怎么办?或者自己这支军队的行踪被发现了怎么办?

  在昧克长生两人退下后,此行跟随没藏讹庞前来的众将,如铁鹞子、步跋子、泼喜军等精锐部队的主将,也全都陆续来到了军帐中。

  见没藏讹庞正在思考,没人敢打扰。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剥”声。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过后,没藏讹庞最后背着手在帐内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了羊皮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兴庆府出发的路线,划过沙漠,点在西岸的集结地,最终重重按在东岸的新堡址上,下了决心。

  战机稍纵即逝,没藏讹庞不可能因一未明之物而贻误......不管宋军放的这个“飞天怪球”是祭祀做法的,还是用来侦查窥探的,亦或是故布疑阵的,都不能影响夏军接下来的行动。

  “——大军行动,不变!”

  反复权衡利弊后的没藏讹庞,说道:“宋军新堡未成,正是最为脆弱之时,我军精锐尽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必可一举功成!明日五月十五日,夜间正是月明星稀之时,待白日里银州、夏州兵马抵达后,全军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掩护渡过屈野河直抵东岸,在神木寨略作休整后,于拂晓前对宋军新堡发动总攻!”

  “首要目标便是摧毁宋军新堡,歼灭其护堡兵马,焚其粮械!若有余力,则伺机拔除横阳堡!”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国相的决断,正合他们这些渴望军功的将领之心。

  “去吧,传令各军做好准备,此战若胜,尔等皆是我大夏功臣,封赏必厚!”

第399章 五月十五日,夜

  夜幕降临,屈野河的河水在满月清辉下泛着粼粼银光。

  近万夏军人衔枚、马裹蹄,借着这难得的明亮月色,开始搭建浮桥渡过屈野河,整个过程除了河水“哗啦啦”的轻微声响,几乎没什么其他动静。

  渡过屈野河的士卒按照预先部署,在神木寨南方的隐蔽处进行集结,擦拭兵器,整理装备,等待着拂晓前那决定性的进攻命令。

  没藏讹庞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长久地注视着麾下这支沉默的军队,最后又望向北方的重重黑暗。

  那里是宋军的新堡工地,正是他此次志在必得的目标。

  截止至目前,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这支大军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已然潜至眼前,宋军却浑然未觉。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皎洁的满月,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庆幸,月光为夜间渡河提供了便利......若是没有足够光亮的话,许多士卒是无法在夜间行动的。

  与此同时,横阳堡。

  一个巨大的、梨形的绸布气囊正缓缓鼓胀,下方吊篮中的火焰稳定燃烧,发出“呼呼”的声响。

  沈括按照陆北顾制定的既定计划,已经开始进行军用热气球的夜间飞行侦查实验了。

  吊篮中,被叫起来加班的观察员紧了紧身上的厚衣,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他原本对这次夜间任务颇为漫不经心,甚至心里都有些嘀咕......毕竟夏军的斥候都极少在夜间活动,更别提大军出动了。

  所以,此次大概率又是一无所获,他认为这不过是沈勾当官又一次“格物致知”的实验罢了。

  升到空中,他例行公事地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对着四周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望远镜的视野将远处的景物拉近,月光下的山川地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清晰度,观察员的目光掠过熟悉的沙碛丘陵、白草坪......就在他觉得不会出现任何异常的时候,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望远镜的圆形视场里,正南方极远处,屈野河靠近神木寨的位置,那片被夏军控制但在夜间理应沉寂的区域,此刻却出现了异常!

  ——借着反射在河面上的明亮月光,他看到了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黑影正在渡河!

  那绝非零星的游骑或小队人马,而是成千上万的军队,如同暗夜里迁徙的庞大蚁群,虽然距离尚远听不见声响,但那无声的、庞大的移动本身就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天爷......”

  观察员瞬间睡意全无,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内衫,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然后再次凑近镜片仔细观察。

  “没错!绝不是幻觉!是夏军!是大规模的夏军!他们竟然在夜间渡河,已经有部分到了东岸!”

  而看那方向和规模,夏军的目标不言而喻——正是宋军的新堡!

  他慌忙放下望远镜,手忙脚乱地从吊篮一侧的储物格里取出炭笔和一张质地紧密的白色绢帛,借着热气球本身提供的微弱火光,颤抖着,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在绢帛上写下至关重要的情报。

  “五月十五日,夜,亥时二刻,望见屈野河神木寨段,有夏军大队人马正在月下渡河,数目极众,不可胜数。”

  写毕,他将绢帛仔细卷好,塞入装着沙土的小皮囊中,然后顺着那根连接地面的通讯绳坠了下去。

  守在地面的胄案小吏马上就看到了从空中坠下的皮囊,他借着火把的光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转身就朝着横阳堡内沈括临时下榻的窑洞狂奔而去。

  沈括此刻还未歇息,正在灯下整理近日热气球观测的数据记录,思索着如何进一步进行技术优化。

  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皱了皱眉,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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