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79节

  随后,陆北顾从一旁的士卒手里夺过马鞭,当着众将的面,狠狠地抽了潘珂十鞭。

  其实潘珂身上穿着札甲,莫说是马鞭,就是刀剑都伤不得他,陆北顾此举不过是借他立威罢了。

  潘珂心里对此一清二楚,所以非但不反抗,反而干嚎惨叫连连。

  抽完十鞭,陆北顾把马鞭掷到地上,声音陡然拔高:“柴都虞侯!”

  “末将在!”

  “即刻清点各营,将今夜所有参与骚乱后动手杀人的士卒,全都给捆结实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陆北顾还始终想着尽量不杀人,那么经此一遭,军乱已成事实,便再也没有仁慈的余地了。

  因为如果不能行军法惩戒趁乱杀人者,那么队伍就根本没法带了。

  “得令!”柴元额头冷汗涔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龙泉河畔的台地上,血腥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弥漫不散。

  篝火余烬旁,五十七名被反绑双臂的作乱者跪成一排,个个面如死灰。

  陆北顾依旧身着昨晚的那身绯袍,缓步走到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潘珂、柴元等将领垂手立于两侧,身后上千名士卒鸦雀无声。

  黄河的咆哮声此刻竟显得遥远,唯有晨风掠过旌旗的微响清晰可闻。

  “昨夜营啸,这五十七人戕害同袍,按大宋军律,该当何罪?”

  潘珂急忙出列道:“依律当斩!”

  话音未落,跪着的作乱者里突然有个都头挣扎嘶吼:“我不服!”

  看着那都头,陆北顾想起了宋庠的话语。

  ——这个时代的武人,继承了五代遗风,虽然被大宋矫枉过正的制度约束了百年,但本质依旧是畏威而不畏德。

  陆北顾心中一横,突然伸手拔出身旁士卒腰间的佩刀,钢刀出鞘时“锵”的一声锐响,惊起了旁边树上的数只寒鸦。

  他竟亲自走下木台,一步步逼近那名都头。

  “陆、陆御史......”

  都头话音未落,陆北顾手腕猛沉,刀光如匹练劈下,斩入颈椎骨缝!

  头颅滚落时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绯袍,无头尸身犹自跪立片刻方倒。

  全场死寂中,陆北顾提着头颅的发髻转身,血珠顺着刀槽滴答坠地。

  “——还有谁想造反?!”

  他将这名都头的头颅掷于全军士卒面前,身后,余下五十六人浑身剧颤,有人裤裆渗出腥臊。

  柴元见状猛一挥手,刀斧手齐步上前,但见刀光纷落如雪,头颅滚地之声不绝。

  “都看到了?这就是违抗军法、祸乱军营的下场!”

  陆北顾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却有些沉痛:“本官知道你们有人心中有怨,有惧!但既然穿了这身甲,拿了朝廷的粮,就该知道什么是军法如山!”

  “前路艰险,但越是如此,越要拧成一股绳!内斗,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令行禁止,同心协力,方能杀出一条生路,博取军功,封妻荫子!”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官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营啸之事,不论缘由,所在营、都主官,一律军法从事!同队士卒,连坐严惩!”

  说完,陆北顾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染血的绯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鼓荡。

第393章 没藏讹庞的应对

  夏国国都,兴庆府。

  时值初夏,贺兰山麓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融雪汇成的溪流滋养着山脚下的草场,然而兴庆府内的气氛,却远不如这季节一般明朗温暖。

  没藏讹庞的国相府虽也如汉地宫殿一般雕梁画栋、庭园深深,内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只着一袭深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此刻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夏国东部疆域与宋、辽两国边境犬牙交错,而他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东北方那片标注着“麟府路”的区域上。

  他那张因长期操劳而略显浮肿的面庞,正透着狠厉之色。

  “屈野河......横阳堡......”

  没藏讹庞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地名。

  他刚刚听完了心腹的密报,内容是麟州宋军近期在屈野河东岸的异常动向,包括成功构筑横阳堡,以及更令人不安的,准备在其西南再筑一更大堡寨的计划。

  “庞籍老儿,韩琦匹夫,真是步步紧逼啊!”

  没藏讹庞深知宋军此举的战略意图,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筑堡,而是对于他在春季陈兵屈野河极限施压的反击,更是大宋改变以往被动防御策略,转为主动前出挤压夏国战略空间的明确信号。

  ——庆历和议以来那脆弱的两国和平,正在被打破。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侍卫低声说道。

  “国相,野利莽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很快,脸上堆着笑意的使团正使野利莽就走了进来,他在大宋的外交差事办的并不漂亮,尤其是副使徐舜卿还牵涉进了刺杀大宋公主的案子里,被弄得灰头土脸。

  所以他此时被没藏讹庞召见,难免有些心虚。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没藏讹庞并没有劈头盖脸地训斥他,而是让他坐下喝茶,听他当面汇报宋国之行的经过。

  “这么说,徐舜卿的计划,就坏在了那个宋国状元陆北顾的手里?”

  “正是如此。”野利莽连连点头。

  没藏讹庞并未说什么,转而又问了问宋国朝野的情况。

  然后,他随口问道:“野利氏那边有什么消息?”

  实际上,真正让没藏讹庞在屈野河问题上感到压力的,并非是来自边境的军事压力,毕竟宋夏之间的边境军事冲突,其实都是没藏讹庞自己挑起来的......从四年前没藏讹庞想得到位于宋境内的古渭州土地而移文向大宋索取开始,没藏讹庞就屡屡将“对宋强硬”这张牌来当做缓解国内矛盾的惯用手段。

  他最主要的压力,其实来自于此时的夏国国内。

  没藏讹庞凭借宫变上位,以阴谋手段唆使李宁令哥谋害李元昊,又杀死李宁令哥策划立李谅祚为帝,他如今执掌国柄已数年,虽以铁腕手段镇压了明面上的反对者,但国内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如野利氏、卫慕氏等,从未真正臣服,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饿狼,时刻窥伺着机会,企图从他手中夺回权力,或者至少分得更大一杯羹。

  野利莽,是野利氏的庶子,因为在家族内不被重视,所以为没藏讹庞所用,没藏讹庞时常令他探听些野利氏内部的情报......虽然野利莽也搞不到什么机密情报,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然而今天野利莽的回答,却颇有些超出没藏讹庞的预期。

  “国相,我倒是真听到一个消息。”

  野利莽怀着将功赎罪的心态,赶紧道:“我听说似乎有族人正在与宋国那边接触,想要用屈野河问题做些文章出来。”

  闻言,没藏讹庞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在夏国国内,屈野河问题坏就坏在它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因为没藏讹庞此前的权力基础来自于其姐姐没藏太后,而去年没藏太后遇刺一案,与屈野河问题恰好息息相关!

  此前,没藏太后的老相好是其先夫野利遇乞的出纳官李守贵,后来又勾搭上了李元昊的侍从宝保吃多,等到她与没藏讹庞一内一外掌握夏国大权之后,行事就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常令街市张灯结彩,与众侍卫夜出游乐。

  但没藏太后玩归玩,在大事上还是有自己主意的,对于屈野河问题,她就坚决不同意得罪大宋,为此还派了老相好李守贵去屈野河实地调查,得知没藏讹庞一直在对大宋极限施压之后,坚决勒令没藏讹庞退回在屈野河西岸侵占的所有土地,兄妹两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到了朝野皆知的地步。

  紧接着,在去年十月,也就是陆北顾入京的时间点,发生了没藏太后遇刺案......有一日没藏太后与宝保吃多等人到贺兰山出猎,夜归途中,突然有蕃兵数十骑跃出,击杀没藏太后与宝保吃多,没藏讹庞声称此事是李守贵所为,遂将其族诛,随后他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谅祚做皇后,以国丈的身份把持政权。

  这一连串的举动,在夏国国内引发了一股阴谋论热议,很多人都认为没藏太后遇刺案的幕后主使正是没藏讹庞本人,因为在前几年宫变刚结束的时候,夏国是由太后没藏氏掌管宫禁、国相没藏讹庞把持朝政、诺移赏都等四位实权大将掌握军权,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诺移赏都等四位实权大将已经死了三个,剩下一个鬼名浪布也已隐退,阻挡没藏讹庞掌控夏国最高权力的道路上,只剩下了他的亲妹妹没藏太后。

  故而夏国国内的普遍观点是两人因屈野河问题矛盾激化,没藏讹庞痛下杀手......而这些流言蜚语如同乱飞的苍蝇一般扩散,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极大地动摇着没藏讹庞的权威和国内的团结。

  “哼,一群蠢蠹!国家危难之际,只知争权夺利,盘算自家那点蝇头小利!”

  虽然野利莽的话没有实据,但是因为没藏讹庞与夏国国内大族长期的互不信任,他还是倾向于相信此事的。

  当然了,没藏讹庞也知道,这也有可能是宋人使出的离间之计,意图从内部瓦解夏国,毕竟庞籍、韩琦都是老谋深算之辈,用出这种手段毫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野利莽此言让没藏讹庞对屈野河问题更加重视了起来。

  在野利莽离开之后,没藏讹庞闭上了眼睛,使劲揉了揉疼得厉害的脑袋,一边是外部强敌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内部势力的蠢蠢欲动,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左右掣肘,步履维艰。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睁开眼,看向地图的目光也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此次宋军在屈野河东岸的动作很大,横阳堡的建立已是既成事实,若再让其成功构筑第二座,尤其是规模更大的核心堡寨,并与横阳堡形成掎角之势,那么宋军将彻底掌控屈野河东岸数十里的狭长地带。

  这片土地虽不算广阔,但其战略位置极其关键,犹如一把抵在夏国东部边境咽喉的利刃,宋军可以此为基础,随时威胁夏国在屈野河西岸的屯垦区,甚至切断夏军北上骚扰府州的道路,更可监视乃至阻断夏国与辽国在河套地区的联系。

  “必须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一个念头在没藏讹庞心中迅速成型,并且愈发坚定。

  战争,是转移国内矛盾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一场胜利的对外战争,足以让所有内部杂音暂时闭嘴,让他的威望达到新的顶峰!

  而退缩和妥协,从来都不在他的选项之中,因为那不仅意味着战略上的巨大失败,更会给国内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们最好的攻讦理由,所以他退无可退......他不仅要破坏宋军的筑堡计划,最好能借此机会,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重创麟州宋军。

  没藏讹庞猛地转身想要去唤人,却又顿住。

  虽然已经决定打一场,但他仍在权衡倾巢而出的风险有多大......夏军自李元昊时代起,便是“祖传十万大军”各种东征西讨,可实际上每次作战都是要集结横山各部凑数的。

  而除去各地守军,夏军真正能用于野战的机动兵力,也就六七万人。

  但因为今年春天,没藏讹庞刚刚兴师动众地带着夏军主力前往屈野河西岸耀武扬威,为此耗费了大量的粮草储备,所以此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动用夏军全部主力的。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一方面是夏军的粮草不足以支持主力大军再次从兴庆府跨越沙漠抵达夏州继而北上屈野河作战,另一方面则是消息本身就存在延迟,而宋军的筑堡动作很快,如果召集全部主力出发,等他们赶到屈野河宋军估计都已经完成筑堡了,到时候大概率是顿兵于坚城之下无功而返。

  动用不了全部主力,那就只能动用精锐,而既然没藏讹庞本身的目的就是建功,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做到兵贵神速,让精锐部队快速集结并出兵。

  夏军有三大精锐,铁鹞子、步跋子、泼喜军,这三支部队是夏军根本所在。

  想要有战而胜之的把握,就必须要出动这些精锐,但与此同时,若是这些精锐受损严重,同样会严重动摇他的统治。

  但旋即,没藏讹庞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宋军新堡未成,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只要行动迅猛、出其不意,完全有机会取得大胜。

  届时,他携大胜之威回师,国内那些心怀叵测之徒,谁敢不服?

  想到这里,没藏讹庞不再犹豫,笔走龙蛇,用党项文字写下了密令。

  写毕,他用国相大印重重盖上,唤来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长嵬名荣。

  嵬名虽是夏国国姓,但就跟大宋姓赵的不一定是皇室一样,此人跟夏国国主的血缘关系也非常地远,早年便投靠没藏讹庞,以忠诚著称,是没藏讹庞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将领之一。

  “嵬名荣,你亲自去办这件事。”

  没藏讹庞将密令递给他,吩咐道:“将此令速传各军主将前来见我,务必隐秘。”

  嵬名荣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令,沉声道:“遵命!”

  “去吧,动作要快。”没藏讹庞挥了挥手。

  嵬名荣起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中。

  在这日下午,铁鹞子、步跋子、泼喜军三支精锐部队的统兵将领,全都来到了国相府中。

  “此次出兵包括铁鹞子一千骑、步跋子三千人、泼喜军二百人,另调夏州守军与擒生军一部策应,合计步骑万人,由本相亲自节制。”

  没藏讹庞走到地图前,开始详细部署:“宋军斥候遍布屈野河西岸,尤其是白草坪一带,故我军不可直接东进,需先向南佯动,而后昼伏夜出,利用沙碛丘陵隐匿行踪,绕过宋军重点侦查区域,秘密潜行至屈野河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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