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西临潼关,乃是黄河天堑的重要渡口,河面开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声震四野,与开封附近平稳的河段景象迥异。
渡口舟楫繁忙,而载运他们的渡船早已由潼关守军备好。
渡河过程颇为耗时,人马器械分批上船。
站在剧烈摇晃的渡船上,望着脚下奔涌的黄河水,陆北顾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壮士一去兮”的苍凉感。
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沈括则是紧紧抓着船舷,面色发白,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豪迈的过河方式。
渡过黄河,踏上河东的土地,环境陡然一变。
举目四望,山丘沟壑纵横,与河南腹地的沃野平畴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马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而沿途所见村落,大多建有土墙,见到大队军马经过,村民多是警惕地张望,少有如河南那边村落里的村民那种大胆靠近兜售土产的举动。
当晚,他们在风陵渡以北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扎营,安顿妥当后,陆北顾将咸平龙骑军的七名主要军官都喊来赴宴。
帐内烛火通明,陆北顾坐于主位,沈括居左手,潘珂居右手,柴元居右手次位,其余人依次而坐。
因为军中禁酒,所以杯子里灌的都是茶水。
“我等离京已有数日,一路行来,辛苦诸位了。”
陆北顾声音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今日渡过黄河,已入河东,距麟州前线日近,在此关头,本官有些话,想与诸位开诚布公地讲讲。”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了一下。
随后,陆北顾看向柴元,说道:“咸平龙骑军前番之事,拖欠粮饷之官吏已受严惩,尔等虽有触犯军纪之举,然能及时醒悟,擒拿首恶,平息事态。功过相较,陛下与枢府亦认可,否则也不会将此边陲重任交付我等。”
此言既肯定了朝廷的处理,也给了柴元等人面子,暗示他们仍有争取前途的机会,没把这趟差事说的那么坏。
当然了,实际上很坏就是了......
不过柴元等人闻言,神色还是稍缓,纷纷起身举杯:“多谢朝廷恩典!多谢御史明察!”
陆北顾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示意众人坐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脸色转而变得严肃,说道:“你们都得知晓麟府路是什么地方?三国交界,虎狼环伺!潘指挥使,我问你,咱们若是到了麟州,军中若有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者,该当何罪?”
潘珂心中一凛,起身肃然道:“回御史,斩立决!祸及妻孥!”
“好!”陆北顾又看向其他将领,“诸位可听清了?”
“听清了!”
众将齐声应答,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陆北顾语气稍缓:“丑话说完了,接下来说两句心里话。”
“本官此行,代天巡狩,掌监察之权,绝无偏私......不管诸位昔日是绿林豪杰,还是行伍出身,在本官眼里都是一视同仁,没有高低之分。”
“而再说的通透点,麟州前线兵危战险,到了那里以后,若是我们不能团结起来,难道指望别人照顾吗?所以,既是并肩作战的同袍,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内斗是绝对要不得的。”
这话很有分量,也说的透彻,众将纷纷点头。
事实其实也是如此,不管他们心里有多少想法,到了麟州前线,能互相依靠的,还真就只有他们这群人。
众将皆屏息凝神,不敢怠慢。
见效果已达到,陆北顾语气再次转变,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慨然:“当然了,本官深信我咸平龙骑军将士绝非孬种,昔日不过是为生计而所迫落草,现在既然已经招安报效国家,又逢国事艰难、边关告急,难道不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之时吗?”
“以茶代酒,本官敬诸位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陆北顾重新举起手中的杯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激昂起来:“待不久之后功成之日,本官必当具本上奏,为诸位将军请功邀赏!到时候你们挣了好大功劳,个个衣锦还乡、封妻荫子,自个想想,又该是何等煊赫?”
先是忆苦思甜激发认同感,再以国难当前激发责任感,最后以功名富贵描绘美好前景,陆北顾这一番话下来可谓软硬兼施、情理并茂。
柴元率先站起身,说道:“陆御史如此看重我等,此番麟州之行,我等必效死力!”
见此情形,其他人不管心里信不信,也都纷纷起身表态。
陆北顾满意地点点头,他并未指望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人对他诚心拜服,可最起码,今天这场晚宴,让他们之间建立了互信的基础。
效果不说有多好,但最次也能做到万一真哗变了,这些人不会直接把他给砍了。
宴会散去,众将各怀心思地离开帐篷。
而他们对这位年轻御史的手段,显然都有了更深的体会......恩威并施既让人敬畏,又给人以希望。
陆北顾最后一个走出帐篷,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他仰望星空,北方天际繁星闪烁,而麟州,就在那片星空之下。
第392章 营啸
又行了数日。
等进入慈州经过壶口瀑布后,天连着下起了雨,路便是一天胜一天地难走。
残阳如血,官道西侧浑浊的黄河水被染成了一匹巨大的、皱褶的赭褐色绸缎,在东岸吕梁山的默默注视下呜咽着向南奔流。
正常来讲,去麟州最快的路线,其实应该是顺着汾河谷地行军至太原,然后继续北上大同再向西......但因为云、朔等山后诸州全都在辽国手里,所以他们只能走这条在地图上看起来笔直,但其实极为难走的险峻道路。
——幽云十六州的缺失,就如同帝国的颈项上多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陆御史,前方路况更险,探路的士卒回报有一段路被山洪冲垮了大半,今夜怕是赶不到预定的宿营地了。”
陆北顾勒马驻足,望向前方。
他们已过了永和关,吕梁山脉向黄河方向延伸出的支脉横亘在他们面前,山体在日光下切割出大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而脚下这条所谓的“官道”,不过是依着山势,勉强在悬崖底部与河滩之间开辟出的通路......路面被连日来的雨水和过往车马早已践踏得不成样子,碎石遍布,车辙深陷。
他问潘珂道:“过了前头再择地宿营吧,你意如何?”
潘珂点点头说道:“理应如此,若是在此地宿营,半夜遇到山洪那便是祸事了。”
毕竟,不管前路有多不好走,都肯定不能在这种紧挨着山崖底部的地方宿营,不然全军覆没都不是没可能。
队伍继续前进。
陆北顾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沿途溅起的泥点,连日骑马,大腿内侧也早已磨得生疼,但他腰背依旧挺直。
他在马上回首望去,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蚯蚓,在这吕梁山西麓与黄河东岸夹缝中的狭长地带上艰难蠕动。
咸平龙骑军的士卒们沉默地推着负载辎重的大车,车轮在泥泞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沈括和他带来的工匠们也都在徒步推着驴车,那些覆盖着油布,装有热气球部件的木箱被绳索紧紧固定,像是宝贝一样被护在中间。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那段被冲毁的路出现在眼前。
果然如探马所报,路面外侧塌陷,露出下方的乱石河滩,仅剩内侧一条狭窄的土埂。
河水撞击岩石的轰鸣声,混着风声,在峡谷间回荡,令人心悸。
陆北顾下马通过后,不再往前走,而是策马站在不远处的小坡上,目光沉凝地注视着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通过。
“稳住!稳住!车把式看准了!右边车轮压着里边走!”
都虞侯柴元也亲自看着,营指挥使们各自约束本部人马,吆喝着,咒骂着,用肩膀顶住即将倾覆的车辆,一点点地将辎重车挪过险段。
泥土簌簌落下,旁边的山崖还不时有石块滚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当最后一辆辎重车有惊无险地通过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少人复又走了几步便干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暮色已然四合,远山近峦化作一片模糊的黛色剪影,只有黄河的咆哮声愈发清晰。
休息片刻后,将领们下令点燃火把,队伍摸着黑又往前赶了段路。
扎营的地点最终选在了位于上平寨和永宁寨之间的龙泉河河湾内侧的台地上,这种地形没法躲避风寒,但是能保证不受到山洪的冲击。
营地很快立了起来,篝火次第点燃,驱散着北方初夏夜晚的寒意。
士卒们围着火堆,沉默地进食,疲惫写满了每一张面孔。
他们中的许多人,昔日是纵横京东两路的水寇山匪,性情桀骜不驯且惫懒散漫,如今却要在这荒凉的边塞之地,被督促着走艰险的征途、推沉重的辎重大车,难免心里都窝着火。
陆北顾刚在自己的帐篷里简单用了些肉脯,帐外便传来了潘珂求见的声音。
“进来。”
陆北顾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绯袍,端坐于行军便榻上。
潘珂掀帘而入,他卸去了札甲,只着一身将领常服,脸上带着忧虑之色。
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陆御史,末将有些情况,不得不报。”
陆北顾在名义上对咸平龙骑军没有指挥权,但这仅仅是名义上。
实际上,在重文轻武的大宋,他作为队伍里级别最高的官员,再加上本身又是负责监察军务的御史,他就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意志。
他的命令,任何将领都不敢违背,除非他们决定要造反。
“讲。”
潘珂向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今日行军,掉队者据各营初步统计,已有近二十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军心恐怕比我们看到的更要浮动。”
一共才一千六百余人,一天就掉队近二十人,这个比例已经非常不正常了。
这二十人里,除了少数是真的体力不支导致掉队,大多数人,其实就是开小差逃跑了。
陆北顾目光微凝,问道:“具体有何迹象?”
“末将方才听到些风声。”
潘珂眉头紧锁,说道:“一些原是盗匪出身的士卒,私下里怨言颇多,他们抱怨此行是送死,说朝廷将他们调去边境分明是借刀杀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有人说过‘此处山高林密,不如寻个机会’之类的话。”
潘珂没有把话说完,但“寻个机会”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无非是闹出乱子,抢夺粮饷器械,然后就地落草,重新干回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吕梁山区地形复杂,北方又与辽、夏交界,这支由招安盗匪组成的军队一旦溃散,追剿起来都极为困难。
陆北顾沉默片刻。
他想起宋庠的告诫,也明白潘珂此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支军队的底子太杂,匪性未除,如今被置于绝境,又被连日艰苦行军消磨了耐性,就像一堆晒干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就可能燃成冲天大火。
“潘指挥使,依你之见,当前最紧要之事为何?”陆北顾问道。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潘珂见陆北顾并未惊慌,心下稍定,连忙道:“当务之急,自是加强戒备,严防突变。末将建议,今夜巡哨加倍,尤其是靠近山林和辎重车辆的区域,需派可靠之人紧盯......另外,各营指挥使那里,也需再次严令,务必约束好本部士卒。”
“可。”
陆北顾点了点头:“你亲自去安排,巡哨之人,选用营中较为可靠的士卒,同时告诉各位营指挥使,非常时期,一切以稳住军心为重。”
“末将明白!”潘珂抱拳,转身便去布置。
随后,陆北顾又叫来柴元谈话。
柴元显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不过作为咸平龙骑军里最大山头的首领,他反而对作乱没什么兴趣,这点从此前的殴打军需官事件里也可以看出来......毕竟,咸平龙骑军作为一个整体,柴元其实是最大得利者,但如果分开,那他的利益反而会受损。
当然了,这也不代表柴元就一定不会鼓动手下就地落草就是了。
跟柴元谈完话,陆北顾又把贾岩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