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庆历三年,范仲淹在《答手诏条陈十事》中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等纲领,直指荐举制度积弊,并且大规模罢黜冗官,著名的“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故事便是从这来的。
庆历新政明确规定了各级官员每年荐举人数上限,哪怕是三司使这样的高官所荐举的人数也不超过三人,到了现在的嘉祐元年,虽然荐举人数有所放宽,但条件还是非常苛刻,并且荐举人要承担连带责任。
因此,荐举这条路只能找高官,而且一般都是确实有真才实学的人,才会被荐举。
但即便如此,走荐举出身,也只能当“选人官”......意思就是判、司、簿、尉这样的最低级的职位,这种虽然也是官,但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所谓“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便是这些“选人官”的工作现状了。
而“选人官”如果不能被继续荐举入京,那就意味着终身都只能做个微末小官,基本上仕途就是一眼望到头了,不可能再有进步。
所以如果不是科举这条路实在是走不通,一般的士人不会选择走荐举这条路。
但是听起来很奇怪是不是?怎么可能有人有才华到了足够让高官赏识的地步,又走不通科举这条路呢?
有的,包有的。
譬如......苏洵。
诸葛亮当年“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初出茅庐,直到写《出师表》,也不过是二十一年。
但这位老兄,截止到现在,考科举已经足足考了二十二年了,还没中进士。
这可是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存在,就算因为文学技能点全都点到了“散文”这一项上,偏科有些厉害,但是天赋才华都在那明摆着呢,考科举肯定也比绝大多数考生都强吧?
然而,努力也努力了,就是考不上进士。
甚至苏洵在州学考举人,也不是一次就考上的。
原因也很简单,不管苏洵策论写的多好,如何苦背帖经,在诗赋、墨义这两项上面,卷王们总是能通过极致的操作,把分数差拉开。
——所以真的不要觉得在大宋考科举容易啊!
而老者也是以为陆北顾也想走这条捷径,故而好心规劝了一句。
陆北顾连忙拱手说道:“非是如此,晚辈明年便去朝天子,今朝先来谒相公罢了。”
听了这话,那老者面色一缓,指着陆北顾笑道。
“你这小子,口气不小!”
陆北顾笑笑不答话。
显然,老者虽然并不喜欢那些来张方平这里投递文稿以求荐举的人,因为很多人都只是空有文华而已。
不过他也改变不了张方平,毕竟张方平喜欢与有才华的士人交往,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甚至老者这种人,才是不符合大宋士大夫阶层风气的。
因为士大夫以文会友,赏识、提携还未做官的书生,实在是再普遍不过了。
而这时在门口眼看已经不能再等下去的李磐,也整理了一番衣冠,走了进来。
“下官合江知县李磐,见过转运使。”
转运使?
陆北顾有些惊讶,这官够大的了,只是不知道是益州路的转运使还是梓州路的转运使。
老者见了李磐,交叉审讯似的问道:“今日你来拜谒张相公,所为何事?”
李磐当然也不傻,他估计陆北顾已经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所以他恭谨答道:“乃是因为我这学生对经国济民之道有些想法,策论中有未尽之意,想与张相公面谈一番。”
而李磐这时候也借机向陆北顾介绍了赵挼纳矸荩奖惫思泵π欣瘛�
“见过赵转运使!”
就在这时,屏风后一位紫袍大员踱步而出。
只见此人身着紫色曲领宽袖长袍,袍长及足,腰间束玉带,挂金鱼袋,头戴直脚硬幞头,脚蹬乌皮靴,端地是气度不凡。
“见过张相公!”
李磐连忙带着陆北顾作揖行礼。
“免了。”
张方平抚了抚颌下三缕长须,说道:“这少年郎,想来便是你说的做《御夏策》之人吧?”
“正是如此。”李磐恭谨应道。
“随意坐吧。”
张方平掸了掸紫袍,坐在上首。
这身紫袍是公服,即常服,又名“从省服”,是大宋官员日常办公和一般正式场合穿着的服饰,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
所谓“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里面的“朱紫”指的便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大员了。
而李磐,穿的就是绿色官袍。
张方平看着本打算离开,这时候却又坐下了的赵挘行┢婀值匚实馈�
“你不是刚才就说要走吗?怎地?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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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平听了这话有些诧异,毕竟,能让赵捳飧隼瞎虐逍郎偷娜丝墒翟谑遣欢唷�
“能让你觉得欣赏的人倒是不多,那就听吧。”
张方平点点头。
反正要聊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还正好跟经济有关,赵捵魑嬷萋纷耸古蕴彩抢硭Φ薄�
“你那篇《御夏策》我看了,写的很不错。”
张方平拿起茶杯饮了口茶水,目光并不锐利,但落到陆北顾身上,却极有压迫感。
曾经的“计相”,如今坐镇西南的封疆大吏,不经意的言谈举止间真的让人觉得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陆北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远道而来,闲话也就不多说了,我算半个知兵的,早些年也写过《平戎十策》,用间、募弓箭手云云,我不想听。”
“至于你说的‘货殖断筋络’一策,庆历和议已定,国朝不好贸然与青唐吐蕃互市,不过作为反制之策,确有道理......刚才赵转运使说了,你跟他讲了寒暖之论,这个稍后再说。”
“我现在更想听听,你此前跟李知县说的所谓‘盐、钞、粮,三难自解之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38章 开源还是节流
这时候李磐开口帮衬道:“我这学生还年少,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相公多指教。”
“无妨。”张方平摆了摆手。
陆北顾正襟危坐,说道:“国朝虽富,然‘三冗’在肩,实难大步前行,学生虽处江湖之远,但对此也有几分思量,故而有个想法。”
“说的委婉了。”
“何止是‘实难大步前行’?税赋有限而支出几乎无穷,早就到了危如累卵的境地了,如今也不过勉力维持罢了。”
张方平说的并不客气,担任过三司使的他很清楚大宋的财政是个什么情况。
没有两把“顶级补墙匠”的刷子,根本就干不了这个活。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张方平对任何人对任何经济政策的建议,其实都抱有着本能的警惕心理。
实际上,哪怕是到了现在,张方平也不认为陆北顾这个县学学生能提出什么好的建议,但他生性就喜欢提携后辈,也喜欢与人交谈,所以目前也只是抱着“兼听则明”的态度抽时间听一听。
毕竟对张方平来讲,若是可行,那当然好;若是不可行,那也没什么的。
陆北顾点点头,继续说道:“而学生以为,国朝财政,首在盐法。”
“怎么,你的意思是从盐法上面开源?”
这话看似问的风轻云淡,但里面却藏着考验。
这世上谁不知道开源比节流来钱快?
但拿一个家庭来比喻,一家人都是勤勤恳恳做工赚钱的,为什么绝大多数家庭都选择省吃俭用而不是出去做生意?
自然是因为胡乱去做生意,不仅成功率不高可能导致折了本钱,更可能会导致家庭财政无法正向循环,继而陷入到更被动的境地。
国家也是如此,眼下大宋的财政,靠着经年赤字①才能勉强维持,如果胡乱开源,可能直接就把财政折腾崩了。
这时代不是没有聪明人,也不是这些聪明人不明白开源比节流来钱快的道理。
而是一来没有试错余地,二来以大宋的基层治理能力,不管你什么开源好法子,推广到全国都能给整歪了。
故此,要是真打算从盐法上面开源,或许能收一时之利,但最后定然是不如不改的。
李磐在旁边暗暗捏了把汗,只希望陆北顾别胡乱回答。
“盐法开源要不得。”
陆北顾摇了摇头:“百姓在盐税上面的负担已然极重了,再胡乱加,不仅收不到多少钱,而且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张方平微微颔首,只要不是来建议他开源的,那就能听下去。
“学生的想法是,部分修改盐钞法,通过商业规律来使各地能够互通有无,提高效率减少损耗。”
听了这话,态度刚刚缓和下来的张方平却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那你知道盐钞法怎么来的吗?”
“知道。”
陆北顾稍稍回忆了一下,整理思绪。
“太宗雍熙三年,为解西北粮草供给难题,颁行‘折中法’,要求商人向西北边境运送粮草换取盐引②,凭引至指定盐场支盐后,在指定区域内贩售。”
“然而由于西北苦穷,边地粮价较高,粮草只供给边军而不供给百姓,故而百姓常以贩卖私盐为生,商人千里运粮所费不菲,取得盐引后哪怕换得官盐仍无利可图......久而久之,‘折中法’废弛。”
“折中法就是不可行。”张方平的眉头依旧紧蹙,“所以当年范晋公提举陕西缘边青、白盐的时候变革盐法,改实物折中为交钱买盐钞,盐商直接在京师缴纳铜钱换取盐钞再到盐场支盐,而西北粮草则由东南漕运直接运输,‘折中法’彻底废除。”
范晋公,指的就是张方平的好友范祥。
范祥当年进士及第以后,自乾州推官升迁为镇戎军通判,亲自带兵抵抗过李元昊的围城,是个跟张方平一样通晓边事、熟知经济的人,还曾经主持修筑了刘璠堡、定川砦,在提举陕西银铜坑冶铸钱和提举陕西缘边青、白盐的差事上都颇有作为,现在在关中担任华州知州。
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随着明年张方平重新担任三司使主管全国财政,很快张方平就会与包拯共同奏请复用范祥为制置解盐使,使其重掌西北盐政,并将其升任为盐铁副使来辅佐张方平。
而对于范祥和他制定的盐钞法,陆北顾是了解的。
此人在中国古代经济史,尤其是宋代经济史上相当有名。
《宋史·食货志》明确记载范祥所制定的盐钞法相当完备,后来主管盐法的文官根本不敢随便改动,仅仅在其基础上稍微加以增减。
而张方平接下来说的也很直接,甚至没怎么给陆北顾留面子。
“那既然知道盐钞法,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的设计,还能比范晋公做得更好?”
在盐钞法已经如此完备的基础上,陆北顾在张方平面前提出修改其好友范祥制定的盐钞法,对方这个态度并不奇怪。
但陆北顾并没有退缩,他说道。
“四川缺铜钱之弊端,想来相公再清楚不过......而学生一行人路过泸州的时候,眼见川南数州运输井盐船只往来不绝。”
“你的意思是从四川往关中运盐?然后换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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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如此。”陆北顾摇头说道,“蜀道难行,若是从陆路运盐,价格跟井盐顺江东下完全是两回事,关中百姓吃不起的,也不可能换得来铜钱。学生是觉得,可以让东南商人拿着铜钱来四川买盐,以解四川铜钱之荒。”
“如今不就是这么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