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年就不一样了。
今年是国子监十余年来所取得最好的科举成绩,一名状元,两名三甲进士。
这种成绩,让长期衰落的国子监上下,可谓是振奋不已!
见新科进士们抵达,杨安国率先迎上。
这位紫袍大员今日特意收拾得精神矍铄,雪白的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目光灼灼,最先落在陆北顾身上,笑容瞬间绽开,朗声道:“恭迎诸位新科进士!今日我国子监双喜临门,一贺诸位进士金榜题名,二贺我监生陆北顾大魁天下,连中四元,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举!”
话音未落,身后众人已齐声贺道:“恭贺陆状元!贺我国子监!”
这祝贺明显是事先排练过的,声浪震得庭中老树都枝叶轻颤。
众进士面面相觑,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更没料到陆北顾这么有排面。
按照规制,新科进士需先至孔庙谒谢至圣先师。
而国子监作为大宋最高学府,不管如何衰落,在官方角度上讲,这里的孔庙依旧是唯一能够代表朝廷的孔庙。
众人被引至大成殿前,整肃衣冠,依序入内。
殿内孔子及四配像庄严肃穆,香烛高燃,烟气缭绕。
以陆北顾为首,三百余进士跟着负责引导的学官,齐刷刷躬身行礼,感念先师教化之恩。
而整套仪式其实相当繁琐,不过因为全程都有引导,所以倒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有些熬时间。
仪式礼毕,他们便来到堂中休息,有胥役抬出早已备好的数十坛“闻喜酒”。
这场闻喜酒宴,按照惯例,是需要由知贡举官“押宴”的,当然如果知贡举官有事或者不想来,也会有其他考官负责“押宴”。
不过欧阳修本来就好酒,再加上也出身国子监,根本就没推脱,很爽快地就来了。
同时呢,朝廷的馆阁学士们,不管是否参加了本届科举,也都会来参加。
而杨安国本来就是馆阁里地位数一数二的学士,哪怕是为了给他个面子,馆阁学士们也不好推脱,故而此时人来的很整齐......除了梅尧臣、王珪、韩绛等陆北顾能叫出名字的全都来了,旁边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馆阁学士也都来了。
今日欧阳修看起来心情极佳,也不等胥役拿,自己亲自动手抱了坛酒过来,然后熟稔地启封,酒坛泥封甫一拍开,浓郁酒香便弥漫开来。
随后,欧阳修竟是自己先尝了一口。
“不错,这酒有年头了!”
见梅尧臣、王珪、韩绛等人都有些发愣,欧阳修哈哈大笑道:“等什么呢?喝吧!”
国子监胥吏们赶忙给众人倒酒,先给馆阁学士们倒,然后给进士们倒。
一般来讲,这“闻喜酒”其实就是走个形式,因为接下来还有琼林宴呢,故而每人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美酒在前,欧阳修这位“醉翁”可没打算走形式。
欧阳修直接便与众人畅饮起来,不管是馆阁学士还是国子监的学官,亦或是新科进士,只要端着酒来敬酒,统统来者不拒!
而新科进士这三百多人里,当然也有好酒之徒。
于是哄闹之间,你一杯我一杯,竟是真有不少人痛快喝上了。
因着国子监也大方,提前准备了数十坛,故而众人敞开了喝也无妨。
酒过三巡,欧阳修已是满面红光,兴致勃发,自顾自地捧起一坛酒,仰头痛饮,引得满堂喝彩。
不多时,他便酒力上涌,步履微晃,被身旁的梅尧臣笑着扶去歇息了。
闻喜酒宴虽然结束,但国子监出了“连中四元”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完事了,杨安国还另有安排。
而杨安国方才虽然也没少跟欧阳修喝酒,但他酒量很不错,起身连摇晃都没摇晃。
随着杨安国击掌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只见几名身强体壮的仆役,吃力地将一座蒙着大红锦缎的石碑抬至院中醒目处。
杨安国整了整紫袍,走到碑前,声音洪亮:“嘉祐二年,文星璀璨,尤以我国子监广文馆生陆北顾,连夺监元、解元、省元、状元,成就‘连中四元’之旷古佳话!程颐、程颢二位监生亦高中进士!今日,老夫便为嘉祐二年国子监进士题名碑揭彩!”
说罢,他亲手抓住红锦一角,用力一扯。
红锦滑落,露出青石打磨光洁的碑身,上面以工整楷书刻就“嘉祐二年国子监进士题名碑”字样,其下赫然便是“陆北顾”,紧接着是“程颐”、“程颢”,字字深刻,填以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因为殿试不黜落人,所以这碑在礼部省试之后就开始雕刻,前几天就已经完工了。
众人见状,惊叹羡慕之声不绝于耳。
仪式至此已近顶峰,杨安国却似意犹未尽,他含笑看向陆北顾,招了招手示意上前。
随后,一名胥吏立刻躬身捧上一个更为精致的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着绸缎。
杨安国揭开绸缎,刹那间,一抹温润光华流转而出,竟是一块玉牌。
那玉质细腻无比,洁白无瑕,宛如凝脂,在日光下竟似有微光内蕴,懂行的一看便知这是极其珍贵的和田羊脂白玉。
此玉华贵非凡,价值连城,因为产出稀少,比黄金都要昂贵许多。
而大宋玉器工艺冠绝天下,加工技巧自然也不同凡响,只见玉牌上方镂空雕出云纹环扣,下方主体则用阴刻之法,琢出“连中四元,天下无双”八个遒劲大字。
“国子监广文馆生陆北顾。”
杨安国双手捧起玉牌,郑重递出。
“——‘连中四元,天下无双’,你当之无愧!”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过。
玉牌入手温润沉手,那八个字灼灼其华,重若千钧。
他清晰感受到此时周遭投来的无数道目光,羡慕、赞叹、嫉妒......真真就是如芒在背。
陆北顾随后定了定神,抬头朗声道:“学生陆北顾,谢杨学士厚赐!谢国子监栽培之恩!学生以为,此荣并非学生一人之荣,乃我国子监上下同心、文风鼎盛之见证!”
这话说的很令杨安国满意,他闻言,抚须大笑,连连称好。
在场众人无论真心假意,皆纷纷上前道贺。
程颢、程颐亦向陆北顾拱手致意,神色间颇有感慨。
阳光透过古柏枝叶,洒在少年状元手持的无双玉牌以及腰间的金荔枝带上......金光玉韵交相辉映,映照着他在历经风波后更显沉稳毅重的面庞。
恍然之间,众人竟是觉得陆北顾有种登临绝顶、一览众山之气度。
第354章《鹤冲天·琼林宴作》【求月票!】
杨安国亲自将陆北顾等人送至国子监门外,目送这支耀眼的队伍再次启程。
按照规制,接下来新科进士们需自国子监出发,一路向西,经西大街,再转向北,沿马军衙大街,最终出顺天门,前往城西的皇家园林琼林苑。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鼓乐复又奏响。
此乃“跨马游街”恩荣的延续,亦是让新科进士们展示风采,令京城士民共享喜庆之举。
陆北顾依旧一马当先,执丝鞭,控白马,其风姿俊彩引得沿途来围观的开封百姓惊叹不已。
比起刚才御街上的盛况,这里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端地是一副“万人空巷”的极盛景象。
队伍沿西大街行至尽头,便见一座古刹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钟声悠远,正是始建于前唐,此时香火仍然鼎盛的华严寺。
按照既定路线,队伍需在此掉头向北。
而华严寺前广场开阔,早有主持率众僧侣在门外肃立合十,为新科进士们祈福。
陆北顾勒马稍驻,亦在马上遥遥还礼,以示对佛门清静之地的尊重。
这一停一礼,更显其知节守礼。
围观的士民见了,无不暗暗点头称赞。
队伍掉头向北,便是马军衙大街,此街因临近侍卫亲军马军司衙门而得名,街道两旁多是将门府邸、武官宅院,气氛较之西大街更为肃整。
高墙深院之间,偶有角门开启,可见身着劲装的将门子弟凭门观望,目光中满是艳羡......东华门外唱名而出继而跨马游街,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资格经历的体验。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道观,青烟袅袅,牌匾上写着“玉霄观”三个古朴大字。
观前亦有道士稽首,陆北顾同样执礼甚恭。
显然,这条路线是精心规划出来的,儒释道三门的建筑依序出现,彰显朝廷崇文重教,礼遇各方的气象。
队伍至此,略作停顿后向西转折。
从顺天门内大街向西再行一小段,也就是六七十步的样子,巍峨的顺天门城楼已遥遥在望。
守城禁军早已得令,见状元仪仗到来,肃然行礼,洞开城门。
队伍穿过深邃的门洞,来到顺天门外大街,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起来,东京外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开阔的郊野风光。
这片区域,全都是皇家园林,附近有金明池、琼林宴等著名园林,根本就没有民宅,所以自然风景很好。
策马走在顺天门外大街的路上,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让人心神为之一畅。
又行约二三里,道路南侧出现一片规模宏大的园林。
但见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石狮雄踞,匾额上“琼林苑”三个鎏金大字,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这里便是始建于乾德二年,专为宴请新科进士而设的皇家园林琼林苑,距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
而每逢春闱大比之年,殿试发榜后官家例必在此园赐宴新科进士,谓之“琼林宴”,乃士子们梦寐以求的至高荣宠之一。
苑门早已大开,礼部的官员们和内侍省的宦官们在此迎候。
众人下马,整理衣冠,在引导下步入苑中。
一入苑内,仿佛瞬间踏入另一个世界。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繁花古木之间,奇石罗列,曲径通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遍植各处的奇花异草,多是南方品种,在东京的春日里竞相绽放,姹紫嫣红,暗香浮动。
牡丹富丽堂皇、芍药娇艳欲滴、琼花如雪如玉......
更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珍稀花卉,引得进士们纷纷驻足观赏,啧啧称奇。
潺潺流水穿园而过,汇入苑中名为“月池”的湖泊,这座湖泊虽不如北面金明池那般碧波万顷,然而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朱栏画栋,偶有天鹅、鸳鸯悠游其间,比之金明池更多了几分意趣。
“真乃人间仙境!”
苏轼不禁赞叹道。
他素爱美景,此刻病后初愈,见此园春光,更觉心旷神怡。
苏辙亦点头道:“官家以此苑赐宴,足见对吾辈期许之重。”
陆北顾没说话,他驻足环顾,但见春日映着扶疏的花木,远处湖光山色与近处殿宇楼台相映成趣,整个琼林苑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锦绣画卷。
众人沿着蜿蜒的玉石小径前行,不时可见精致的亭榭,如“撷芳亭”、“探杏轩”等,皆是历代状元、进士们曾流连题咏之处。
园中古树参天,许多枝干上系着红色的丝带,据说乃是往科进士们所系,以纪念此番殊遇,亦祈求日后仕途顺遂。
最终,众人被引至琼林苑的主建筑琼林殿前。
此殿虽不及宫中诸殿巍峨,却格外精巧华丽,四周廊庑环绕,殿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彩色卵石拼铺成吉祥图案。
此时,广场上已摆好了数百张木案,案上覆着明黄桌围,陈列着精美的定窑瓷器餐具与银质勺筷,宫人们正穿梭其间,给他们先上着酒。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花卉的芬芳,交织成一种独属于皇家盛宴的奢华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