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2节

  她的针尖在蜀锦上下翻飞,每次落针都精准地穿过前一根丝线的缝隙,陆北顾看见她绣到荷花瓣时,用了种奇特的针法......七种深浅不一的粉线由密到疏排列,让花瓣顿时有了含露欲滴的质感。

  而到了绣鱼的时候,她用的滚针细如发丝,绣到鱼尾处突然换成沙针,仅仅几下,蜀锦面上的锦鲤顿时鳞片粲然,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游走一般。

  神乎其技,李磐也是一时哑然,片刻后才感叹道。

  “以前以为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画龙于壁,所谓‘点睛飞去’之说,实在夸张,如今一见,怕是我见识浅了。”

  “官人买匹蜀锦吗?”

  那妇人第二次问出了同样的话。

  这次李磐犹豫了。

  一边是确实心动,一边是被架住了,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实在不想掉面子......甭管什么人物,都是这个心理。

  他遂一拍荷包,喝道:“买!”

  妇人喜笑颜开,带着李磐去挑颜色。

  蜀锦颜色繁多,但若是说要选裁成衣服能穿出去比较好看的,那就无非是海棠红、葵黄、天青、菘蓝、柏绿几种了。

  李磐选来选去,选了海棠红色,这种颜色也就是所谓的“蜀锦红”,是以蜀地特产的川红花、茜草等植物染出的,既保留了红色的热烈,又增添了粉色的通透。

  而因为“棠”与“堂”谐音,所以也衍生出“金玉满堂”等吉祥寓意,是最常用于喜庆场合的蜀锦。

  一匹蜀锦长度是33宋尺、宽度是2宋尺,售价为40贯。

  在付钱的时候,站在旁边的陆北顾也是真切地通过对奢侈品的购买力,见识到了“大宋富养士大夫”是什么概念。

  如此绝美的一匹蜀锦,寻常百姓家怕是要除去日常消耗,得攒六七年的钱才有可能买得起。

  而对于李磐来讲,也不过是一个月的俸禄罢了,还是纯合法收入。

  在大宋,知县每月本俸15贯,职钱20贯,加起来35贯,而每年朝廷还会赐绢12匹、罗1匹、绵20两,折算下来一个月就是40贯出头的合法收入。

  李磐也大方,付了四张“拾贯”的交子以后,对着那妇人干脆说道。

  “给我留13尺,裁20尺下来,分成5份,每人4尺,包好了给他们。”

  ——跟领导出差还有这好处?

  这下莫说是同行护卫的四名亲随,就是陆北顾心下也是着实高兴。

  妇人细细裁出来又给他们包好,看着手掌上触感丝滑,颜色、纹样均是美极了的海棠红色蜀锦,陆北顾也是想着......这些蜀锦给他裁衣服肯定不够,但给嫂嫂裁件褶裥裙,或是给两个孩子裁上衣,都大抵是够的。

  如此一来,逢年过节,总有个正式些的衣裳穿。

  “多谢令君!”

  陆北顾很是真心实意。

  李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估计刚冲动消费完了心里也有点肉疼。

  随后,几人快步转出这个驿站旁的蜀锦织院。

  而这时又有一行官吏模样的人,刚在驿站吃饱喝足出来转转,那妇人趁势站在织院门口热情地问道。

  “官人买匹蜀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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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胜”原为神话中西王母所戴的发饰,方胜纹是由两个菱形压角相叠组成的纹样,有吉祥寓意,《宋书·符瑞志》载:“胜,所谓国平盗贼,四夷宾服则出”。

  ②盘绦纹是指如同彩色丝线编织成的绳带一般的繁复丽彩纹样,北宋时期广受达官贵人欢迎,在宋神宗熙宁年间以后官员被禁止使用。

  ③织布机上的一种机件,经线从筘齿间通过,它的作用是把纬线推到织口。

第34章 芙蓉城

  一夜无话,那被押解的黄脸汉子重枷在身,并没有闹出什么事端。

  临到分别时,两拨人一拨向北走,一拨向南走。

  在四川盆地上向西北方向继续行进了几天后,陆北顾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了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刚下过一场小雨,马车外,湿润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九十年前,后蜀孟昶偏爱芙蓉花,命百姓在城墙上种植芙蓉树,花开时节,成都四十里皆为锦绣,得了个芙蓉城的别名,就如锦官城故事一般,只是如今看不到这盛景喽。”

  李磐掀开车帘,似是有些感慨:“不过现在看不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确实如此。”陆北顾赞同道,“看得到满城锦绣的时候,花蕊夫人最后留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繁华着实蚀人心气。”

  随着马车渐近,那道轮廓逐渐化作巍峨城墙。

  城墙极高,通体用青砖包砌,雄堞如齿,延绵不绝,最令人称奇的是城墙上爬满的薜荔藤,新生的嫩叶在雨后泛着油绿的光泽,为这座千年古城平添几分生机。

  马车从南门入城。

  哪怕是地方官府的车辆,也同样需要下车接受检查,所以一行人都是徒步进城的。

  经过长长的城门洞,李磐忽然拍了拍旁边的城墙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陆北顾打眼认真瞧了瞧,又用指节扣了扣听响。

  ......就像是那些假装自己很会挑瓜的人一样。

  其实这么厚的墙,莫说是用指节扣了,就是拿拳头“哐哐”抡上去,声音都没区别。

  不过虽然听不出来区别,但随着徒步经过的距离增加,陆北顾还是瞧出了端倪。

  “里面两丈砖比较旧,外面一丈砖比较新。”

  “嗯,看的还算仔细。”

  李磐说道:“成都城建城已有上千年,原址没动过,但城墙已经重修数次了,现在里面两丈厚的墙是前唐修的夯土城墙,内填黏土、砂石和夹红柳枝条......外面新加的一丈才是我朝修的,里面也是夯土城墙,后包的通体青砖。”

  实际上,这跟攻城武器的发展历史高度相关。

  在唐朝和北宋时期,城墙都是夯土结构的,最多外面包层砖好看点。

  但是等到了南宋、金、元时期,随着砲车也就是投石机的快速发展,很快这种夯土包砖城墙,就会进化为夯土墙外夹筑砖墙,用以增强抗冲击能力,甚至到了明朝,还会演进出全砖石结构城墙。

  而且陆北顾通过仔细观察,还看到砖上面有诸如“新繁”、“广都”、“灵泉”之类的字样,大抵是分包给了成都周围不同县烧的砖。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喧嚣声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数丈宽的街笔直向前延伸,街砖被不久前降下的雨水洗得发亮,两侧沟渠中清水潺潺。

  仔细看去,这里的街砖跟合江县大不相同。

  地上的街砖都是特制的细长砖,要么呈“人字形”要么呈“回字形”,这样一旦下雨,雨水就能顺着砖面很快流向两侧的排水沟渠。

  而如今的成都城已然有16条大小水道,其中4条主排水沟贯穿城墙,用来将城内废水引至城外,可以说城市规划设计已经相当成熟了。

  不过相比于街砖这种小细节,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街道两侧的商铺,清一色两层或三层木制楼阁,朱漆栏杆间悬挂着各色招牌幡子......薛涛笺铺、张记川扇、锦江茶坊等等。

  各种店铺根本就是一眼望不到头,这里的繁华程度可谓是冠绝四川。

  街边茶肆里,几个文士模样的男子正在品茗闲聊。

  “过阵子就要到沐佛节了,城内外各大寺庙现在都在张灯结彩,合该好好去耍一番。”

  “不错,我听说昭觉寺、大慈寺,皆有浴佛斋会,可不能错过。”

  陆北顾瞥见他们案上摆着精致的瓷盏,旁边小碟里盛着切成花瓣状的腌梅子。

  这种茶肆就算是中高端的了,而两侧还有大量临街的露天茶肆。

  似乎是因为市民阶层壮大的缘故,明明是上午该做工的时间,陆北顾一路走来,却看到沿街茶肆里面几乎是座无虚席,全都是在喝茶聊天打发时间的人。

  显然,这是大宋商业发达的某种体现,但好坏很难评价,甚至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评价这种现象。

  而这仅仅是四川最繁华的城池而已。

  陆北顾其实不太能想象到,这个时代的开封,究竟会繁华成什么样子。

  马车拐入另一条巷,路面顿时窄了一半,却更加热闹。

  两侧摊贩支着油布伞,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个老婆婆在卖“辣脚子”,也就是用茱萸、花椒腌制的鸡爪,红艳艳地堆在荷叶上。

  旁边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木桶里漂着白生生的豆花,现舀现卖。

  “客官尝尝?正宗的‘河水豆花’!”小贩热情招呼。

  已经在泸州吃过了江水豆花的差役们表示婉拒......毕竟他们已经拉过一回肚子了,不想再拉一次。

  当马车又转过几个街角,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开阔地。

  一座飞檐斗拱的宏伟建筑,出现在街尽头。

  朱漆大门前列戟十二,檐下悬着“成都府署①”的匾额,门外还有一栋极高的鼓角楼。

  “到了。”李磐整了整衣冠,“记住,张相公最厌浮夸之词,答问时务必要言之有物。”

  陆北顾点点头。

  李磐将张方平的回信交由守卫,验过身份以后,随行人员却都被拦在了外面,只准陆北顾随李磐进入仪门。

  仪门内,就是成都府衙的办公区域了。

  这里两边分列着通判、幕职官、武职衙署及官吏廨舍,包括佥厅、军资库、法司、茶酒司等等。

  而最醒目的,就是正厅前的一块戒石。

  上面赫然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字。

  这个原文其实出自后蜀孟昶在广政四年亲撰的24句《颁令箴》,宋太宗在太平兴国八年改成现在的版本颁示天下。

  ......至于实际效果有多少,难说。

  而因为是私人拜谒,所以张方平这位封疆大吏并不是在处理政务的正厅接见他们,而是在后面的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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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代文献中,一府官衙多以“府署”、“府治”指代,至明清才会使用“府衙”称谓。

第35章 铁面御史

  说是宅堂,但跟着仆从走进去,陆北顾觉得自己到了王宫。

  悄声问了问,还真特娘的是王宫改的!

  以前这里办公的是前唐剑南西川节度使,此地最初作为节度使署,署里建有百尺楼等高楼,可俯瞰后面的湖泊。

  湖泊名为摩诃池,也是有说法的......南北朝时期,南朝的“菩萨皇帝”萧衍在境内大肆推行佛教,佛教也在蜀地开枝散叶,该池因胡僧之语,故得名“摩诃池”,隋唐时期这个称谓就被继承了下来。

  而在前唐贞元元年的时候,时任节度使韦臬初步凿开解玉溪并将其与摩诃池连通,到了前唐大中七年,时任节度使白敏中开金水诃,自城西引流江水入城汇入摩诃池,连接解玉溪,至城东汇入油子河,摩诃池就此彻底成了活水。

  后来这里被后蜀改成了王宫,摩诃池也改名叫龙跃池,后蜀环池大肆修筑宫殿、亭台楼阁,其范围广达十里,景色可谓是极为壮丽。

  如今名字又改回来了,这些环池建筑有些拆毁了,有些成了富商宅邸,但是绝大部分还是成都知府本人的宅堂。

  “这不逾制吗?”

  陆北顾的脑袋上升起了一个问号。

  但是他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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