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感叹道:“不过若按旧日常例,国子监内部考试,是有‘监元’的,只是这‘监元’之名早已空置多年......然你既出自我国子监广文馆,今又高中省元,此等殊荣,岂能无相应名位以彰其盛?老夫思之,复兴旧制,正当时也!”
“周博士,快判卷吧。”
周敦颐和宋堂等人的判卷工作其实很简单,根本就没啥好判的,交上来的卷子,绝大多数都是狗屁不通,仅有几个勉强还能答一些的,答得也是稀烂。
故而,陆北顾毫无悬念地排到了国子监内的第一名。
“此番考试虽略显匆促,然规矩体例一概依足旧章。你的考卷我们都已看过,清通扎实,条理明畅,冠绝全场乃是意料中事,这嘉祐二年的‘监元’,非你莫属!”
言罢,杨安国也不待陆北顾回应,朗声吩咐左右:“即刻张榜公示!”
陆北顾立于一旁,知道杨安国这是要把他当成国子监的金字招牌,不过他也乐见其成就是了。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酝酿之后,开封城的各大热闹处所......州桥夜市、马行街、朱雀门外的茶坊、大相国寺周遭,都开始有“消息灵通”的闲汉、说书人或是看似无意闲聊的茶客,将不久前东榆林巷酒楼里发生的那场激烈交锋,绘声绘色地传播开来。
之所以今天才发酵,倒不是皇城司做不到,而是一直在等待外交方面的进展。
关于屈野河划界的争端,在经过多日的谈判之后,宋夏双方进入了关键阶段。
于是,为了在谈判桌上取得优势,陆北顾挫败徐舜卿之事,也就成了大宋打出去的一张舆论牌。
而故事的核心自然是夏使徐舜卿的猖狂挑衅与最终理屈词穷的狼狈,而省元陆北顾临危不惧、挥毫而就《英雄论》,与字字珠玑驳斥谬论的场景,被大书特书。
而陆北顾那篇《英雄论》被誊抄传颂,徐舜卿的《英雄论》却成了陪衬的笑柄,连街头巷尾的稚童都能咿呀学舌般念出几句“丈夫之气,不因显晦而殊”,至于“守则泰山不移,持则金石不夺”、“嗟尔丈夫,当慎所立”等警句,更是迅速在士子与市民中流传开来。
只能说,皇城司的暗中推动恰到好处,既激发了民众的同仇敌忾之心,又极大地满足了百姓对才子佳话、外交争锋话题的喜爱,更将陆北顾的形象塑造得高大正面。
一时间,陆北顾声名更炽,不仅以才学,更以气节风骨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这股由官方悄然引导,在市井间蓬勃生长的舆论浪潮,也成为宋夏此次外交博弈中,大宋用以占据道德与舆论制高点的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徐舜卿本想搅动风云,阴差阳错之下却反而为大宋送来了一个宣扬国威、凝聚人心的绝佳机会,这恐怕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都亭西驿所,夏国使团下榻之处。
此刻,徐舜卿正垂首躬身站在厅堂中,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顺着鬓角的发丝“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板上,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身上依旧穿着代表使臣身份的华服,不过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生硬,带着党项贵族讲汉话特有的奇怪腔调。
“徐舜卿。”
徐舜卿的头垂得更低,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区区一个宋人书生,乳臭未干的小儿,就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大夏的脸面踩在脚下?”
说话的是党项贵族野利莽,他便是第二批使团的正使,出身野利氏。
野利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你引以为傲的文才呢?都被狗吃到肚子里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踱到徐舜卿面前。
“国相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吗?竟让那姓陆的小子借着此事扬了他的名?你这差事,办得可真是‘漂亮’!”
徐舜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
酒楼上的每一幕都像是耻辱的烙印,深深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陆北顾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那铿锵有力的驳斥,那些宋人学子随之而来的哄笑和鄙夷......此刻仿佛化为了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内心千疮百孔。
野利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鄙夷更甚。
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去,语气稍稍放缓:“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大夏的威严,不是谁都能轻易触碰的。不过眼下时机不对,杀了那小子,会引来大麻烦,宋国正愁没借口发作呢。但是,这口气,必须要出!”
他顿了顿,目光如豺狼般看向徐舜卿:“总要让他付出点代价,让他记住,冒犯大夏是什么下场......也让你,将功折罪。”
徐舜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还请您训示!”
野利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找个机会,废了他握笔的手。让他这辈子,再也写不出那些蛊惑人心的文章!记住,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牵连到使团。”
徐舜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这桩差使。
等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来人!”
他倏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狠戾。
阴影中,一名身着宋人服饰,但颧骨高耸的党项武士应声而出,正是他的护卫。
此人是徐舜卿特意招揽的,虽不精于骑射,但擅长近身搏杀,平时就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我听闻陆北顾平日里经常会在一处叫做‘澄明斋’的店铺里待着。”
徐舜卿吩咐道:“国子监里不好下手,你便去那里打断他的手,做得干净些。”
党项武士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此时,禁中。
福康公主赵徽柔正斜倚在窗边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垂下的流苏。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庭中海棠树上啾鸣,却丝毫未能驱散她眉宇间那一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怔忡。
那日少室山归来,那首《鹧鸪天》的素笺已被她小心收在紫檀木匣中,可词中那句“云鬟半掩惊鸿影,金缕忽翻绣蝶丛”描绘的景象,以及那“松荫转迹失芳踪”的怅惘,却时不时地在她心底浮现。
更让她心思浮动的,是近日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那篇《英雄论》的议论。
父皇似乎对此文颇为赞许,连带着那个名字也一次次传入她耳中......他不止会写史论,会写清丽委婉的词,更能作那般掷地有声、驳斥夏使的雄文。
“公主可是听了陆省元驳斥夏使的故事了?”
贴身侍女捧着新沏的蜜煎金橘茶过来,见她出神,便轻声笑问。
她是自小服侍赵徽柔的,最是懂这位公主的心思。
赵徽柔回过神来,脸颊微热,轻啐了一口:“休要胡言,不过是觉得此人有些才学,竟能压下夏使的气焰,倒也算难得。”
侍女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抿嘴一笑:“公主若真是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位以才名名动东京的省元郎,倒也不是没法子。”
“殿试之时随侍父皇,自然能见到。”
赵徽柔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神情。
“殿试之上,隔着重重的御阶和官员们,又能看清什么?”
侍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说,这位陆省元,近日开了家新铺子,叫什么‘澄明斋’的。”
“澄明斋?”赵徽柔挑眉问道,“那是何处?”
“说是专营一种唤作‘眼镜’的奇巧之物,能助目力昏花者视物清晰。如今在京中老臣权贵间颇受追捧,连富相公、田相公都去配了呢。”
侍女解释道:“听闻不管是谁,达官显贵也罢,平民百姓也好,若要配制那眼镜,都需亲自去店里,由店主细细测量双眼尺寸、验看视力,方能做得合宜......公主您想,这岂不是个正大光明见上一面的好机会?”
赵徽柔的心轻轻一跳。
这主意大胆得让她心惊,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
不再是隔着车驾珠旒的惊鸿一瞥,也不再是透过诗词文章的模糊想象。
而是能真切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那个写下“年少不解春山意,却道佳人似画中”的少年郎,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等气度。
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沉吟不语。
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也照见了她眼底那一丝悄然萌出的跃跃欲试之色。
或许......真可以去看看?
第338章 暧昧
当日下午,澄明斋内。
排在队伍最后面的党项武士头戴范阳笠,笠檐压得极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须的下颌。
此时他的眼睛不得不微微眯起,以适应店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然后紧盯着正在与前面客人低声交谈的陆北顾。
他打量着陆北顾,见对方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全然未觉危险临近,不禁心中冷笑......对付这等宋国书生,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毕竟在他眼中,这书生虽然身形高大,但看起来并不算强壮,他只需一瞬,就能捏碎对方那只写出雄文折辱夏使的手,完成徐舜卿交代给他的任务。
队伍缓慢前移,眼看前面只剩一人,党项武士的肌肉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终于,店内再没有了其他客人。
就在党项武士打算近前动手的时候,突然,店外传来一阵清晰的甲胄摩擦与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沉凝肃杀。
党项武士耳廓微动,心头猛地一凛。
这绝非寻常巡街差役的动静,而是精锐禁军才能有的步伐节奏。
他强行按下即刻动手的冲动,身体保持着一种看似松弛、实则随时可爆发的姿态,目光透过笠檐缝隙死死锁住陆北顾......他必须等待这队碍事的人马过去再动手,否则陆北顾一声喊叫,他即便得手恐怕也难以脱身。
然而,那脚步声竟直直停在了澄明斋门前!
旋即,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人入内,声音尖细:“福康公主仪仗至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按照常理,接下来就是御前班直进去清场了。
然而出乎意料,只听一道清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如春风拂过琴弦:“不必搜了,莫要惊扰店家。”
竟是公主主动开口免了搜查程序。
随即,环佩轻响,香风微动,数位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位身姿窈窕、服饰华贵的少女步入店中,顶盔掼甲的御前班直们则守卫在了店门口。
党项武士下意识抬眼一瞥,只见那少女云鬟雾鬓,容颜在珠翠掩映下若隐若现,虽看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尊贵气度与周围人恭敬的姿态,已昭示其身份非凡,显然是宋国贵女。
他心头烦躁更甚,而目标人物陆北顾也已绕过他,疾步上前迎驾。
宋代礼制与明清不同,寻常士子便是见了官家也不需行跪礼,而来的是公主,更是只需行“趋庭揖礼”即可......此礼源于《论语·季氏》中孔鲤“趋而过庭”的典故,意思就是别磨蹭稍微走快点,然后双手交叠于胸口微微低头以示尊敬即可。
“省元郎不必多礼。”
福康公主赵徽柔微微抬手,止住了对方行礼。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这青衫书生身上。
——这便是那位名动东京的陆北顾?
与想象中或倨傲或浪荡的才子不同,只见陆北顾身着素雅青衫,身形挺拔如竹,面容清俊,眉宇间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静,却并无迂腐之感,自有一股气度。
一丝极细微的、连赵徽柔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在心湖深处轻轻荡开。
她今日来此,明面上说是好奇那“眼镜”奇物,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是存了借此机缘,亲眼见一见写下《鹧鸪天》、《英雄论》等词章之人的念头?
正当公主心神微漾之际,她身旁的侍女见那戴范阳笠的汉子仍杵在原地不动,不由蹙眉,上前一步呵斥:“公主驾前,还不速退!”
这声呵斥用的是官话,那党项武士汉语本就半通不通,加之全副心神皆在目标陆北顾与周遭环境上,反应便慢了一拍。
而他这片刻的迟疑,在店门口高度警戒的御前班直眼中,顿时显得扎眼无比,两名按刀而立的班直侍卫眼神一厉,互相对视一眼,当即迈步上前,欲要盘查。
党项武士瞬间察觉到危险,电光石火间,他自觉若是被擒,身份定然暴露,到时怕是要受尽折磨而死,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做困兽之斗。
他猛地抬头,笠檐下凶光毕露,目标竟不是陆北顾,而是离他最近、看起来最易得手的宋国贵女。
唯有挟持最有价值的人质,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猛地前窜,五指成爪,直取福康公主!
事起仓促,不仅福康公主反应不及,她身旁的侍女更是吓得连惊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