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09节

  杨安国扬声应道,脸上迅速堆起那标志性的、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身材有些发福的欧阳修推门而入,神色略显疲惫,酒糟鼻红红的。

  他拱手见礼:“杨学士,叨扰了。”

  “哪里哪里!蓬荜生辉!”

  杨安国热情地将他迎至上座,亲自斟上一盏刚点好的新茶。

  “尝尝老夫这点茶的手艺。”

  欧阳修也不客套,接过茶盏啜了一口,赞道:“火候正好,手艺精进了不少啊。”

  两人寒暄几句,无非是朝中风物、近日天气。

  杨安国揣摩着欧阳修的来意,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这位老友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欧阳修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今科省元陆北顾,与我当年一样都就读于国子监广文馆,杨学士当真是慧眼识珠啊。”

  听了这话,杨安国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脸上笑容更盛:“永叔过誉了!此子才学全赖自身勤勉,我国子监不过是为其备考略尽绵力罢了。”

  他嘴上说着,心中却已了然,欧阳修此来必与陆北顾有关。

  欧阳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庭院新抽的柳枝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追忆:“老夫当年在广文馆时,那时‘监元’虽非朝廷功名,却是解试前最要紧的一场大考之夺魁者,过去能夺‘监元’者无不声名鹊起,士林瞩目,其中大多数人都能拿下开封府解元甚至礼部省试省元......可惜如今国子监势微,这‘监元’之盛名,也久不得闻了。”

  说到这里,欧阳修便开始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监元。”

  杨安国捻须的手指顿住,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

  他如何不明白欧阳修提及此事的用意?

  陆北顾已是省元,殿试在即,若殿试再中状元,便是“连中三元”追平了宋庠和冯京,已是不世出的荣耀。

  可若在此之前,能再为他添上一个“监元”的名头呢?

  不含任何水分的“连中三元”固然惊人,但冯京已然做到,可若是“连中四元”,监元、解元、省元、状元,这将是何等空前绝后、震动天下的噱头?!

  ——这就是足以照亮整个国子监门楣的金字招牌啊!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杨安国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几十年前国子监鼎盛时期的辉煌景象,父辈执掌时门庭若市的荣光,仿佛都在眼前重现。

  国子监沉寂太久了,太需要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造势了!

  “永叔所言极是!”

  杨安国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把欧阳修都惊了一下,欧阳修赶紧开口撇清干系。

  “......你莫要乱讲,我可什么都没说。”

  “是是是,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杨安国才不管这个,他凑近了低声道:“可你说,过去‘监元’此乃我国子监荣光之象征,虽非朝廷功名,然其分量亦是非同寻常,陆北顾既为我国子监广文馆生,此等大才,若不拿个‘监元’岂非遗憾?亦显得我监中怠慢了英才嘛!”

  “况且,这‘监元’考试,本就是国子监内部之事,非朝廷常例,何时考、如何考,全凭老夫这判监事一言而决......几十年前是作为解试前的大考,但如今便是马上就组织起来考一场,又有何不可呢?”

  “老夫这就命人去安排!就在明日召集国子监内所有生员,考试规制就按当年最盛时的旧例,考官嘛,周敦颐周博士学问精深,为人端方,就由他主考,再配上两位助教一同阅卷!务必今日就将考题拟好,印出!”

  一嘟噜说完这串话,杨安国站起身,在值房内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妙不可言,简直是为国子监和他自己量身定做的锦上添花之举,他甚至仿佛已经看到国子监门前再次车水马龙、求学者络绎不绝的盛景。

  欧阳修点了点头,他也是前几日送别梅挚后在河边酒楼吃饭时才想起这件事情了,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还存在“连中四元”这种事情,甚至连他这个拿过“监元”的当事人都差点忘了。

  而欧阳修之所以要提醒杨安国,自然也是因为“嘉祐贡举”之事。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敌人越是攻讦他,那他就越要捧他选出来的省元,如此才能证明他革新文风是对的,才能证明他选出来人才是真正的大才。

  实际上,若是太学生没有对欧阳修做那些写祭文之类的恶心事,欧阳修也是不会如此行事的......他其实挺随性的,不太喜欢关心别人的事情。

  而就在欧阳修和杨安国商量如何帮陆北顾造势的时候,不远处的枢密院里,同样也有人在商量着关于陆北顾的事情。

  只不过方向,却截然相反。

  裴德谷穿过枢密院幽深的廊庑,他来到枢密使贾昌朝的值房外,整了整衣冠,然后敲门。

  “进。”

  值房内,贾昌朝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怪石。

  听闻裴德谷进来,他合上窗户,缓缓转过身来。

  贾昌朝虽年近六旬,须发已见灰白,但目光依旧透着久居上位者的深沉。

  “下官裴德谷,参见枢相。”

  裴德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他如今虽已调入枢密院,甚至高升到了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的位置,负责协助承旨司都承旨处理枢密院各房的日常政务,但在贾昌朝这等人物面前,依旧保持着十足的恭敬。

  贾昌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德谷来了,关上门坐吧。”

  裴德谷回头把门仔细关好,然后在贾昌朝对面依言坐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急切低声道:“枢相明鉴,那陆北顾如今声势正盛,若真让其踏入殿试考场,以其省元之身份,金榜题名恐非难事......一旦让其跻身朝堂,加之杨安国、张方平乃至宋庠等人或明或暗的扶持,羽翼渐丰之后恐成心腹大患!下官以为,必须在其最势盛之时,阻其锋芒,绝不能让他拿到进士功名!”

  不入第三人耳的密室里,已经认识将近二十年的两人,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嗯,殿试之前,确实关键,若等他过了殿试,有了官身,再想动他便难了。”

  贾昌朝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只是如你所言,他也有人回护,若是寻常罪名是动不了他的,若是罗织罪名则必须有足够分量,且能迅速发作令其无法脱身,至少......要拖过殿试之期。”

  “正是如此!”

  裴德谷连忙说道:“下官思得一妙计,此计一旦发动,纵使最终不能将他彻底钉死,也必能令他陷入泥淖,耗时费力去应对,到时候没有数月工夫,绝难厘清纠缠。而殿试大典,关乎国家抡才,绝不会因他一人而延误,只要让他错失今年这最关键的一步,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

  “是何妙计?”

  裴德谷附耳将他的“妙计”细细道来。

  贾昌朝听后却没有立刻明言,只是淡淡道:“此计关键在于时机,更要紧的是绝不能留下任何让人能追查到你这里的手尾。”

  “枢相训示的是。”

  “此事便交由你去物色人选,须得寻一个可靠的、与你无明面牵扯的人去做。记住,要绝对谨慎,务必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即便有人起疑,也抓不住实在的把柄。”

  裴德谷闻言,已然心领神会:“请枢相放心,下官必会寻得妥当之人依计而行,定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绝不留下任何痕迹,更牵连不到枢相分毫。”

  贾昌朝见他领悟,挥了挥手:“如此便好,去吧,谨慎行事。”

  “下官告退。”

  裴德谷再次躬身,退出了值房。

  他走在枢密院的道路中,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让他感觉背脊微微发凉。

  陆北顾的成长速度实在是太过惊人,以至于这些日子他都有些难以安寝了......这次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陆北顾这条锦鲤,有机会跃过殿试这道龙门!

第336章 伏笔

  嘉祐二年,三月初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距离殿试便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了。

  上午阳光正好,陆北顾站在澄明斋前铺与后方库房相连的过道上。

  方才一整套“猿击戏”练罢,周身气血奔涌,他皮肤微微发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丝毫不觉疲惫,反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带着他一起练的黄石收势立于一旁,见他气息渐匀,便开口道:“恩公,练后需得拉伸筋骨,方能固本培元,免于僵涩。”

  说罢,上前示意他放松。

  黄石的手法极有章法,看似粗粝的手指精准地拿捏住陆北顾肩、臂、肘、腕几处关节和主要筋络,或揉或按,或推或扳。

  他的力道沉厚而柔和,透着一股巧劲,每每在陆北顾感觉微微酸胀之时便恰到好处地松开,转而下一处。

  “嘶......”

  偶尔按到疼痛处,陆北顾忍不住轻吸一口气,那酸爽之感直透筋骨深处,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活泛的感觉。

  他感觉仿佛有无形的枷锁被一节节打开,原本因久坐苦读而时常感到僵硬的肩颈后背,此刻暖流涌动,说不出的舒泰。

  黄石一边用劲儿,一边沉声解释:“此乃猿击戏辅以的导引之术,能松肌理,活关节,顺气血。恩公虽非为了练武,然此术于养生健体大有裨益,日后还须勤加练习,自有妙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拉伸已毕。

  陆北顾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顿觉身轻体健,跟上个月考礼部省试时相比恍若脱胎换骨......先前那点运动后的酸胀早已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他甚至感觉自己仿佛轻轻一纵便能离地而起。

  他心中一动,目光瞥向过道一侧那高大的院墙。

  这墙比寻常宅院的围墙高出不少,墙头覆着青瓦,平日里须得借助梯子才能攀上。

  陆北顾后退几步,略一助跑,左脚在地面猛地一蹬,右腿顺势屈膝上抬,整个身体便腾跃而起。

  毕竟是十八岁的少年,正是运动能力最强的时候,再加上他本就身高臂长,此刻轻松舒展右臂,指尖轻而易举地便触碰到了那高耸的墙头,甚至还能感受到青瓦上残留露珠的凉意。

  而落地时也比此前更加稳当,双足触地,悄无声息,膝弯微曲便卸去了所有力道。

  “筋长一寸,寿延十年。”

  黄石的脸上露出笑意,道:“气血活,筋骨开,则身轻体健,举手投足自然不同往日,恩公如今方算是初窥门径了。”

  陆北顾感受着身体的活力,以及对四肢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感觉相当不错。

  这“猿击戏”配合黄石独特的拉伸之法,效果竟如此显著,远非寻常跑步或举石锁之类的锻炼可比。

  不过身体变得更加敏捷之后,具体有什么用途,陆北顾暂时还想不到。

  ——或许总有一天,会有用的吧?

  随后他来到前铺继续读书,今天沈括有事外出了,他得在这里看店。

  而自从定制眼镜的第一波高峰过后,后面来的人就没那么多了,只会陆陆续续地来。

  待吃过午饭后,陆北顾便坐在前铺的椅子上打起了盹。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竹帘,在斋内的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忽闻门外街市传来一阵声响,蹄铁清脆地敲击在青石板上,随即稳稳停驻。

  他抬头一瞧,只见店门前的光线一暗,两位身着官袍的人影已一前一后步入店内。

  前头那位,他身着紫袍,年约五旬,眉宇间带着连日案牍劳形积下的倦色。

  陆北顾立刻认出,这正是宋庠介绍的朋友,早早就预订了眼镜的枢密副使田况。

  田况是大宋少有的真正知兵的文官,曾经干脆利落地镇压过保州兵变,并且主持过西北防务,而他早年间读书时就跟宋庠做过同学,只是他在天圣二年那一届落榜了,后来才考上的进士。

  而他进入澄明斋内后,步伐虽然稳健,但细看之下,眼睛还是在盯着脚下看路,并且似是因目力不济而习惯性地凝视。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干的官员,身着绿色官袍,甫一进来,目光便迅速扫过店堂内的陈设、货架,乃至陆北顾本人,带着审视的意味,显然是田况身边的得力干将。

  “陆省元。”

  田况含笑拱手,声音温厚,如春涧流水,冲淡了那身紫袍带来的压迫感。

  “自你老师宋公序处听闻此物之妙,当即厚颜订下一副,奈何枢府事务冗杂,竟是拖沓至今才得空来取,劳你久候,还望勿怪。”

  他话语谦和,毫无倨傲之态。

  “田相公言重了,折煞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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