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都知道,一个老人视力不好,需要离的很近才能看清楚身前谁是谁,稍微批阅一会儿公文就要歇息眼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目盲,下面的人怎么会不起欺瞒、轻视之心呢?
总而言之,这种事情对于个人威权,是有极大影响的。
“敢问宋公,制作此物的匠人何在?我亦想求购一副!”
“是啊是啊,若能看得如此清楚,批阅文书又何须如此煎熬?”
这个惹人艳羡的消息很快传开,连隔壁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也有所耳闻。
富弼与宋庠虽然关系一般,但与文彦博不同,跟宋庠并无直接嫌隙,且深受老花之苦。
他闻讯后,索性放下手中需要拿远才能看清的奏疏,径直走了过来。
“公序兄。”
富弼笑着拱手,语气颇为热络:“听闻你得了一桩宝贝,竟能解目昏之困?可否让我见识一番?”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对清晰视界的渴望。
宋庠见是富弼,亦起身还礼,并无怠慢。
他大方地将眼镜取下,递给富弼:“便是此物,不过需要依人定制,若是戴旁人的,因着双瞳之距和视光程度不同,可能会头晕。”
富弼小心接过,学着宋庠的样子戴上一试。
他戴宋庠的眼镜,效果当然不如宋庠好,但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真妙物也!公序兄从何处觅得如此巧匠?”
富弼抚摸着光滑的玳瑁框,爱不释手。
与宋庠有宿怨的文彦博,此刻正坐在政事堂内,看似专注于案头公务,实则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眼角余光亦不时瞥向热闹处。
文彦博心中同样好奇甚至是羡慕,但碍于面子与往日过节,是决计不肯拉下脸来上前询问的。
此时听得富弼赞叹,他只是鼻中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哼,继续佯装处理公务,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宋庠将富弼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他重新戴回眼镜,对富弼缓声道:“此物并非购自坊间匠人,乃是老夫的学生陆北顾与其友人依据古籍所载,参详光学之理,特意为老夫测量定制而成。”
“陆北顾?今科省元?”
富弼讶然,随即恍然:“难怪能想出此等精妙之物,不知......”
他语气略带迟疑,显然极想为自己也求一副,却又不好直接开口。
宋庠知其意,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彦国若对此物有兴趣,定制一副倒也不难。”
但这时他略作沉吟,似有难色。
富弼立刻道:“公序兄有何难处,但讲无妨,若能得此物助益,在下感激不尽。”
“实不相瞒,我这学生虽侥幸得中省元,然殿试在即,常恐学识未臻至境,临场或有疏漏。”
宋庠这才说出了他的目的:“令婿冯当世乃皇祐元年状元,如今回京任职,可否请彦国从中说项,于殿试前来我府中交流学问?”
冯京,字当世。
他是大宋迄今为止最近的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于八年前夺魁,他对于学问的理解或许没有宋庠深,但在应试技巧等方面肯定是有独到之处的。
而那一年恰逢文彦博、宋庠拜相,高若讷任参知政事,庞籍出任枢密使。
只是如今八年过去,已颇有物是人非之感了。
冯京不久前在岳父富弼的安排下,刚回京担任了太常丞、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并判都磨勘司。
宋庠与富弼关系泛泛,此前自不好为弟子贸然开口去请动那位炙手可热的“冯三元”,不过现在富弼有求于他,那情形自然不同了。
“我道是何事,此乃小事一桩。”
富弼一听,原来是这事,顿时朗声笑道:“当世近日公务虽忙,但抽出些许时间指点后进,亦是理所应当之事,公序兄放心,我这就回去与他说,让他择日便去府上拜会,与今科省元切磋学问。”
对富弼来说,用女婿一点闲暇时间,换取一副能极大改善办公体验、甚至可能延长老臣政治生命的眼镜,这交易实在太划算了。
更何况,与一位潜力无限的今科省元结下善缘,对女婿冯京而言也并非坏事。
第331章 你搁这养死士呢?
二月的开封,本该是杨柳吐绿、万物回春的时节,却被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打乱了回暖的节奏。
细雨绵绵,如雾如烟,连着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空气就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般,而在这阵“倒春寒”面前,人们不得不重新翻出刚收起没多久的冬衣来御寒。
宫城之上的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琉璃瓦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垂拱殿内,官家赵祯刚进来,不待宫人伺候,就自己动手脱下沾了些雨水的素服,内侍赶紧小心翼翼地接过。
他方才冒雨亲临了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德用的葬礼,这才回到宫中。
灵堂之上的悲怆氛围,让赵祯的心头颇为沉重。
他追赠王德用为太尉、中书令,谥号“武恭”,又特赐黄金百两抚恤其家,然而看着王家人感激涕零的模样,赵祯却只觉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赏赐再厚,又如何换得回一位能征惯战、忠心耿耿的爱将?
梅挚外放,王德用薨逝,朝中能臣良将,似乎都在因庙堂争斗而离他远去,可到了这时候,赵祯也说不清楚,这种愈发恶劣的风气,到底是从什么开始的了。
“或许,是从真宗时的丁谓与寇准之争吧......”
就在赵祯有些自欺欺人地胡乱想着的时候,邓宣言忽然疾步走了进来,而甫一进垂拱殿,反而顿住了脚步。
一急一缓,令在场的宫人们登时噤若寒蝉。
——这是出事了。
“陛下,加急文书。”
赵祯蹙眉问道:“哪来的加急文书?”
邓宣言只说了两个字:“陈州。”
听闻此言,赵祯的心中忽地有些慌乱,连大脑都有些晕眩了起来。
他勉强立定身形,然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指尖却在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纸张也在抖。
陈州禀报,护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狄青,已于昨日夜里离世。
赵祯跌坐回御座中,仿佛被抽去了力气。
王德用与狄青这两位前枢密使,皆是他昔日倚重的爱将,却都在去年被文官们交章弹劾被迫卸任,一人致仕、一人外贬。
赵祯本想等风波过去,再重新启用他们,谁知转年开春,短短时日,竟相继撒手人寰。
此时,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
赵祯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凄迷的雨丝,想起了狄青昔日的英姿。
庆历年间,狄青临敌披发戴铜面具,出入贼中,所向披靡,可如今西北未宁,良将已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刹那间,赵祯觉得孤寂无比。
他虽然贵为大宋皇帝,但人到老年,却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没留下......心爱的女人、珍视的子嗣、恩宠的武将,一一离他而去。
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后,除了衰老的病躯,他还剩下些什么?
而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去年刚刚经历了中风差点窒息的赵祯,其实已经看透了人心,举目四顾,他很清楚,除了必须要依附于他而生存的大押班们,便只有女儿福康公主是真正地关心他。
而不管是皇后、宗室子、文官,亦或是些其他什么人,都在盼着他龙驭上宾那一天的到来,只有他驾崩了,这些人的权位才有机会马上更进一步,庙堂也才会重新洗牌。
“传旨。”
赵祯哑着嗓子说道:“追赠狄青中书令,谥号‘武襄’,朕......于禁中致哀。”
声音在空阔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在禁中致哀,总没有人能管着到他了,他如是想到。
邓宣言领命悄步退下。
赵祯独自一人,望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宫墙,久久未动,雨声淅沥,落在赵祯的耳畔,都仿佛在为他失去的将帅奏响哀歌。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格外苍白,连月来的操劳和接连的打击,让这位本就体弱的君王更显憔悴。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陛下,右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求见。”
赵祯收敛心神,揉了揉眉心:“宣。”
包拯迈步进殿,绯袍金带,神色肃然。
刚才在殿外等候的时候,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甫一迈步,便在殿砖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包拯依礼参拜后,便开始禀报近日开封府的政务......漕运疏通、坊市治安、春耕备播等,可谓条理清晰,言辞简练。
赵祯静静听着,偶尔发问。
总的来讲,包拯治理开封,确是尽心尽力,整顿各处的手段亦是颇有章法。
待政务禀毕,包拯却并未如常告退。
他沉默片刻,忽然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东宫之位虚悬已久,天下臣民无不引颈企盼,心怀忧惧。臣斗胆叩问,关乎国本之大事,陛下何以久拖不决?”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侍立的宫人内侍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祯了解包拯的刚直,但立储之事,牵涉太深。
他虽然已经接连痛失三子......景祐四年杨王赵昉夭折,庆历元年豫王赵昕早逝,庆历三年荆王赵曦早逝,但心里始终存着一线希望,想要由亲生子嗣继承江山。
而朝臣们对此事的频频催促,难免让他心生猜疑。
这些人,是真的为国担忧,还是想借此押注未来,博一个“从龙之功”?
赵祯的目光看向包拯。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与文彦博、韩琦、王尧臣皆是天圣五年进士。
如今文彦博高居相位,韩琦掌枢密院,王尧臣亦跻身宰执之列,而包拯却刚刚到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按大宋官制,从权知开封府欲晋身两府,通常需历经御史中丞、三司使等两府之下的重要位置迁转,包拯资历尚浅,他此刻急切请立太子,莫非是想借此捷径,等到太子登基,超擢上位?
心中念头百转,赵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反问:“包卿既如此说,心中可有所属?依卿之见,朕当立谁为嗣?”
这话问得云淡风轻,但却暗藏杀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雨声都似乎停滞了下来。
包拯闻言,身躯猛地一颤。
他竟伏地痛哭失声,悲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臣才疏学浅,愚钝不堪,奏请早立太子,全然是为大宋宗庙社稷之万世永固!陛下今日垂问臣属意何人,是疑臣怀有私心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明鉴!臣今年已五十有九,鬓发斑白,垂垂老矣!且臣......臣膝下长子包繶早逝,并无子嗣延续香火,臣今日之言,绝非为自身计,更非为子孙后代谋取半分富贵恩宠!苍天可鉴,臣之心,唯有江山社稷!”
赵祯凝视着他斑白的头发和纵横的泪水,那悲恸不似作伪。
他想起包拯确实子嗣艰难,唯一的儿子包繶二十多岁便英年早逝,包拯同样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