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90节

  要是胡瑗激烈陈诉,甚至要求重考这次礼部省试,赵祯都好应对。

  可这般态度,他怎么往重了说?

  赵祯看着眼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儒学宗师,想起了对方当年在苏湖讲学、在太学兴教,为大宋培育了无数英才的功绩,一丝不忍悄然划过心头。

  “然,此次参与省试阅卷,黜落太学举子过甚的几位考官......”

  赵祯说道:“朕已命有司详查,若查有判卷失当过于偏颇者,朕会予以贬官外放,以平息众怒,安士子之心。”

  胡瑗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是官家给出的台阶,也是平息风波的必要手段。

  能牺牲的只有几个具体的执行者,如此才能保全整个省试结果的权威性。

  政治,便是如此。

  “至于欧阳修。”赵祯的语气很坚定,“他掌文衡,亦是正本清源之需。”

  胡瑗对此毫不意外,欧阳修是文坛盟主,更是官家的利剑,岂能轻易折损?

  他低声道:“欧阳永叔才德兼备,文宗领袖,自当为国惜才,老臣并无异议。”

  核心的处置方案已然明了。

  这届礼部省试的排名结果不变,欧阳修不动,几个“下手过重”的考官背锅外放。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兽炉中偶尔“啪嚓”作响。

  胡瑗枯坐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

  终于,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御座上的官家。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讨论处理结果时的清醒,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身后事的无限牵挂。

  “官家。”

  胡瑗的声音更沙哑了:“老臣年逾花甲,去日无多,这把老骨头早已是风中残烛,只是太学乃老臣半生心血所系,亦是国朝育才之重地,此番风波之后,太学元气大伤,声名扫地......老臣不敢求官家格外开恩,只恳请官家念在太学曾为朝廷培育无数栋梁的微末之功,待老臣身故之后,能保存太学之元气,莫令其就此倾颓断绝。”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杜鹃啼血。

  一个曾叱咤文坛、桃李满天下的宗师,此刻为了他视为生命的学府,放下了所有的尊严,近乎是在哀求了。

  胡瑗不再提文风之争,不再论是非对错,只求一个“存续”。

  赵祯看着胡瑗眼中深切的恳求,心中也是一阵恻然。

  太学毕竟是事实上的国家最高学府,根基深厚,岂能因一次省试风波就彻底废弃?欧阳修打击的是文风,并非要摧毁太学本身。

  而即便欧阳修有这个想法,赵祯也不会同意的。

  因为官家永远都需要制衡。

  太学,可以被削弱,但不能倒下。

  “胡卿言重了。”赵祯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太学乃国之根本,岂会因一时风波而废?卿家放心,太学之制,朕必当维系。待风波平息,朕会择选德才兼备之士主持太学,导正学风,重振元气,胡卿一生心血,朕不会辜负。”

  “谢、谢官家隆恩!”

  胡瑗挣扎着想起身叩谢,被赵祯抬手止住。

  官家这明确的承诺,如同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知道,只要太学的架子还在,根基未毁,就总有重振的希望。

  胡瑗喘息片刻,似乎放下了最大的心事,神情松弛了些许。

  “官家,老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更低:“老臣门下有一弟子,名唤刘几,此次省试......唉,是他时运不济,也是那文风害了他。但此子天资聪颖,学问根基实为深厚,绝非那等只会堆砌险怪之徒,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胡瑗微微前倾身体,姿态近乎卑微:“老臣斗胆恳请官家,莫要因此一事,便对他赶尽杀绝,断了其报国之途。只要他真有才学,真有能为,恳请官家留一条路给他走。”

  赵祯静静地听着。

  刘几,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省试前呼声最高的状元人选之一。

  而胡瑗的求情,其实也不是求情。

  落榜了有什么好求情的?又不可能推翻结果再考一次了。

  而且,就算刘几带人来叩阙,官家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太学生赶尽杀绝?

  这话听着都荒谬,但实际上,胡瑗这是在用自己在官家这里多年累积下来的人情,以及他在这次嘉祐贡举事件里老成体国的妥协,来给刘几铺路,让官家记住刘几。

  可帝王心术,自有考量。

  赵祯不可能因为胡瑗的请求就对刘几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

  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赵祯需要的是平息风波,而非再起波澜。

  至于刘几是否真有才学,是否能在打击后重新站起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不过胡瑗话说到了这份上,赵祯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说道。

  “胡卿爱徒之心,朕能体察,不过科举取士首重公平,功名之路,终究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挣。刘几此人若真如卿家所言,有真才实学,只要他能痛定思痛,改弦更张,依朝廷法度,凭自身能力,自能通过科举考试出头的,到时候自然会任用其到合适的位置......朝廷抡才大典,不会因一人一事而废,亦不会为一人一事而开特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真才实学的重要性,表明朝廷不会因人废才,又强调了一切必须按规矩来,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保证或特殊关照。

  尤其是“痛定思痛,改弦更张”八字,更是暗含了对刘几必须放弃“太学体”的要求......如果这人是个死脑筋,那有什么用的必要呢?给自己添堵吗?

  然而,胡瑗听完这番话,脸上紧绷的线条却顿时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太了解官家了。

  这番话,看似没有承诺,实则已是最大的承诺!

  这对此刻如坠深渊的刘几而言,肯定不啻于黑暗中透下的一线天光。

  胡瑗深知自己这个弟子的才情与韧性,只要朝廷不堵死他的路,不因这次省试就将他彻底打入另册,刘几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至于能否把握住,能否真的改掉文风,那就要看刘几自己的造化了。

  作为老师,胡瑗已为他争取到了最关键的“可能性”,而且在官家面前,给刘几铺了路。

  “官家圣明!”

  胡瑗坚持起身,深深俯首。

  “老臣代太学诸生,谢官家恩典。”

  他知道,自己能为太学、为弟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

  殿外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也映照着胡瑗的白发,以及彻底佝偻下去的背影。

第322章 陆省元的排面

  当陆北顾怀揣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情,向北来到东大街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怔在当场。

  这里跟他天不亮就出门时的场景已经截然不同了。

  大门后平日空旷的庭院里此刻人声鼎沸,十几个学官,数十名监生,近百的胥吏、仆役......整个国子监的人全聚集到这里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如同过年般的喜气。

  这对于人数其实并不多的国子监来说,说是“倾巢而动”也不为过。

  显然,国子监是特意派人去看榜了,而且在看到陆北顾中省元的第一时间,就跑回来报告。

  而大门前面被几位包括周敦颐在内的博士簇拥着的,正是判国子监事、天章阁侍讲杨安国杨学士。

  这位以通经闻名的紫袍大员,此刻竟也抛开了平日的端肃,笑得见牙不见眼,雪白的胡须跟着微微颤抖,跟周敦颐在说这话。

  “来了!省元郎回来了!就在街对面呢!”

  不知是谁眼尖,一声高呼划破了喧闹。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在隔着一条街的陆北顾身上!

  “是陆郎君,点爆竹啊!愣着干嘛?”

  确认之后,国子监的胥吏们开始手忙脚乱地点燃刚搬出来的鞭炮......这些都是过年的时候剩下的存货,刚匆忙从仓库里弄出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受潮。

  “噼里啪啦!”

  霎时间,数十挂爆竹被顺利点燃。

  这些爆竹炸裂开无数细碎的红纸屑,就如同降下了一场喜庆的雨一般,空气里硝烟燃烧的独特气息也马上就弥漫开来。

  随后,更有新鲜折断的荆棘枝条被投入到刚烧起来的火堆中。

  这是国子监庆祝生员高中魁首的隆重仪式。

  ——“燃棘”。

  只可惜因为太学的崛起和国子监的落寞,这个仪式已经很多年没举行过了。

  “恭贺陆兄高中省元!”

  “陆郎君为我国子监扬名矣!”

  “省元郎!省元郎!”

  众人不由分说便将陆北顾团团围住,无数手臂拍打着他的肩膀后背,不同话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仪式感带来的惊喜,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狂热所淹没,只剩下眩晕般的茫然。

  杨安国亲自迎上两步,拉着陆北顾的手,对着众人大声宣布道。

  “我广文馆生陆北顾,高中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省元!此乃我国子监近二十载未有之盛事!”

  他说话声音激动的都有些发颤,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杨安国带着国子监摆烂是真的,但想重现父辈执掌国子监时的辉煌也是真的。

  几十年前,国子监作为大宋最高学府,何等辉煌?就连区区一个编外的广文馆生员名额,都得大员亲自请托才行,可现在呢?衰落成什么样子了?

  而国子监此前的兴盛,根源在于最好的科举资源,是不直接对平民百姓开放的,随着庆历新政以后太学的崛起,国子监的衰落也就成了必然。

  因为科举天赋是不随着血缘传递的,这就意味着,从平民百姓里广泛招收有天赋人才的太学,必然会取代以招收官员子弟为主的国子监。

  所以,国子监也就日渐衰落了下去,杨安国也没办法,可说白了,要是能力争上游,谁愿意摆烂呢?

  吵闹声中,陆北顾大声对着杨安国说道。

  “多谢杨学士,学生身为国子监广文馆生,为国子监争光乃是荣幸,学士如此待我,委实惶恐。”

  杨安国捻须大笑,声若洪钟:“何须惶恐?此乃你应得之荣!”

  他大手一挥,很快,身后的胥吏就双手捧着托盘凑了上来,托盘上面还盖着红绸。

  杨安国亲自揭开红绸。

  陆北顾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块纯金打造的金牌!

  这金牌正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而上面还刻着字。

  ——“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省元”。

  在宋代,给金这种贵金属刻字,是需要先退火,然后用錾子一点点去敲的,流程复杂且耗时漫长,根本不可能临时完成。

  而杨安国显然也没有准确预测排名的能力,所以这块金牌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也特意没刻人名......就是谁考中了省元那就拿出来,要是考不中就当没这回事,直接回炉融了,除了工匠的手工费之外也没什么损失。

  但陆北顾压根不在乎这些,因为杨安国确实没玩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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