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各人都是什么水平,其实大家心里早就有数,所以听到何聪等人照旧名列前茅的时候,没人惊讶。
但是当一个名字突然挤进前十的时候,书堂内却是一阵诧异。
“——陆北顾,帖经乙上,墨义乙下,列第九!”
第28章 难得奢侈
此前便说过,在县学的考试里,不管是什么考试科目,只要不是到了极其优秀的程度,是不会给评甲等的!
甲下,就基本上相当于满分,而如果是能评甲中,那就是对极为出彩者的额外奖励。
所以,一般来讲,乙上差不多相当于90分。
以此类推,乙中差不多是75分,乙下是60分及格,而要是丙等,那就是不及格的水平。
对于帖经这种默背填空的科目,因为难度相对较低,所以一般来讲,大部分学生只要考个十对六的成绩,都能拿到乙下的评分。
但是墨义就不一样了,《春秋》和《礼记》的内容多且繁杂,答起题来错误率相当的高。
因此,绝大多数考生,墨义都是不及格的水平,也就是丙等。
而只要能考到及格线,拿到乙下,就已经能在合江县学的220人里,排到前20了。
虽然因为内容太多,哪怕是陆北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把《春秋》和《礼记》相关的、堪称浩瀚的复习资料都研究明白,但他比以前已经进步了很多,而且是有一定答题技巧,所以顺利拿到了乙下的墨义成绩。
再加上陆北顾的帖经填空准确率很高,因此这次旬测,他的综合成绩,来到了县学前十!
“陆北顾上次旬测是什么成绩来着?”
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询问着。
“我记得......好像是帖经丙中,墨义丙下,排第198名。”
“这点时间,从第198名升到了第9名?”
书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窝的马蜂,后排几个学子伸长脖子往前探,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名字。
听到这里,何聪猛地攥紧自己桌上的纸,纸张在他指间皱成团。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英伟挺拔的背影——陆北顾的麻布衣衫在不少绫罗中显得格外刺眼。
“定是侥幸。”坐在何聪右侧的刘姓学子压低声音,“《论语》死记硬背罢了,墨义不过刚到乙下......越往上差距越大,前10名和前5名根本不是一回事,不可能考得上州学的。”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
因为在县学里,水平最顶尖的那批学生,个体之间差距其实还是非常大的。
比如帖经,如果在这种考40道题的旬测里,只错2-3道题就能达到乙上的评分,那就有机会挤进前10名。
但前5名,基本上都是一道题都不会错,或者仅仅错一道题的水平,这里面的差距不言而喻。
当然了,帖经是拉不开分的。
最能拉分的科目,除了策论,就是墨义。
正常来讲,如果不是新任知县李磐心血来潮,考了一次“御夏之策”这种刁钻题目,何聪这些县学里水平最顶尖的学生,对其他策论题目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背模板写一下,都是能拿到乙下或者乙中的评分的。
而墨义,则是他们的重点拉分项。
因为墨义是非常吃书的科目,吃书,就是吃钱。
谁的钱多,能买到好的墨义解析和墨义真题相关书籍大量学习、训练,请得起好的老师来开小灶针对性讲解,长年累月下来谁的墨义成绩就高,这是必然的。
所以,像是县学前5名,墨义往往都能考到乙中,乃至乙上的成绩。
别看都是乙等评分,但乙下跟乙中,两者中间的距离那真的是十万八千里,至于乙中到乙上,没有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更是难以突破。
但即便如此,何聪还是破防了。
因为有人小声插话:“可他十几天就从丙下到了乙下......”
“闭嘴!”何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的内心,此时出现了一丝恐惧。
虽然前10名跟前5名的差距非常的大,但谁能说得准,陆北顾能十几天就从第198名升到第9名,接下来的将近两个月,做不到从第9名进入前5名呢?
陆北顾长得比他帅那么多,就已经很让何聪讨厌了,怎么现在学习成绩还窜了上来?
心烦意乱的何聪,考完试连饭都不想吃,就干脆回自家酒楼喝闷酒去了。
而陆北顾则是来到了会食所用午餐。
通常来讲,午餐他跟绝大多数县学学生吃的都一样,也就是“麦饭+蔬菜羹+酱菜”的组合,这个套餐虽然称不上有多好吃,但是是可以每天白吃的。
因为四川的县学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学田,学田的收益大头就是用在了“学粮”上,保证在县学读书的贫寒学生每天能中午吃一顿饱饭,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当然了,除了固定的套餐,会食所也有一些小炒,素菜基本上就是芥菜、菘菜、藠头胡乱炒一炒,鸡蛋是肯定不会放的,而要是里面用到了春笋,价格普遍会贵上2-3文铜钱。
至于肉菜,通常炒的不多,更多的是以羹汤等形式出现,比如羊肉馎饦就是羊肉面片汤,羊肉羹臛就是羊肉浓汤。
“陆兄,这边!”
卢广宇在角落的方桌旁招手,面前摆着一碗肉团,油花泛着诱人的光泽。
陆北顾快步走过去,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羊肉羹臛盛在粗陶碗里,汤汁浓稠呈乳白色,上面漂浮着几片茱萸,散发出辛辣的香气......旁边是一碗雪白的豆腐,一碗麦饭,还有一个表面烤得微微焦黄的小小的糯米饼。
嗯,豆腐在大宋已经是广受人们欢迎的食物了。
“嚯,14文加4文加2文加2文,22文钱,陆兄今日可是下了血本啊!”
张晟瞪大眼睛,筷子悬在半空,盯着那碗羊肉羹臛咽了咽口水。
“难得奢侈。”陆北顾笑了笑。
肉很贵,但是是补充营养所必须的。
毕竟,现在他还处在长身体的最后两年。
而今天的旬测,陆北顾虽然对自己的表现觉得不是非常完美,但总归是不算太差,所以不妨奖励自己一顿。
而且他相信,随着他的不断努力,不仅以后他自己能吃上肉,家人也能跟着他一起吃上肉!
他将颗粒分明的麦饭倒入羊肉羹臛中,木勺在碗中搅动,米粒渐渐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晶莹......茱萸的辛辣混着羊肉的醇香扑面而来,让他的胃部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声。
第29章 前往成都
闭上眼睛,第一勺入口,滚烫的汤汁就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随之而来的是羊肉特有的鲜美,混合着茱萸的辛辣,在口腔中炸开。
肉块炖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纤维间渗出的油脂与麦饭完美融合,每一口对于许久未尝肉味的他都是极致的享受。
随后他又用勺子舀了点豆腐,沾了点羹汤送入口中,豆香与肉香在舌尖交织,嫩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说真的,陆兄。”张晟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是怎么做到的?从198名直接跳到第9名?何聪那伙人的脸色你是没看见,跟吃了苍蝇似的。”
陆北顾咽下口中的食物,思索片刻:“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帖经就是多背,我每天晨读都会把《论语》按不同部分来过一遍,至于墨义......得多下工夫理解了。”
卢广宇说道:“多亏了陆兄,寒食节假期我也没有虚度,这次旬测的成绩,比之上次提高了不少,排名从32名到了24名。”
“是啊,这些日子晨读也很有效果。”
张晟赞同道:“今天考帖经的时候,一看到熟悉的字,心里马上就默背出来了。”
美美享受完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就在陆北顾挺着肚子打算回去小憩片刻的时候,忽然有个小吏走进了会食所。
“陆北顾吗?收拾一下东西,随我去县衙见知县。”
合江县衙前堂,李磐正在翻阅一份公文。
“见过令君。”陆北顾行礼的时候弯腰有点费劲儿。
李磐微微颔首:“听说你这次旬测考得不错?”
“得令君教诲,学生侥幸有所进益。”
“侥幸?”李磐轻笑一声,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学正呈报,你贴经乙上,墨义乙下,综合第九。从垫底到前十,若这都是侥幸,那县学二百余学子岂不都成了酒囊饭袋?”
陆北顾没想到李磐这么快连具体成绩都一清二楚,正欲答话,却见李磐从案几边上取出一封信函,蜡封上盖着他不认识的印章。
陆北顾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李磐此前是派人走陆路去、水路回,来回这一趟也就刚十天出头,基本上是全速前进、片刻未歇了。
“张相公很看重你提的建议,待会儿我处理完公务,你随我前去成都府一趟......县学那边我已经替你打好招呼了。”
“张相公?”陆北顾适时地表现出了诧异之色。
市井小民恭维读书人叫声“相公”没什么,可要是在知县嘴里说出来的“相公”,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能担得起这个称呼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
“嗯,户部侍郎、成都知府张方平,听说过吗?”
这里暂且按下大宋那令人头秃的官制不表,毕竟别说现代人搞不清楚,就是宋人自己都未必能搞得清散官、寄禄官、职、差遣、勋、爵这些玩意之间到底有哪些区别。
这里只说让人能快速理解的两个东西,那就是“官、差遣”。
官,就是寄禄官阶,意思就是按什么级别待遇给你发俸禄。
差遣,就是你实际上做的事情,决定了你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张方平就是以户部侍郎这个级别的待遇,来担任成都知府的......而在大宋,州、府、监、军虽然理论上是同一行政级别,但普通地方基本都是州,只有重要的地方才设府,比如京师开封府,以及如今仁宗的受封之地江宁府。
成都作为四川腹心之地,在仁宗宝元二年由益州升为成都府,距今已经有17年了,从来都是由朝廷遣大员来知成都府事,坐镇西南。
喔,要是以二品以上大员或者带中书、枢密院使的职衔出任者,则称为“判成都府事”。
而因为此时大宋的“路”实际上还有着监察区的性质,并没有正式演变为行政区,所以成都知府,在事实上对整个四川都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没听过。”陆北顾装了下傻。
《宋史》有传的人物他当然听过,但了解的不算特别深入,再加上《宋史》对张方平履历和任职时间段的记载都相当模糊,故此之前他并未反应过来。
“昔年李元昊叛乱自立,张相公上书《平戎十策》曰:‘入寇巢穴之守必虚,宜卷甲而趋之’,可惜宰相吕夷简未能用,夏军起全军寇边,我军被动防御,三川口一战大败。”
李磐慢悠悠地给陆北顾介绍道。
“后来张相公以修起居的身份出使辽国,回来后历任知制诰、开封知府、御史中丞,官至三司使,整顿河北盐务......因为一些事情,这些年一直贬官在外,我听说朝中有些动向,明年张相公大抵就要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那就是重新当三司使。
前唐设盐铁、度支和户部并称“三司”,宋随唐制,这套制度被大宋所继承。
三司使总揽全国财政,被称为“计相”,地位仅次于中书门下的宰相和枢密院的枢密使,是大宋财政体系的决策人物,权力包括赋税征收、军需调配、国库管理等等,可以说是权势滔天。
若是能得到这种即将高升的大人物的赏识,那确实是前途不可限量。
“上过《平戎十策》,整顿过河北盐务......怪不得李知县这么肯定我的计策能得到这位的赏识。”
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见陆北顾明白了过来,李磐也不废话,处理好了手中的文件,就带着陆北顾向县衙外面走去。
两个亲随能骑马一路狂飙到成都府,但陆北顾又不会骑马,所以这次旅途的交通工具,选择的是马车。
李磐作为合江知县,放到整个大宋来看级别并不高,但毕竟是一县之尊,出行自有规制。
他们所乘的马车并非民间常见的简陋马车,而是漆木厢车的马车,通体黑漆,车厢四角包铜,车帘为靛青色粗布,绣有简单的缠枝纹样。
车厢不大,能容二人对坐或者斜靠半躺,内置软垫,可稍减颠簸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