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78节

  他一边活动,一边咀嚼着盐渍肉脯,脑海中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着......明日上午“压轴”的时务策会是什么?

  他知道必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急要事务,但具体指向何方,一片混沌。

  “欧阳修、梅尧臣这些考官,会如何出题?”

  陆北顾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猜测,此刻最重要的是恢复精神。

  正月天黑得早,天色很快就彻底暗沉下来,贡院里死寂得可怕。

  就在他再次运用静心方法试图摒除杂念时,细微的“簌簌”声,开始从头顶的瓦片、考舍的苇帘缝隙间传来。

  ——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敲打着屋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渐渐地,雪势加大,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密集地飘落。

  寒风裹挟着雪沫,从苇帘的缝隙、考舍的门洞钻入,带来刺骨的湿冷。

  原本就极低的温度,随着落雪更是骤降。

  陆北顾打了个寒颤,将斗篷反过来盖在身上裹得更紧,连头脸都埋了进去。

  风雪之夜,更添煎熬。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困倦、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扎甲甲叶的碰撞声在雪中都显得很沉闷。

  “这人冻的受不了,自己要抬出去的。”

  “那这老头呢?怎么不喘热气儿了?赶紧喊人!”

  陆北顾蜷缩在被子和斗篷里,半睡半醒之间,还听到了有考生被抬出去的动静,甚至不止一次。

  “笃!笃笃!笃!”

  梆子声穿透风雪,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再次撕裂了贡院的寂静。

  陆北顾睁开眼,一夜的风雪侵袭和浅眠,哪怕裹了一堆衣物和被子,身体依旧如同冻僵的木头,精神更是糟糕透了。

  “直娘贼!”

  他挣扎着坐起,关节发出僵涩的“咯咯”声,罕见地骂了一句。

  没办法,这种体验就跟冬天睡桥洞睡一晚起来一样,换谁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而且,虽然考之前陆北顾就听崔文璟和曾巩等经验丰富的老生讲过贡院的考试条件比较艰苦,但他真没想到有这么艰苦啊!

  拂开被子上飘进来的浮雪,他只见门外通道已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还在下。

  大雪仿佛将整个贡院隔绝于世,只剩下考舍内这方寸之地。

  没有水,没有火,只有最后两块冻得硌牙的胡麻饼。

  陆北顾用力啃咬,冰冷的饼屑和着口腔的温度艰难地化开,提供着最后的能量。

  好在他足够年轻,身体足够健康,生命力也足够顽强。

  而此时,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意志更是从心底涌起,压倒了所有不适。

  最后一日,成败在此一举!

  “诸生肃静——!”

  “嘉祐二年礼部省试,策题发卷——!”

  发卷胥吏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因为怕滑倒所以比昨日慢的多,显得有些迟缓。

  接过试卷后,陆北顾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又搓了搓手,努力让手指恢复一点灵活,然后迅速展开卷纸。

  “嘉祐元年四月,六塔河新堤复决,河北、京东大水,生灵涂炭,府库虚耗。今水患频仍,疏塞之策莫衷一是,请据经史,参时宜,详陈疏导之要,以应河北之急。”

  看完第一道题,陆北顾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感谢宋相公!

  这道题,他几乎原封不动地做过,而且宋庠还手把手地给他改出了堪称“标准答案”的卷子。

  而欧阳修会出这道题也并不奇怪,因为欧阳修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一直以来都是与文、富两位宰相相悖的,是个非常坚决的“主疏派”,在六塔河出事以前就反复上疏据理力争过了。

  所以,怎么答才能符合考官的心意,陆北顾也非常清楚。

  “《禹贡》载‘九河既道’,大禹神功,在疏不在堙;《孟子》曰‘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顺水性而已。六塔之决非天之降灾,实人谋之未臧。强遏洪流,壅而必溃,遂致滔天之祸,重耗邦本。痛定思痛,则知‘疏’为弭患之本,‘塞’乃救急之末。今日河北之急,唯在深明疏导之要,参酌古今,力行不怠。

  夫疏导之要,一曰察地势,顺水性。《周礼·考工记》有云:‘凡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盖水性就下,其势莫逆。大河行于河北平原,浩荡东趋,其性然也。欲治之,必先遣明干之臣,率谙习水文之士,周行大名、澶、滑诸州,详勘川原高下,量度河身广狭,审度水势缓急,于低洼顺畅之处,因势利导,开浚沟渠,引水归槽。若逆其性而强塞之,是犹以人力搏天工,虽巨费累功,终不免溃决之患,六塔前鉴,昭昭在目。

  二曰分水势,减主河之压。昔贾让《治河三策》,其‘中策’精髓,在‘多穿漕渠,分杀水怒’,此诚救急良方。宜于要害之区,如澶、滑河段,相度地形,开凿减河数道,引暴涨之洪流,而河北古有沟渠陂泽,如大陆泽、葫芦河等,岁久湮塞,失其分洪潴水之效,宜急加疏浚深阔,使其复能容纳盛涨。譬犹人身血脉壅塞,必通其旁支,则主干无胀裂之虞。分杀其势,则大河安流可期,汴京漕运亦无断绝之患。

  三曰用堤防,束水归漕,非与河争地。堤之所设,当在分水河口、漕渠要冲及城邑关津,束水使迅,激流攻沙并约束归槽,护卫要害。断不可如曩昔,沿河数百里,高筑长堤,与水争尺寸之地。彼时堤内民田,终成釜底;一旦溃决,祸更烈焉。堤防修筑,必与疏导方略相表里,择其至要者固之,余则宁弃勿争,使水有宽缓去路。”

第303章 天大寒,砚冰坚

  风雪在贡院的屋脊和通道间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考舍的苇帘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寒意无孔不入,陆北顾裹紧了青鼠裘斗篷,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检查誊写之后,他的目光投向第二道题。

  “比年以来,员阙有限,待次者众,廪禄之费日增,而吏治未澄。朝廷屡有裁抑恩荫、明定考课之议。请审度时势,条陈官冗之弊与澄叙之方,务求实效,以符朝廷求治之心。”

  思虑良久,陆北顾提笔蘸墨,笔锋在冻得有些发脆的纸张上落下。

  “《周礼》建官,贵在得人;汉室澄叙,必核名实。今之官冗,其弊有三:一曰恩泽滥觞,仕途壅滞。勋戚之家,荫补及于仆隶;宰执之位,奏荐动以十数。名器轻假,待次盈途,有皓首而不得一命者,是使俊乂沉沦,而庸碌充位。二曰考课不精,贤愚混淆。磨勘惟计岁月,殿最罔问治功,尸位者坐享升迁,勤恪者或遭抑滞。吏无劝惩,安望有猷有为?三曰元官坐食,差遣叠床。三省六曹,虚职备员;馆阁寺监,冗员糜禄。差遣既少,元官益多,如附骨之疽,耗竭邦赋。三者交病,遂致廪禄之费日增,而吏治之效日隳,闾阎愁叹,实源于此。

  欲求澄叙之实效,必行三策。一曰严恩荫以清其源。请敕有司,重定荫补之制,所荫子弟,须年逾弱冠,试以经义、律令简易格,中者授散官待阙,不中者放归田里。其医仆杂流,永绝奏荫。如此,则侥幸之门塞,清流之路开;二曰明考课以核其实,罢‘无过升迁’之弊法。凡守令之考,专以户口之增耗、赋税之均平、狱讼之繁简、农桑之丰歉、教化之兴废为殿最。岁终,州郡上其状于监司,监司覆核定等,达于吏部、中书。上考者超擢,中考者循资,下考者即行黜陟。御史台、转运使得风闻言事,纠劾欺罔,则贤者知劝,不肖者知惧;三曰省元官以汰其冗。诏令中书、枢密、三司,详核在京诸司职掌,可并者并、可罢者罢。严定内外差遣员额,非阙不补,汰下之员,量给资遣,俾归田里,或转任祠禄,则元官坐食之费可省十之三四。

  夫澄叙之方,行之维艰,必朝廷持之以定力,断之以刚决,毋畏勋戚之怨谤,毋恤冗员之怨嗟。期以数载,则仕途清而廉能进,廪费省而吏治澄,实乃符朝廷求治之深心,合国朝久安之至计也。”

  答完两道题,陆北顾稍作停歇,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看向第三道时务策题目。

  “国家养兵百万,岁费天下十之七八,而精锐或缺,边备或弛,府库益困。近者廷臣屡议省兵并营、精练士卒。请述今日冗兵之弊与整军经武之方。”

  冗兵之弊这道题,在大宋,就属于那种“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改”的老生常谈话题了,没什么新鲜的。

  破题思路,宋庠更是早就给陆北顾练过了。

  无非就是冗兵之弊首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更戍法”导致兵无常将,将无常兵,上下猜忌,临阵难以指挥;次在老弱充数,精锐难寻,招募不问勇怯,甚至收容市井游惰、老弱病残,营中“胜兵”不过十之五六;再次在营伍空耗,训练废弛,大量兵员空耗于内地非战略要地之军营,军纪涣散,训练荒废,名为禁军,实无战力;最后在虚耗粮饷,府库为空,百万之众的耗费成为国家财政不可承受之重,最终导致边备空虚,强敌窥伺,辽夏时有挑衅。

  把这些照本宣科地写完之后,陆北顾冻得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只能站起身子来,哆哆嗦嗦地弯腰提笔继续写。

  好在科举不看书法水平,只要把字写的大点、清楚点,让誊写的人能认清,哪怕丑也没关系,不影响考官阅卷。

  “自澶渊盟好以来,四境粗安,然三司岁计常告不足,民力疲敝,议者谓‘元元之困,由冗兵冗费’。请深究财匮之源,条陈冗费之由,并献富国裕民、通变救弊之要策。”

  这第四道题对于别人来讲或许很难,但对于陆北顾,再简单不过了,而且他还可以借鉴刚才写过的第二道题和第三道题。

  他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

  “这道题应该分四点来写......财匮之源,首祸在冗兵,百万之师岁费天下十之七八,此为最大冗费;次在冗官,恩荫滥、元官多、俸禄厚,坐耗国帑;三在奢靡,宫廷用度、宗室俸禄、郊祀赏赐日增,蠹耗民财;四在征敛不均、商税苛细,豪强兼并隐田漏税,农民负担沉重,商税关卡林立抑制流通。而富国裕民之策,必以节流为先,裁汰冗费云云。”

  而等他写完第四道题,风雪愈急,气温都不知道降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连墨都给冻住了。

  陆北顾放下笔,跟捣蒜一样鼓捣了半天,勉强让墨水在砚池里还处于半流淌的状态,随后赶紧蘸了点以便接着写。

  这时候,他已经感到手指极度僵硬,几乎握不住笔。

  陆北顾用力搓了搓手,呵了几口热气,目光投向最后一道时务策。

  “比岁川陕钱荒物贵,私铸浸广,法不能禁;江淮漕运疲敝,卒伍时有怨言,剽掠之患屡闻奏报。此二者,皆深蠹国脉,亟扰民生者也。请述弭患安民之策。”

  川陕钱荒、江淮漕弊,两大痛点!

  陆北顾精神一振,前者他早就系统论述过,后者也是他了解过的问题。

  风雪呼啸,考舍内,他运笔如飞,唯有胸中一股激荡的意气支撑着。

  当最后一笔在时务策卷上落定,陆北顾赶紧放下了笔,用力搓动全都麻木了的手指......身临其境,他方才理解《送东阳马生序》里面“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

  没过多久,收卷的锣声,穿透风雪,响彻贡院。

第304章 陆北顾的《中唐论》【求月票!】

  雪越下越大,贡院内外一片银装素裹,考舍之间的通道被胥吏和巡兵踏成了泥泞的雪径。

  中午休息的时候,因为太冷,陆北顾甚至已经感觉到随着每一次呼吸,自己的肺腑都有些轻微的刺痛感了。

  “估计其他人的情况只会更差吧?”

  他把最后一块胡麻饼一点点地放在嘴里化开、啃完,寻思着。

  可以说,这一届的礼部省试考到现在,已经不单纯是在拼科举实力了,更是在拼身体,拼意志力。

  而他视线中那细微的歪斜感,在连续书写五道时务策后,似乎又加重了几分,连看那苇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扭曲。

  陆北顾用力闭了闭眼,拍打拍打,再睁开,强迫自己聚焦并保持清醒。

  这时候已经不能午睡了。

  想睡的话考完以后睡多久都可以,但现在如果不保持清醒反而睡过去,能不能再醒来都很成问题。

  很快,下午考试时间就到了。

  “当——!”

  宣告嘉祐二年礼部省试最后一战的锣声响起。

  “诸生肃静——!”

  “嘉祐二年礼部省试,论题发卷——!”

  胥吏的脚步踩在湿冷的雪泥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卷纸从苇帘缝隙递入,陆北顾伸手接过,只觉得考卷纸张冰冷刺骨,顾不得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论题的题目上。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礼部省试的论题变成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大字。

  ——《中唐论》。

  陆北顾舒了口气,心头很平静。

  欧阳修正在修《新唐书》和《新五代史》,以此为题,倒是再正常不过。

  而自那日马季良园文战之后,《刑赏忠厚之至论》提前现世,他便隐隐预感,这最终的礼部省试论题,怕是要有变数。

  蝴蝶扇动翅膀后,风暴终究是来了,这是一道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论题。

  这就意味着,可能本届所有考生的命运,都会因此发生或细微或巨大的转变。

  “中唐......”

  陆北顾低声默念,脑中思绪飞转。

  中唐,也就是安史之乱后的大唐,而在这个时期,绕不开的就是两个字,藩镇!

  他的脑海中,无数史实翻涌奔腾......安禄山范阳起兵,郭子仪、李光弼力挽狂澜,代宗、德宗对河朔三镇的无奈姑息,宪宗元和中兴的昙花一现,穆宗“销兵”政策的惨烈失败,直至唐末朱温篡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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