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74节

  泸州本身就富,所以考试的时候,考生的这些用品都是州里出钱置办的,以彻底杜绝舞弊,并且减少搜查的工作量,节约考生时间。

  但大宋中枢的财政情况非常紧张,也压根就不打算负担这两千余名考生包括被褥、文房四宝、食物、取暖物品在内的考试用品的费用,故而采取的是多派人手进行详细搜查的方式......反正对于朝廷来讲,短期使用的人力是最不花钱的,要是开封府的衙役不够还有禁军呢,人手要多少有多少,还都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让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沈括指了指驴车,说道:“我的都在这里了,我再看会儿灯会,过一阵子自己过去。”

  “行,那我先回去了,我得回去收拾。”张载说道。

  “好!”陆北顾点点头。

  完成了热气球载人升空这一伟大壮举后,三人再无多言。

  陆北顾和张载朝着不同方向,挤入依然汹涌但方向已开始分流的节日人潮之中。

  走了一大段路之后,陆北顾回到戚戚冷冷的国子监。

  监内一片寂静空旷,没有任何人气,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着的影子。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里面考试用品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到了一个大号竹编考篮里。

  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大包耐储存的胡麻饼、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盐腌肉脯,以及几葫芦清水。

  另外,还有一个巴掌大带盖的铜手炉,里面已预先放好了引火的炭饼,还有一个牛皮袋子里放着几根蜡烛,和火镰、火石等物。

  检查确认无误后,他将捆好的被褥卷斜背在身后,然后提起有些沉重的考篮。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陆北顾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这间承载了他数十个苦读寒夜的小小空间,暂时留在了身后无边的黑暗里。

  门外,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但国子监前往礼部贡院的道路上,只有他坚定的脚步声在回响。

  这是黎明前最漫长的黑夜了。

第297章 群贤毕至

  陆北顾穿过东大街上的人群向南,越靠近礼部贡院,街面上背着笈囊或提着考篮的身影便越多,这些身影大多沉默,不闻交谈,只闻脚步声。

  他们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以至于开始汇聚成一股人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连带着开封城正月十五深夜的寒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潮中每个人的肩头。

  没走太远,礼部贡院那森严的轮廓就在大片摇曳的灯笼光中显现出来。

  一排黑压压的高墙在视野中延展开去,仿佛蛰伏的巨兽。

  墙外,一道新近扎下的,一人多高的“棘篱”,也就是带刺的木栅栏将整个贡院团团围住。

  大量顶盔掼甲的禁军如同铁铸的塑像,面无表情地沿着棘篱一字排开。

  在贡院紧闭着的大门前,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考生。

  而且肉眼可见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人越聚越多。

  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有忐忑不安的,有故作镇定的,有闭目养神的。

  陆北顾挤入人群,凭借着身高优势,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逡巡,很快,几个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他的眼帘。

  就在人群相对靠外的位置,三苏与程建用、杨尧咨等眉州举子凑在一起,没见到崔文璟的身影。

  “明允先生!子瞻兄!子由贤弟!程兄!杨兄!”

  陆北顾挤了过去,拱手见礼。

  苏洵闻声转过头,看到是陆北顾,脸上露出笑意。

  苏轼把脑袋凑了过来,问道:“哎,你方才可去观灯会了?你可知金水河畔那飞天奇物,是谁所为?”

  他看起来身体恢复的不错,虽然为了保暖几乎裹成了一个球,但眼神很亮。

  陆北顾也不瞒他,如实道:“是我出的主意,钱塘举子沈括负责制造的,目的是为了给关中张载证明其‘气本论’。”

  “哦?竟是陆贤弟的主意?!”苏轼大为惊讶,随即拊掌赞叹,“妙!实在是妙!以有形之器,证无形之理!格物致知,莫过于此!那张载何在?”

  “方才在河畔已分头行动,他应过会儿才能到。”

  陆北顾答道,随后目光扫过程建用几人:“诸位都准备停当了?”

  “差不多了。”程建用拍了拍自己的考篮,“只是这天气实在是寒意逼人,待到号舍之中,怕是要吃些苦头。”

  几人正说着,旁边又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今夜真是群贤毕至啊。”

  只见曾巩带着曾布和几个妹夫等家人也走了过来。

  “明允兄。”

  “子固贤弟。”

  苏洵和曾巩先是互相见礼,两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已经有过数次交集了。

  “不容易啊。”曾巩喟叹道。

  苏洵也叹了口气道:“哎,这把老骨头了,就考这最后一次了。”

  不得不说,科举考试确实折磨人。

  尤其是对于苏洵这种家乡离开封很远的老年人来讲,光是一路颠簸到开封就已经去了半条命,再加上在天寒地冻的正月考好几天试,更是对身子骨极大地考验。

  “从前你我青春年少,如今都不年轻了。”

  曾巩依旧是一副儒雅谦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也难掩紧张,对于苏洵来讲,这是最后一次了,对于他来讲,又何尝不是呢?

  二十年的努力,总该有个结果了。

  而他旁边的曾布等人年纪小,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参考礼部省试,故而神情则显得更加紧绷。

  陆北顾甚至能看到曾布的嘴唇上面的人中部分都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冻的。

  与苏洵交谈过后,曾巩看着陆北顾,关切道:“此前子厚与我言明过‘热气球’之事,此物耗费心力不小吧?省试在即,可别因此耽误了。”

  “那倒无妨,多谢子固兄挂怀。”陆北顾点头道。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他就是前后出了两笔钱做赞助,具体的东西都是沈括在花费时间精力去弄。

  交谈过后,曾巩带着家人们,去了王韶等江西举子聚集的位置。

  而在距离江西举子更远些的地方,还有好多福建举子聚在一起。

  林希正与身边的吕惠卿、章惇等人交谈,言语间自信满满,意气风发。

  章衡则显得很沉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反倒是吕惠卿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到处张望着,也不知道他在找谁。

  又过了一会儿,张载也到了。

  他带着一个大考篮,里面很鼓,显然塞满了东西。

  “子厚兄!”陆北顾招呼道。

  张载放下考篮喘了口气,看向陆北顾就说道:“陆贤弟,今夜之象,足以震醒世人!‘太虚即气’,非虚言也!”

  看得出来他很兴奋,甚至兴奋到有点絮叨了......

  不过苏轼对此很感兴趣,他上前搭话道:“我等远远望见,惊为天人!若非省试,定要好好讨教一番‘气’之妙理!”

  “这位是?”张载问道。

  陆北顾给他介绍了一下蜀地众人。

  张载来到他们这里交谈了片刻,然后就去了二程那边。

  显然,考生们在等候期间,按照地域来抱团,几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不知道等了多久。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威严的鼓声,从贡院深处传来。

  “肃静!”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要开门了!”刚过来的崔文璟紧张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考篮的提梁。

  这个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陆北顾往旁边看了看,连一向洒脱的苏轼都收敛了笑容,显然这种大考,带给人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贡院即将开门!所有举子,按号牌先后次序,列队候检!”

  在数名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开封府差役的簇拥下,一名礼部官员登上大门前的石阶,高声呼喝。

  号牌,就是举子们来礼部贡院交解状、家状的时候领到的铁牌,上面是有序号的。

  “天字一号至十号,来这里排队!”

  “天字十一号至二十号......”

  在衙役的组织下,举子们开始排队。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重的木栓被抽离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贡院的大门在上千双焦灼目光的注视下,被缓缓推开!

第298章 不起好恶,不生分别

  “所有举子!按刚才的队列等候唱名搜检!不得喧哗!不得拥挤!违者取消资格!”

  严厉的喝令声此起彼伏,队列开始艰难地向前挪动。

  陆北顾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将背后沉重的铺盖卷又向上掂了掂,然后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考篮提梁。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崔文璟,又扫过不远处三苏、二曾、二程、二章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名字,将在未来数百年间闪耀于史册,而此刻,他们与他一样,都只是这浩荡人流中,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即将踏入那方寸之地,为自己前程而拼搏的考生。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没过多久就轮到了排序比较靠前的陆北顾。

  再次查验了他手中的铁牌,一个面无表情的胥吏,手持名册开口问道。

  “姓名?籍贯?”

  显然,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有意或无意地拿错了铁牌。

  “陆北顾,梓州路泸州合江县人。”陆北顾回答道。

  胥吏认真看了看名册上关于外貌的文字描述......这些内容都是从解状上誊写下来的,然后与陆北顾进行对比。

  确认无误后,胥吏在名册上划了一下。

  “考舍号是宙字十七。”

  随后,胥吏把一块刻着“宙字十七”的铜牌交给他了,铁牌则是被没收了。

  陆北顾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礼部为什么要搞这种看似有些多此一举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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