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63节

  有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满面愁苦、衣衫褴褛的布衣汉子,有携着幼童、形容憔悴的妇人......

  寒风中,他们或瑟缩着肩膀,或焦急地探头张望,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过去不敢有的期盼。

  “你看那边。”

  下了车,曾巩低声示意,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包府尊到任后第一道令,便是废了这‘牌司’陋规,以前是‘凡诉讼者,不得径直到堂下’,而包府尊偏要大开正门,让黎庶直入大堂,当着他的面,亲口诉说曲直!”

  陆北顾观察了片刻,告状的队伍虽长,却异常安静,只闻寒风呼啸与压抑的咳嗽声。

  偶尔有衙役低声喝令“肃静”、“依次前行”,众人便立刻噤声,秩序井然。

  “立朝刚正,闻者皆畏。”

  陆北顾心中默念着关于包拯的评语,此刻亲眼所见,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威”与“敬”从何而来。

  “包府尊此举,确如雷霆。”

  陆北顾感慨道:“旧制盘根错节,‘牌司’更是胥吏上下其手的关窍所在,如此一刀斩断,非大魄力、大担当不能为。”

  “正是!”曾巩深以为然。“介甫兄常说,欲革弊政,必先破其壁垒,开其门径!包府尊此举,便是开了开封吏治革新的第一道门径......走吧,府尊与介甫兄正在堂内等候,莫让他们久等。”

  曾巩显然是熟门熟路,与门吏出示了王安石给他写的两张公凭,便引着陆北顾径直穿过仪门,绕过戒石亭。

  开封府衙的戒石与成都府衙的一模一样,从形状到文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小官已在这里等候,见曾巩二人到来,连忙行礼:“曾先生,陆郎君,王提点正在二堂内等候,请随我来。”

  瞥了一眼,陆北顾随小官绕过大堂进入二堂。

  二堂是知府日常处理公务、接见僚属的地方,比正堂少了几分升堂问案的肃杀,多了几分案牍办公的氛围。

  踏入二堂,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洁而庄重,左手边的公案后,王安石端坐着,手里看着文书。

  见陆北顾和曾巩进来,王安石放下文书,向他俩示意:“稍等片刻,包府尊正在断案。”

  两人坐着等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包拯才赶回来,案子肯定没都断完,只是暂时歇息。

  上次见包拯,陆北顾是隔着河,距离太远,所以看得也不真切。

  如今一见,包拯的面色并不黑,眉心中间也没有月牙,只是一个年近六旬的高瘦老人。

  王安石介绍道:“府尊,这位便是泸州举子陆北顾。”

  陆北顾连忙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学生陆北顾,拜见府尊。”

  “免礼。”

  包拯面色很严肃,他的目光在陆北顾身上扫过,说道:“王提点已将你的那篇《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交予我,此文写的不错,鞭辟入里,可谓是发人深省......其中‘无禄养之资,有破家之能’,此十字,道尽胥吏盘踞之根由,亦点明我辈欲澄清吏治之关窍所在。”

  跟他的严肃态度不同,包拯的语气其实带着由衷的赞许。

  陆北顾此文,以史为鉴,直指“胥吏之弊”的制度性根源,正与他此刻欲在开封府界推行改革、整肃吏治的决心高度契合。

  尤其是文中对“官吏天渊”导致考核虚设的剖析,以及“非一朝一夕之疾”的论断,更让包拯感同身受,仿佛遇到了能理解他心中块垒的知音。

  “府尊过誉,学生惶恐。”陆北顾连忙躬身谦辞,“不过是见州县弊政,有感而发,拾前人牙慧罢了。”

  “有感而发,能发得如此透彻,已是难得。”

  王安石接口道。

  包拯点头,黯哑着嗓子说道:“吏治乃国之根本,积弊如山,非一日可除。然蔡河强拆,已示决心于众;虹桥试法,当立新规于始。”

  “不过吏治之弊,根深蒂固,非仅开封一府之事。此文本府将留存,或择机呈送两府诸公一观,以作镜鉴......你年纪虽轻,能有此见识,甚好,当勉之。”

  陆北顾心中一震,包拯此言,无疑是对他这篇文章极高的评价,甚至有意将其影响扩大到中枢层面。

  他再次深深一揖。

  包拯今天把他叫过来,似乎只是为了见见他,并没有再继续往深里面聊......亦或者是场合不方便?

  总而言之,短暂谈话至此,堂内便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北顾这时候忽然想起了与张载、沈括的约定,便再次拱手,恭敬地说道:“府尊,王公,学生尚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包拯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他见陆北顾不像是不识趣的人,所以打算听一听对方有什么要求。

  当然了,如果是为了私利,那包拯可就不客气了,王安石的面子也不好使,直接把人给轰出去。

  “学生与关中张载、钱塘沈括,欲于元宵佳节,在城内燃放一个特制的......大号孔明灯,以应佳节,亦为助兴。”

  陆北顾斟酌着措辞,刻意将难以理解的“热气球”说成更易理解的“大号孔明灯”。

  “此物以绳索牵引,确保稳妥,绝无飞逸引燃它物之虞,不知可否请开封府衙批一个燃放的位置?”

  “大号孔明灯?”

  包拯眉头微挑,似乎觉得有些新奇,但并未深究。

  ——只是大号孔明灯而已。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本就是官民同乐,燃放灯球、烟火是常事。

  他此刻心思大半还在吏治改革上,加之对陆北顾印象颇佳,觉得这年轻人稳重有识,所求不过是孩童嬉戏之物放大些罢了,又言明拴绳稳妥,便未多想。

  “既是佳节助兴,又有绳索牵引,无妨。”

  包拯放下茶盏,直接对侍立在旁的书吏吩咐道:“记下,正月十五,于靠近宣德楼鳌山灯会的金水河畔,批一处位置予他们,着开封县尉派衙役留意,确保安全即可。”

  书吏连忙应声:“是,府尊。”

  随后,书吏直接在案几上拿纸写了一份批条,包拯也签了名字。

  王安石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自然知道张载最近跟明教大师闹得士林间沸沸扬扬的那场争论,也听说了陆北顾此前聚会在清风楼提出的“矛盾”之说,所以心里有些猜度。

  不过,他见包拯已爽快应允,便也按下心中疑问,没有多言。

  “多谢府尊成全!”

  陆北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再次致谢。

  他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包拯不仅给批了位置,还是靠近鳌山灯会核心区的金水河畔,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元宵之夜,万众瞩目之下,那将是“气之实在”最震撼人心的证明舞台!

  包拯挥挥手,示意无妨:“小事而已,若无他事,你且去吧,用心备考。”

  “学生谨记府尊教诲!”陆北顾恭敬告退。

  曾巩也向包拯、王安石行礼后,与陆北顾一同退出二堂。

  走出开封府衙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但陆北顾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关于吏治改革的种子,他已在王安石这位改革家的心中种下。

  而元宵之夜,那象征格物实证精神的热气球,也将在这开封城的璀璨灯火中,第一次尝试挣脱大地的束缚,向世人昭示“物质”的力量!

第281章 除夕

  从开封府衙回到国子监之后,陆北顾又读了半个下午的书。

  冬日天黑得早,看着外面日头已经偏西,陆北顾收拾了一下,锁好门,前往虹桥。

  还是在外面雇了一辆驴车。

  坐在车上一路向东,看着市井间的景象,他只觉得寒意似乎也被开封城冲天的年节喜气逼退了几分。

  此刻,混杂着炸面果子的焦香、蒸煮腊味的咸鲜,还有焚烧苍术皂角驱疫的独特烟气,形成了一股浓烈而温暖的“年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沿街家家户户门楣上,新换的桃符朱红刺眼,绘着怒目圆睁的神荼郁垒,或干脆写着两个斗大的神名,无声地驱逐着旧岁的晦气。

  驴车驶到虹桥前一里地,便怎么都走不动了。

  “就停这里吧。”陆北顾见状说道。

  “小郎君,十文钱。”

  “......”

  若是平时,开封物价虽贵,但这几里地的距离,怎么都到不了十文。

  不过冬日天寒地冻,再加上正是过年这天,所以价格贵点也就贵点了,他也没计较。

  陆北顾给车夫结了车钱,随后下车随着人群,试图挤上虹桥桥头。

  这里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的身旁是摩肩接踵的人潮,耳畔是鼎沸的声响......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尖叫、傩戏的鼓点,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让人头晕目眩。

  刚往前蹭了几步,风一吹,旁边一股热腾腾的白汽就糊了陆北顾一脸。

  是卖“牢丸”的摊子。

  大锅里的水滚得翻花,白胖的牢丸起起伏伏,摊主麻利地抄起漏勺防止粘锅,吆喝着。

  “热乎的牢丸咧——”

  “好吃的馎饦!”

  旁边卖馎饦的摊子也不甘示弱,摊主跟着对方吆喝,那浓郁的羊骨汤香更是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更有那卖“消夜果子”的精巧摊子,蜜渍的杏脯、金黄的橘饼、油亮的榛子盛在细篾编的小匣里,供人挑选馈赠。

  陆北顾好不容易挤到桥拱最高处,扶着冰凉的木栏杆喘了口气。

  放眼望去,汴河上舟楫比平日密集许多,不少船头船尾已挂起了彩灯,点点灯火映在水面上,随波摇曳。

  跟着人群缓慢地通过虹桥,到了北侧,就没多少卖吃食的摊子了。

  北侧桥面两边挤满了临时支起的年货摊子,卖年画的铺子前人头攒动,色彩艳丽的画层层叠叠,钟馗捉鬼的怒目、财神爷的笑脸,在夕阳的光下都显得很生动。

  不过要说最热闹的,肯定是允许关扑的摊位,基本上全都被一群看热闹的市井闲汉围得水泄不通。

  陆北顾来到了一个套圈的摊位,也跟着看了看。

  赌注是一文铜钱,套圈套到哪个就拿哪个,赢了的欢天喜地拿走泥塑的“磨喝乐”或绢扎的头花等物品,输了的唉声叹气。

  “小郎君试试手气吗?”

  “来呗。”

  陆北顾颇有兴致,也掏了一文钱。

  摊主给了他一个竹篾箍的圈。

  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圈,陆北顾知道这是有说法的......竹子材质,质量普遍轻、韧,飞行起来要比金属材质的圈更加地“飘”,也更容易受到横风的影响。

  再加上这个圈本身就小,所以很容易会出现明明瞄准了,扔出去手感也差不多,但就是套不中的情况。

  故此,陆北顾也不打算特意去找奖品了,对着十步外的奖品堆,胳膊带着手腕一抖,就把竹圈扔了出去。

  “套到哪个算哪个吧。”他心想。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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