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61节

  他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庞方正,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下颌蓄着短须,眉骨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虽不狰狞,却平添几分剽悍之气。

  其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行伍中人特有的警惕,刚一进屋,目光便扫过屋里,瞬间锁定了屋内的陌生人——陆北顾。

  “这是?”

  他的目光在妻子红肿的眼睛和陌生青年身上快速逡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爹!”

  原本依偎在陆南枝腿边的小男孩贾安,看到父亲回来,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扑了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结实的小腿。

  “爹!娘今天被人欺负了!豆腐都砸了!是坏人!后来是那个官老爷和小舅赶跑了坏人!”

  “小舅?”贾岩一怔。

  陆南枝刚刚见到丈夫,强撑的精神松懈了几分,一时竟忘了介绍,这时候连忙介绍道:“这是我幼弟,此前跟你说过的,陆北顾!如今他考上泸州解元,来开封赶考礼部省试......今日多亏了他,还有那位王提点。”

  她将今日胥吏刁难、陆北顾挺身而出、王安石出现惩治恶吏的经过,以及姐弟相认的情形,快速地叙述了一遍。

  当提到大舅哥已然病逝时,贾岩的眼神也明显黯淡了一下,他沉默地点点头,看向陆北顾的目光中的警惕之色褪去了大半。

  “原来如此......多亏你了。”

  贾岩主动先对着陆北顾行礼,陆北顾也连忙还礼。

  贾岩转头看向妻子,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南枝,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是我不在家的缘故。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他走到陆南枝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俯身将儿子贾安抱了起来,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引得贾安咯咯直笑。

  这温馨的一幕,冲淡了屋内原本凝重的气氛。

  “姐夫言重了。”陆北顾看着姐姐脸上终于浮现的暖意,心中稍安,“恶吏横行,非一家一户之祸,实乃积弊所致。幸得开封府王提点雷厉风行,推行新法,想来日后会有所改观。”

  “不说这些了。”贾岩看向小舅子陆北顾,语气变得关切,“北顾,你既是来赶考,如今住在何处?可有安顿?若是不弃,不如就在这铺子后院暂住?虽然简陋,总好过客栈嘈杂。”

  “多谢姐夫好意。”

  陆北顾婉拒道:“我入了国子监广文馆,读书备考很方便,今日巧遇得见阿姊,亦已是天大的幸事......只是今日与阿姊说了些过往旧事,阿姊心中悲痛,还请姐夫多宽慰。”

  贾岩闻言,显然明白陆北顾所指。

  “老泰山的事......唉,这些年,南枝心中苦楚,我都知晓。只是有些事,非我等微末之人能轻易触碰。”

  陆北顾点了点头:“姐夫放心,我省得。”

  “嗯。”贾岩颔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能高中解元,想来也有机会通过省试再中个进士,可谓是前途无量!待你省试高中,姐夫定要与你痛饮一宿!”

  “爹!我也要喝!”贾安在一旁兴奋地叫道。

  “臭小子!你喝豆腐汁去吧!”贾岩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屋内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只是,那关于父亲冤死的真相,以及姐夫言语中那隐晦的提醒,依旧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陆北顾的心头。

第277章 粔籹蜜饵,有粻餭些

  嘉祐元年,腊月二十八日。

  临近新年,又下了一场雪。

  只是昨日那场细雪并未积得太厚,只在各坊人家的屋脊、树梢和庭院的角落留下些许斑驳的白色,衬得东京的冬日颇为清寒。

  天色有些阴沉,朔风如刀,卷着残留的雪沫,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翩翩起舞似地打着旋儿。

  陆北顾紧了紧身上的丝棉袍,再次来到宋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已熟识这位每日准时前来的宋公学生,未多言语,熟络地将他引入府内。

  宋庠身上带着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的职、官,按理说,他离第三次拜相,亦或是第三次成为枢密使,不过是官家一道圣旨的事情。

  故而,一开始刚回京的时候,门前还是颇为热闹的。

  可大半年过去了,除了以宰相仪仗、待遇,跟着中书省班次上朝之外,宋庠没有得到任何任命。

  甚至贾昌朝都从大名府回来担任枢密使了,宋庠还是没动静,这门前也就彻底没人走动了。

  眼瞅着快过年了,宋府这副门可罗雀的样子,比之同坊的其他高官,实在是寒酸许多。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宋庠跟文彦博有宿怨,不然肯定还是多少会有人走动的。

  此前有个很微妙的信号,那就是文彦博作为昭文馆大学士,虽然是理论上的“首相”,但仅兼译经润文使,但作为“次相”的刘沆反而有着监修国史的差遣......这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庙堂惯例。

  所以,许多人将此视为官家并未彻底信任文彦博的信号。

  再加上此前文彦博阿附张贵妃,所以对于他到底能不能在“首相”这个位置上长久地干下去,许多人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而如今刘沆罢相,文彦博虽然在六塔河事件上搞砸了,但还是得了监修国史的差遣,这就反而让人觉得他的地位稳固了。

  文彦博的“首相”地位不可动摇,宋庠这里,自然也就没人来烧冷灶了。

  对于这种情况,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是会选择与宋庠划清界限的。

  但陆北顾不会。

  一方面是他的做人原则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宋庠地位何其之高?学问何其之深?却毫无保留地把科举知识教授给他一个外乡举子,助他金榜题名,这是永世难忘的大恩;另一方面,作为熟读历史的穿越者,陆北顾有着别人没有的“天眼”。

  这世界上只有陆北顾知道,宋府这种门前狗都不来的情况,还会难熬地持续一整年。

  但到了嘉祐三年,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了。

  在嘉祐年间云波诡谲的庙堂斗争中,短暂抵达人臣之巅的文彦博将被仁宗罢黜,枢密使韩琦递补进政事堂成为宰相,而为了派系平衡,仁宗会选择宋庠成为带着“同平章事”衔的枢密使,也就是所谓的“使相”,执掌大宋百万大军的最高军权。

  穿过几重院落,依旧是那条通往书房的回廊。

  廊下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与往日并无二致。

  未时初刻,分毫不差。

  陆北顾步履沉稳地踏上轩榭的石阶,推门而入。

  熟悉的暖意夹杂着松烟墨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书房内,炭盆依旧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宋庠已然端坐于书案之后,花白的须发在炭火暖光映照下显得很苍老。

  案头是一份新到的邸报,宋庠正在看,只是他的眼睛花,所以距离凑的有些近。

  “先生。”

  陆北顾深深一揖,声音恭谨如常。

  宋庠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陆北顾手上提着东西。

  “快过年了,家里阿姊做了些点心,给先生带来以作‘馈岁’......这是蜀地风俗,岁晚酒食相邀,谓之‘别岁’;互致盘盒,谓之‘馈岁’。”

  “喔?”

  宋庠脸上露出笑意,显得很高兴。

  若是旁人送他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他是不稀罕的,也不会收,不过送点亲手做的吃食,那就不一样了。

  宋庠接过食盒,把它放在书案上,亲手打开。

  食盒共三层,第一层是粔籹,也就是环形蜜糖油酥点心,有点类似馓子。

  “《楚辞·招?》曰‘粔籹蜜饵,有粻餭些’,就是这东西吧?”

  “是,先生渊博。”陆北顾笑道,“刘禹锡《楚望赋》里讲‘投粔籹以鼓檝,豢鳣鲂而如牺’,不过粔籹如今早已不局限于楚地了,蜀地家家户户,过年也是要做来当年节点心的。”

  宋庠没什么忌讳,用手指捻来尝了一个,他虽然眼睛有点花,但牙齿还很好,所以嚼起来嘎嘣脆。

  第二层则是米锦,是将蒸熟舂制的糯米糕切片火烤,软软糯糯,很有弹性,但不粘牙。

  非要在现代食物里找类似东西的话,有点类似于去大理等云南城市旅游都能吃到的“饵块”。

  第三层是红腊,所谓“红腊”,指的是以花椒、井盐腌制的动物,富家赠整只“腊猪肩”,平民赠腊肠、腊兔,开封附近的兔子肉质不够劲儿,所以做的是腊肠。

  “好好好,老夫收下了。”

  宋庠一一品尝之后,收下了陆北顾带来的馈岁礼物,然后又招呼来管事,让他在陆北顾临走前去仓库拿点东西带着。

  “对了,你阿姊怎么在开封?不在四川吗?”

  陆北顾轻描淡写道:“以前家里是在开封的,家父早亡,我那时候小,便随大兄回了四川,阿姊已经嫁到开封,故而分别,不久前方才重逢。”

  宋庠点点头,并没有过多追问。

  到了他这个年纪,世间的事情早都看透、看淡了,如果陆北顾有什么需求,主动跟他开口说,宋庠当然会视情况选择是否帮忙,但陆北顾没说,他也不会提。

  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是相当单纯的。

  一个教,一个学。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其他瓜葛......或者说地位差距太大,也很难有其他瓜葛。

  宋庠教陆北顾考科举,一方面是看在亲弟弟面子上,另一方面,就是在家里闲得发慌,太无聊了。

  “坐吧,距离礼部省试没几天了,今日功课,复习一下时务策。”

  宋庠把刚看完的邸报推了过去。

  陆北顾依言落座,接过邸报,屏息凝神看去。

第278章 宋庠的明示

  “早年间,魏瓘知荆南,曾上疏言:‘五溪险绝,鸟道难通,诸将贪功,易启边衅,劳师糜饷,于国何益?’因条陈上、中、下三策:招抚为上,守御次之,攻取为末。惜乎,其言未获当时之明断。”

  宋庠叹了口气,道:“而今溪州刺史彭士羲侵扰边境,为患不止,下诏知荆南魏瓘、湖北转运使王绰、知辰州窦舜卿招抚,而彭士羲遣衙内指挥使覃师明输款欲降,然必令其亲赍降表,诣澧州交割,始得施行安抚。其所属十三州羁縻刺史进奉名目,宜减至五州至七州为限,并仰详具处置步骤条析以闻。”

  “今日之题便是析朝廷此诏于彭士羲事之深意,并论魏瓘‘三策’之要。”

  大宋的边防问题,主要集中在四处......按威胁程度由高到低排序,威胁最大的自然是西北与河东面对的心腹大患夏国,其次就是河北面对的辽国,除此之外,便是南方荆湖南部的五溪蛮,以及四川南部的乌蛮。

  溪州刺史彭士羲,便是大宋始终头疼的五溪蛮首领。

  而不管是五溪蛮还是乌蛮,这些南方蛮族,都是那种虽然不可能跟夏国一样起兵叛乱独自建国,势力也不算特别强大,但就是能仗着西南边陲的烟瘴险阻,地形极其复杂不适合大军征讨,故而反复无常,经常跳出来恶心大宋之后又缩回去的。

  有四个字对此形容的很好。

  ——癣疥之疾。

  大宋不是没有明白人,很多能臣都清楚,打五溪蛮的收获跟投入完全没法比,所以宜抚不宜战。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宋军没啥战斗力。

  基本上不可能做到顶着瘴气和山地环境,把五溪蛮给彻底灭了。

  反而可能因为受制于后勤压力和地形环境所必须采取的分兵策略,以及宋将特别喜欢贪功冒进的特点,导致被熟悉地形的五溪蛮各个击破。

  招抚,确实是可行的良策,但招抚,绝非示弱,朝廷也是有条件的。

  邸报里写的很明确,首先就是要“亲赍降表,诣澧州交割”,不能派个使者或者口头承诺,而是要彭士羲本人,带着象征臣服的降表,亲自来朝廷控制下的澧州。

  显然,如果不敢,则其心必诈。

  随后则是“减至五州至七州为限”,彭士羲能号令五溪蛮十三州,是其跋扈的根基,朝廷是要削其羽翼,斩其爪牙。

  而对于彭士羲这次能不能答应,陆北顾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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