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王安石此时的名声无与伦比地好。
因为王安石自从庆历二年以第四名的名次中了进士之后,不仅放弃了数次留京的机会,而且主动申请去艰苦的地方工作。
庆历年间,在鄞县知县任上四年,王安石兴修水利、扩办学校,到了皇祐年间,王安石升任舒州通判,勤政爱民,治绩斐然,到了如今的嘉祐年间,更是在常州知州的任上干的名动东南。
文彦博以王安石恬淡名利、遵纪守道向官家举荐,请求朝廷褒奖以激励风俗,王安石以“不想激起越级提拔之风”为由拒绝。
欧阳修随后又举荐他为谏官,王安石以“祖母年高”为由拒绝。
可以说,王安石放弃了无数次晋升的机会。
以至于这时候的人们,都认为他是无意功名的高洁之士,这次调任他来给包拯当帮手,宰执们甚至都担心王安石不愿意升官。
当然了,王安石的好名声,也就这几年了。
再往后,搞熙宁变法,搞的天下皆敌,甚至出现了“宋亡于王安石”的说法足足数百年,直到现代,风评才扭转过来。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暖阁,在下首寻了个空位坐下。
案几上已摆好了温热的茶水,他捧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虚掩的暖阁入口。
过了一阵子,二程和张载以及其他人都来了。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影在曾巩的陪同下出现在门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偏胖,穿着一件深青色直裰,外面随意罩着一件跟直裰同样半旧的貂裘。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双颊肉丰,眉骨高且眉毛浓密,法令纹非常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异常地锐利明亮,如同寒夜里的星子。
至于长长的胡须则未经精心梳理,显得有些散乱,有几缕甚至倔强地翘着,显得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
——王安石!
尽管形象与陆北顾想象中那位叱咤风云的改革家颇有出入,但这副独特的、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样貌和气质,瞬间与史书中的形象重合了。
欧阳修起身迎了上去,说道。
“一路辛苦!快请入座,暖暖身子!”
梅尧臣、晏几道等人也纷纷起身相迎。
王安石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拱手还礼:“劳诸位久候了。”
曾巩连忙引着王安石在欧阳修左侧特意留出的上首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仅次于欧阳修,足见欧阳修对其重视。
当然,跟官位和文坛地位也有关系。
王安石并未推辞,坦然入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
曾巩主动给王安石介绍在座众人。
当介绍到陆北顾的时候。
“这位是泸州举子陆北顾,如今在国子监备考。”
曾巩特意说道:“陆贤弟才思敏捷,古文不凡,前些日子有一篇《仲达论》,正面击败了太学生刘几,深得欧阳公赏识。”
王安石冲陆北顾行礼。
陆北顾亦是连忙行礼:“久闻王公高义,治常州政绩斐然,学生仰慕已久。”
王安石的目光在陆北顾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沉稳:“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并无丝毫自矜之意。
而王安石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不热情,哪怕是对欧阳修也是如此,似乎完全不擅长社交。
寒暄过后,清风楼的仆役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佳肴美酒摆满各人案几。
暖阁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话题自然从王安石的行程聊起。
“介甫此番入京,想必是应包希仁之邀才来的?”欧阳修问道,顺手给王安石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
王安石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答道:“正是如此。”
“提点诸县镇,掌开封府属县刑狱、治安、河渠、仓廪、课税、赈济诸事,事务繁杂,责任重大啊。”
梅尧臣感叹道:“不过包希仁铁面无私,你王介甫刚正不阿,二人联手,京畿百姓有福了。”
王安石放下酒杯,神色严肃了几分:“分内之事,唯求无愧于心。开封府界,权贵云集,豪强盘踞,赋税不均,徭役繁重,河道淤塞,仓储虚耗......积弊如山,非雷霆手段,恐难收效。”
他的话语直指问题核心,毫无虚饰,带着一股破开沉疴的锐气。
陆北顾安静地听着,这位未来的“拗相公”那种务实甚至带着几分峻急的风格,在如今中年的时候,便已然显露无疑了。
话题很快转向了王安石在常州的施政,尤其是他如何治理水患、整顿吏治、兴修水利。
王安石讲述时,言语简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其如何排除阻力、落实政令的过程,对个人功劳则轻描淡写。
“水患之根,在于河道失修,豪强占淤田为私产,阻塞水道。首要便是厘清淤田归属,勒令豪强退田,疏浚河道,其间阻挠甚多,然事在人为,以法度为准绳,以民利为依归,终有成效。”
“好一个‘事在人为’!”欧阳修击节赞道,“介甫这份担当,实乃我辈楷模!来,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曾巩看向王安石,笑着问道:“介甫兄,此番入京,想必对朝廷近况已有耳闻?刘沆罢相,曾公亮入政事堂,朝局颇有一番新气象啊。”
王安石闻言,放下筷子。
“气象如何,非观其表,当察其里,庙堂之上,人事更迭固是常事,然积弊之深,恐非一二能臣在位即可革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三冗之患,由来已久,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北虏西贼,窥伺在侧,诸公困囿于门户之见,党同伐异,鲜有人能如范文正一般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经世致用为务。”
这番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介甫兄此言,振聋发聩!”曾巩忍不住叹道,“然积重难返,破局之道何在?”
王安石想了又想,说道:“依我看来,破局之道,首在‘变风俗,立法度’!”
六个字,掷地有声!
“风俗不变,则人心不古,空谈误国;法度不立,则权贵恣睢,胥吏玩法。当务之急,须有非常之策,行非常之事!”
第256章 大厦将倾,积弊如山
暖阁内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中执着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蔡河上的灯火倒映在窗棂上,光影摇曳不定,仿佛也随着这惊人之语而动荡不安。
欧阳修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并非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类似的话,但如此直白、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地从这位刚刚入京,素以“淡泊功名”闻名的王介甫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忧虑之色。
作为庆历新政的亲历者,经历过那段跌宕起伏的岁月,欧阳修深知这六个字背后蕴含的惊涛骇浪,以及可能带来的腥风血雨。
晏几道原本斜倚着凭几,一副慵懒贵公子的模样,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惯于在诗词歌赋和风月情浓中流连的眼睛,认真审视起这个其貌不扬、却语出惊人的新任京官。
其父晏殊,跟王安石其实是有交际的。
晏殊与王安石同为江西抚州临川人,晏殊长王安石三十岁,在晏殊任枢密使时,对刚中进士的王安石极为赏识,曾单独留宴并预言“公他日名位定胜我”。
不过话说回来,晏殊门生故吏满天下,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都受到过晏殊的提拔,跟晏殊有交际的人多了去了......晏殊只是请王安石单独吃过一顿饭,这份关系,怎么也带不到幼子晏几道身上。
更何况,你跟王安石讲“关系”,也挺费劲儿的。
而曾巩此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作为引荐者和好友,他深知王安石胸中抱负,但此刻如此直抒胸臆,锋芒毕露,仍让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替王安石捏了把汗。
开封府,这潭水太深了。
程颢面色沉静依旧,而身侧年轻的程颐则几乎难以掩饰能的反感,他薄唇紧抿,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反驳什么,却被兄长一个眼神制止。
至于张载,正在窗户边仰望星空呢。
陆北顾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只有两个字。
——来了!
历史课本上那个力排众议、锐意改革的王安石,那个“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拗相公,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眼前,掷地有声地宣告了他的宣言!
众人看着他不说话,王安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凝固的气氛,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毫不在意。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烹制得恰到好处的驼峰炙,坦然自若地送入口中,咀嚼着,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不过是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味道,与他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形成奇特的对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暖阁时,一声轻笑响起。
“呵。”
晏几道斜睨着王安石。
“王公甫一抵京,便欲‘变风俗,立法度’,气魄惊人呐......只是不知,这‘风俗’欲如何变?这‘法度’又要如何立?是要效法商君徙木立信,还是效吴起削爵明法?这开封府界,乃至这东京城,勋贵宗室、豪强胥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公可有万全之策?”
晏几道反应如此激烈,是很有理由的。
因为在座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但唯有他晏几道,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家庭出身。
王安石所言“权贵恣睢”,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肯定是会让他心里觉得不舒服的。
而这场宴会又是晏几道出资赞助的。
合着王安石一个外地来的官员,刚到开封,吃着他的饭,还要讽刺他......以晏几道的性子要是不反唇相讥才奇怪。
王安石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用布巾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目光迎向晏几道,毫无避让。
“问得好。”
王安石高声说道:“风俗如何变?首在去浮华、黜空谈、重实务!士大夫终日言必称孔孟,行则唯利禄是图;以吟风弄月为雅,以经世济民为俗。此等风气不除,变法图强,不过镜花水月!”
晏几道本来就白净的脸,气的更白了。
什么叫“以吟风弄月为雅,以经世济民为俗”啊?
而王安石可不管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继续说道。
“至于法度如何立?法贵在行,不在繁文缛节。当务之急,是立明法、择廉吏、严考课、核名实,使法令如一,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豪强权贵,倚仗权势侵渔百姓、规避赋役者,当绳之以法,一视同仁!胥吏舞文弄法、贪墨中饱者,当严惩不贷,断其爪牙!”
“至于盘根错节?正因其盘根错节,才更要正本清源!若因其势大而畏首畏尾,则积弊永无澄清之日!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若事事求万全,则一事无成!”
王安石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退缩和圆滑,充满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王公此言,是否过于峻急?”
一个声音响起,是程颢。
“‘变风俗’乃移风易俗,化民成俗,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严刑峻法可速成,当以教化涵养为本,徐徐图之。‘立法度’亦需审时度势,顺乎人情,合乎天理,若操之过切,恐失其本心,反生乱象......譬如医者,病入膏肓,亦需固本培元,徐徐下药,猛药虽见效快,却易伤及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