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为师的话,太学这艘船,若它还能浮着,你自可借其扬帆,但若它真的沉了,不要为它陪葬......留得青山在,方有薪火传。”
胡瑗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深深的沟壑。
马车碾过最后一块石板,驶入了太学。
暮色中的太学牌坊,巍峨依旧,却笼罩在一层沉重的阴影里。
第251章 官家
翌日,禁中,垂拱殿。
虽然景祐二年正月癸丑建了迩英阁、延羲阁用于经筵,但现在官家毕竟身体不适,入夏以来也就一直都在离寝宫最近的垂拱殿举行了。
秋日的暖阳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檀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燃烧,氤氲出宁神的淡淡香气。
翰林侍讲学士杨安国身着紫袍,手持一卷《尚书》,正襟危坐于御座下方的小墩上,声音沉稳、字句清晰地讲解着《洪范》篇中“皇极”的要义,引经据典,一丝不苟,却也不带丝毫个人见解,如同在诵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注疏。
御座之上,身着深绯色衣袍的官家赵祯,微微阖着眼。
他面容清癯,脸颊上没挂多少肉,颧骨因此显得有些突出,神情中带着常年被国事和疾病所困扰导致的倦色。
杨安国那四平八稳、毫无波澜的讲解,如同温吞的白水,虽无害,却也实在提不起他多少兴致。
“......是故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杨安国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
“杨卿。”赵祯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昨日国子监与太学那场比试,结果如何了?怎么没听你提及?”
杨安国心中一喜,就等官家您问呢!
他放下书卷,恭谨地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激动与感慨的神情:“启禀官家,臣正要向官家禀报此事!昨日比试,我国子监侥幸胜了!”
“哦?胜了?”
这个结果挺让人意外的。
赵祯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陡然凝聚,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太学都派了谁?”
“胡瑗门下风头最劲的刘几。”
杨安国语气中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他不顾礼仪,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刘几恃才傲物,目无余子,其文风更是险怪奇崛,堆砌生僻,实非正道!然我国子监虽式微,天幸仍有真才未绝!”
对于杨安国一有机会就逮住太学说坏话,赵祯早就习惯了,也并未制止。
而杨安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一吐而出,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比试三场,帖经平手,墨义太学稍胜一筹,然时务策我国子监扳回一城!最后加试史论《仲达论》一题,定鼎乾坤!”
说到此处,他更是眉飞色舞:“那刘几所作,虽辞藻华丽,典故繁复,然立意仍拘泥于忠奸之辨,格局有限,而我广文馆生陆北顾所作......”
杨安国顿了顿,他从袖中郑重地取出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文稿,双手高举过顶。
“臣斗胆,将此《仲达论》原稿誊本,呈献官家御览!此文实乃臣生平仅见之奇文!其史识之宏阔,立意之高远,针砭之犀利,直指治国根本,发人深省!非但力压刘几,更胜臣等皓首穷经之辈多矣!官家一观,便知臣绝非虚言!”
这话说的分量很重,显然,杨安国有信心极了,甚至有信心到拿自己来做垫子去抬这篇文章的作者。
侍立一旁的内侍省右班副都知邓宣言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文稿,躬身呈至御案之上。
邓宣言是赵祯最信任的几位宦官之一,去年还是内藏库使、内侍押班,今年刚刚升任内侍省右班副都知,算是禁中仅次于任守忠的大宦官了。
邓宣言恭谨地把文稿放到御案上,赵祯的目光落在上面,他并未立刻拿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仲达论》这三个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
片刻,赵祯伸出略显枯瘦的手,拿起文稿。
他看得不快,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神情却很专注。
赵祯的文化本来就很高,虽然让他写作的话,那跟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大文豪肯定比不了,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审美水平还是非常顶级的。
杨安国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官家的反应。
他看到官家起初眉头微蹙,似乎在咀嚼那开篇,随后手指在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再往下看,赵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而最后一段入眼,赵祯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反复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文稿,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沉默良久。
殿内落针可闻,杨安国的心亦是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赵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安国。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此陆北顾,年几何?何方人氏?”
“回官家。”杨安国连忙躬身应道,“此子乃梓州路泸州合江县人,年方十七,此番是赴京应明春礼部省试,于国子监博士周敦颐处求学,前些日子由周敦颐推荐进入的国子监广文馆。”
杨安国这话属于是真真假假,前面八成都是真的,后面“于周敦颐处求学”这一成没那么真,“由周敦颐推荐进入广文馆”这一成就是纯假了。
这也是因为杨安国很了解官家,明白自己这番话,就算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内容,官家知道了也不会细究的。
“一篇史论,竟能见微知著,将司马氏篡魏之祸,溯源于抡才制度之弊,更以史为鉴,警示于今......难得。”
赵祯语气平淡,但“难得”二字,已是他极高的评价。
杨安国心中狂喜,正要再夸赞几句,却听官家话锋一转:“杨卿,你为国子监判监事多年,可知这十余年来,礼部所取进士,近半数皆出自太学?”
杨安国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臣略知一二,太学自胡安定主持以来,学风兴盛,人才辈出,此乃国家之幸......”
赵祯懒得听他的违心话,打断了他,干脆问道:“是人才辈出,还是‘太学体’一家独大,几成定式,以至于考官阅卷,非此等险怪奇崛、堆砌辞藻之文,便难入法眼?长此以往,天下士子竞相效仿,唯求新奇偏锋,而忘经义根本、实务民生,这也是国家之幸?”
官家的字字句句像冰冷的针,刺得杨安国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这才明白,官家对太学体弊端、乃至太学形成的某种“学阀”倾向,洞若观火!
对于昨日那场比试,今日官家关心的,恐怕远不止国子监的颜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杨安国的心头——官家这是要对明年的礼部省试,甚至是对这笼罩科场十余年的“太学体”文风动手了!
欧阳修等人力主的“古文体”恐怕真的要迎来转机,而陆北顾这篇横空出世的《仲达论》,无疑成了点燃这场变革的火星。
“官家明鉴万里!”
杨安国不敢再说话了。
赵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仲达论》上,手指轻轻点着那句“使制衡之枢常在,公道之门常开”。
第252章 赵徽柔
经筵散后,那份文稿并未被束之高阁。
中风后行动有些迟缓的赵祯,乘坐腰舆回到福宁殿寝宫时,那份誊抄工整的稿纸,依旧被他握在手中。
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殿内陈设雅致,透着一种与主人气质相符的克制。
赵祯在宫女的伺候下卸下常服,换上宽松的燕居常袍,眉宇间那经筵时被刻意压下的浓重疲惫神色,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缓了好半天之后,手中那份文稿才再次展开,他的目光落在“制衡之枢常在,公道之门常开”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殿内侍奉的宫人皆屏息凝神,动作轻巧如猫。
这时,福康公主赵徽柔,这位赵祯最宠爱也最信任的长女,轻移莲步,端着一盏温热的汤走了过来。
她年方十八,容颜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皇家的雍容气度,自从今年春天因着赵祯身体欠安,她几乎日日侍奉在侧,亲自照料饮食起居。
“父皇,该用些汤了,今日经筵可是累了?”
赵徽柔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
她将汤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父皇手中的文稿上。
父皇那专注的神情,那反复摩挲纸张的动作,都显示着这份文稿的不寻常。
赵祯抬起头,看到女儿,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将文稿放在膝上,接过汤:“还好,只是看到一篇好文章,不免多想想。”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啜了一口汤,显然对于长女极为放心。
实际上,福康公主将他照顾的确实很好。
而在禁中更换了一批宫女和宦官,调整了班直将领,并且将武继隆任命为皇城使之后,赵祯也多了不少安全感。
赵徽柔眼眸微亮,带着一丝好奇:“能让父皇如此入神的文章,是哪位学士的大作?”
赵祯放下汤盏,目光重新落回文稿。
“非也,是一个今年来京应省试的年轻举子写的。”
“举子?”
赵徽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举子的文章能入父皇御览已属不易,更遑论让父皇如此反复品读、若有所思。
她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走近一步,目光投向那工整的字迹。
“柔儿也看看吧。”
赵徽柔小心翼翼地接过文稿。
她自幼受皇家教育,精通诗书,历史亦有所涉猎,所以甫一入眼,便被那冷峻犀利、格局宏阔的笔锋所吸引。
她看得不快,逐字逐句,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眼眸亮起异彩。
良久,她才从文稿中抬起头,望向父皇。
“父皇,女儿从未想过,史书上的权臣篡逆,竟能如此溯源至制度之失,这位举子胸中确有丘壑。”
这时候,喝完汤的赵祯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柔儿,你说我大宋的朝堂上,有司马懿这样的人吗?”
赵徽柔听着父皇平静的话语,那字句间蕴含的深意让她心头微震。
司马懿是谁,她当然知道。
而她虽长居深宫,却也并非全然不晓时事,尤其是近一年来父皇身体欠安,她侍奉左右,也能从父皇与重臣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朝堂之上并非一潭静水。
父皇此刻借《仲达论》所言,显然意有所指。
“女儿愚钝,不懂这些事情,只知父皇夙夜忧勤,心系社稷......不过依照女儿的想法,再怎么想来,我大宋的朝堂上,终究还是忠正之臣多得多的。”
赵徽柔声音轻柔,她将文稿轻轻放回榻边小几上。
“况且一个举人都能写出这种文章,说明我大宋青年才俊辈出,父皇还是不要太过忧虑了。”
赵祯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福宁殿庭院中的古柏在宫灯光晕下投下浓重的暗影。
他沉默片刻,只道:“史为镜鉴,可知兴替,亦可警醒当下。这篇《仲达论》说的不错,司马懿之流,其滋生乃在制度崩坏、公门堵塞之时。只要朝廷持正,法度清明,抡才以公,纵有才智卓绝之士,亦只能为国所用,如良材为栋梁,焉能为祸?”
赵祯看着女儿似懂非懂,却因他话语而稍显安心的神情,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反而笑着问道:“只是不知道大宋这么多青年才俊,柔儿钟意哪个?”
赵徽柔神情一黯。
宋代公主跟唐代那些权势煊赫,甚至敢想着当“女皇”或者“皇太女”的公主截然不同,即便再得宠,也是不能涉足庙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