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也连忙行礼:“晚生陆北顾,见过慧明法师。”
“好,好,都是读书种子,好生用功,前途无量。”
慧明长老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肩上的行囊。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寺中尚有数间清净僧寮可供借住,随老衲来吧。”
跟着慧明长老穿过几重院落,绕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来到寺院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跨院,院内青砖铺地,几间不算宽的僧寮整齐排列,屋前种着几丛修竹,环境果然清幽雅致。
慧明长老为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僧寮。
房间面积不大,仅容纳一床、一桌、一凳,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不过虽然简单,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从房间里推开木窗,窗外便是几竿翠竹,秋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慧明长老说道:“斋饭在斋堂,辰时、午时、酉时各一次,热水可去茶房自取,若有其他所需,可随时寻老衲或这边的僧人。”
“多谢长老!此处甚好,已是极好的安身之所了。”崔文璟和陆北顾连声道谢。
送走慧明长老,两人终于卸下沉重的行囊,长长地吁了口气。
陆北顾揉着被书箱勒得生疼的肩膀,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中缓缓松弛下来。
窗外,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跃,发出细碎的啁啾声,更衬出院落的幽静。
“总算到了。”陆北顾感叹道。
崔文璟也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秋日晴空。
“是啊,总算到了。”
崔文璟扭过头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陆北顾从自己的笈囊里拿出了两封被他珍藏着的信笺,说道:“得去拜见两个重要的人。”
第209章 礼部贡院
陆北顾手上的两封信,一封是张方平写给欧阳修的推荐信,另一封则是宋祁写给宋庠的家信。
不过,他思量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先去拜访曾经教授过自己诗赋的老师,如今的殿中侍御史赵挕�
原因很简单,他不是很清楚欧阳修与宋庠之间的关系。
所以,在送这两封信之前,还是要找人问问现在庙堂上的情况,免得两头不落好。
而陆北顾在开封认识的人,除了他那不知道在哪的姐姐陆南枝,就只有老师赵捔恕�
毕竟,眼下张方平和范祥,还都在四川没回开封呢。
“我打算先去礼部贡院那里把家状和解状交了,然后再去拜访殿中侍御史赵挘扌滞ヂ穑俊�
听了陆北顾的话,崔文璟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答道:“我跟你同去不合适,你自己去吧。”
“行。”
陆北顾点点头,对方拒绝是一回事,但自己不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把书籍和衣衫等行李都放好之后,陆北顾趁着天色还亮,带着两封信以及解状、家状离开了天清寺。
开封是三重城垣结构,分别是外城、内城、宫城,一般来讲官衙都是在内城的,不过应试举子所需要交解状、家状的地方,并非是位于内城的礼部,而是位于外城城南的礼部贡院。
这地方很好找,因为它正处于开封城的中轴线附近。
开封城的中轴线,在内城被称作“御街”,在外城被称为“南熏门内大街”,其实是一整条由北到南的大街,只是名称因内外城而有所不同。
反正离得不算特别远,陆北顾又能辨方向,他干脆走出天清寺后步行顺着道路向西走,没有雇佣驴、骡。
这段靠近天清寺的居民区比入城经过的闹市安静许多,青石板路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普通民宅,间或有几户稍显齐整的门庭。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妇人倚门闲话,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炊饼”、“时新果子”慢悠悠走过,声音在相对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清晰悠长。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气,以及秋日落叶堆积后的微腐气息。
行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眼前,河上架着一座颇为壮观的石桥。
这是横穿蔡河的观桥,这座观桥与北面的云骑桥、宜泰桥、高桥一起,共同承担了开封外城东南角区域与中轴线区域之间的人员、货物往来。
陆北顾跟着人群踏上观桥,桥面被踩磨得光可鉴人。
他顿住脚步,扶着桥栏向下望去。
桥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桥下则是另一番景象......大小船只穿梭往来,有载着粮秣柴薪的货船,也有载着鱼鳖虾螺等水产品的渔船,更有不少载着一筐筐萝卜、菠菜、芥菜、莴苣、菘菜等蔬菜的菜船。
显然,光是本身维持这座巨城里上百万人口每天的吃喝,就已经是一个非常庞大且复杂的工程了。
下了观桥再往北走一段,西拐便是东大街了。
东大街与西大街是东西向的主干道,它们与外城南北向的主干道南熏门内大街交叉,共同构成了外城城南区域的“十”字交通网络。
甫一踏上这条主干道,陆北顾便感觉一股不同的气氛。
跟之前他刚进城看到的那些贩卖各色商品的商业街不同,东大街几乎全都是文教相关的店铺......鳞次栉比的招牌幌子在秋阳下招展,上书“精校典籍”、“湖颖名笔”、“歙州佳墨”、“澄心堂纸”、“新雕印书”。
门前常有三五学子驻足低声交谈,偶尔有挑着书箱的力夫或是赶着装载成捆书卷的骡车经过,车辙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之所以如此与众不同,是因为大宋的国子监、太学与礼部贡院一起,都位于东大街附近。
所以,东大街这里也俨然成为了开封城一处重要的文脉汇聚之所。
至于国子监与太学有什么区别?说来也简单。
国子监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平民无法入学,目前常年保持在七、八十名学生的规模,国子监的监生普遍无心向学,东游西逛是常态,学风涣散,教学基本上流于形式,判监事、直讲等国子监官员,也就是挂个名领俸禄,基本上什么都不管,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
太学则与地方的州学、县学一样,是“庆历兴学”的产物,诞生距今不过十二年,是范仲淹为了革除国子监弊端、选拔真才所创立的,就建在国子监旁边,而太学没有任何门第限制,平民也能入学,庆历四年第一批就招了二百人,并聘请石介、孙复等大儒担任讲官,采用经义斋、治事斋等分斋教学,并且有着严格的月考、年考制度,目前已经达到了六百多名学生的规模。
当然了,这两所学校虽有不同,但里面的学生考科举,跟地方州府里的学生所需要走的流程都是一样的,都得先考解试拿解额,才能参加礼部省试。
陆北顾循着路人的指点,很快找到了东大街南边的礼部贡院,这地方与国子监和太学隔东大街相望。
他随着其他同样前来递交文书的外地举子一同步入其中,在指定的位置排队等候。
门内影壁前设有一排长案,数名身着公服的小吏正襟危坐,负责收验文书。
轮到陆北顾时,他将家状和解状双手奉上:“泸州举子陆北顾,前来缴纳家状、解状。”
一名面皮微黄,留着山羊胡的吏员接过文书,眼神锐利地扫过。
他先是仔细核验解状上的州府官印、知州签押,确认无误后,又开始逐行审视家状上面的籍贯、三代名讳、年龄、外貌特征。
当看到外貌特征这一行文字描述的时候,他特意抬头看了眼陆北顾。
“......身长七尺,仪观端伟,面如冠玉,眉目俊朗,鼻准丰隆,髭髯清整。”
山羊胡吏员提笔记下名字,将两份文书分门别类归入不同的卷宗格内,动作麻利。
“好了,已验讫录入,解状存档,家状待省考毕后,若得中,殿试之前还需再核对誊录一次。”
然后,山羊胡吏员递过一块刻有编号的铁牌。
“收好号牌,这东西不能丢,丢了有被冒考的风险,核对起来很麻烦。”
“多谢公人。”
陆北顾接过号牌,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这礼部省试“应试资格审核”的第一步算是稳稳踏过了。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稍作踌躇,随即再次向那山羊胡吏员拱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恭敬:“敢问公人,可知殿中侍御史赵公府邸所在?晚生乃赵公门生,此番进京,欲往拜谒恩师。”
第210章 甜水巷
“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御史台问问。”
山羊胡吏员想了想,说道:“你出了贡院向西到南熏门内大街,然后向北走,经过蔡河上的龙津桥进朱雀门,朱雀门里面就是内城了,到了内城顺着御街继续北走,御街西侧便有开封府衙,在看到开封府衙的路口西转直走,御史台就位于这条东西向的街上,处于尚书省东门的南侧,应该不难找。”
这一串话听起来很乱,但陆北顾的方位感很好,完全能理解。
实际上就是找到南熏门内大街后向北一直走,看到开封府衙再西走就到御史台了。
而路线虽然不复杂,但距离却着实不算短。
一路走到御史台,哪怕陆北顾这般年轻小伙子,都累的直喘气。
歇了一会儿之后,陆北顾向御史台的门吏出示了自己的省试号牌,随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但御史台的门吏根本不搭理他......泄露官员住址,出了事谁负责任?
而且就算告诉住址,一般也找不到人。
因为大宋京官都是卯时(6点)上班,未时正(14点)下班,如果遇到三伏天,甚至午时即可下班。
而除了需要参加早朝的常参官,必须得天不亮就赴待漏院等候去垂拱殿奏事,其他的京官都悠闲得很,下午下班后精力普遍还很充沛,通常会选择去寻些乐子......或去正店吃酒、或去瓦子看表演、亦或是参加宴会,总之都是到晚上才会回家的,所以下午大概率是不在家的。
这时候,御史台的正门走出一位身着绯袍、腰佩银鱼袋的官员。
“这是怎么了?”他随口问道。
小吏答道:“这人来寻赵公。”
陆北顾连忙道:“晚生乃殿中侍御史赵公门生,此次赴京参加礼部省试,想要拜谒赵公,只是不知赵公府邸所在,故而前来御史台相询。”
“你叫什么名字?”
“泸州陆北顾。”
“陆北顾?”绯袍官员思忖刹那,似是有印象,“确实听他夸赞过......赵公为人清介,不喜奢华,并未住在官廨集中的内城西侧,而是居住在内城东南隅的小甜水巷内。”
“你由此出门,穿过御街继续东行,看到大相国寺的后门,再往东北走便是小甜水巷,记住,是小甜水巷,不是第一、二、三、四甜水巷,小甜水巷里墙后有株老梅树的便是,巷子颇深,需仔细寻访。”
“多谢指点!敢问上官高姓大名?”
“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
大宋言官系统,又被称为“台谏”,其中台指的便是御史台,谏则是谏院。
御史台的正职是御史中丞一人,副职便是侍御史一人,再往下则是殿中侍御史两人,以及监察御史六人。
其中殿中侍御史是常参官,必然列席朝会监察百官,并有弹劾百官不法行为的职责,监察御史则是分别负责监察六部和地方事务的。
而侍御史作为御史台的副职,若是带上了“知杂事”这个头衔,就等于是“主持御史台日常工作”了,这也意味着御史中丞其实不管事。
这么说,这位还是赵挼亩ネ飞纤尽�
“学生谢过范公!”陆北顾又道。
范师道摆了摆手,坐上了御史台门口停着的骡车离开了。
陆北顾歇了会儿,他本来想雇辆驴车,但好巧不巧,这里附近都是官衙......尚书省、中书省、开封府衙、御史台,全都扎堆在这里,官员出行都有自己的车,便是没有,属下小吏也会给他们雇马车或骡车。
因此,物美价廉的驴车在这里根本看不到,更没有驴车车夫敢来这里拉客,毕竟这种地方除了归开封府衙的勾当左右厢公事,也就是俗称的“厢官”管理,更是有街道司的兵丁到处巡逻,抓住了来这里拉客的驴车车夫,驱赶都算轻的,严重点连驴带车直接没收了。
所以,陆北顾一咬牙,继续走!
他依着范师道所指,原路返回到了开封府衙门口,然后横穿过繁华的御街,继续向东走,经过的这条路位于大乾明寺和大相国寺之间,人还是不少。
不过,再往东北方向走,内城的官衙气派和御街的极致繁华便渐渐淡去,街道虽仍整齐,两侧却多了些朴素的民居和售卖日用杂货的小铺。
而等到进了甜水巷,陆北顾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微润的水汽。
这地方为什么被称作“甜水巷”呢?
因为开封城的很多地下水盐碱含量都很高,味道很苦,而开封城附近水系虽然繁多,如黄河、汴河、蔡河、五丈河等,但水质却不行,所以这些水都统称作“苦水”,只能用来洗衣、生产。
而“甜水”便是可直接饮用的井水,开封城里其实很多地方都分布着甜水井,但唯有内城的这片区域,甜水井格外地多,久而久之,便称作“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