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16节

  这诗,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宋祁却道:“清峭拔俗,洞明世事,不错。”

  吕惠卿躬身谢过,退回座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却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冒险了,但值了!

  对于吕惠卿来说,给宋祁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哄内心其实不太爽的宋祁舒服一下,并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他最重要的目的,是通过这首当面讽刺王逵的诗,把自己的名声宣扬出去。

  而现在的场合,几乎是他唯一的机会。

  毕竟,谁都知道王逵名声臭,谁都想踩王逵一脚扬名,但要是没有宋祁在场,吕惠卿敢这么讽刺王逵,他明天能不能走出江陵府都是问题。

  对于已经快到破罐子破摔地步的王逵来讲,随便找点类似“疑似逃犯”之类的借口扣你吕惠卿一个来月,让你最后紧赶慢赶还是错过礼部验证“解状”的时间,一辈子就这么耽误了,你又能怎样?

  告官?别搞笑了,包拯在仁宗面前告王逵,最后还是王逵自己审自己,王逵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这种事情对他算个屁,只要不直接杀人什么事情都没有。

  但宋祁在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只要吕惠卿抱紧宋祁大腿,宴饮一整晚之后,明天早晨跟着宋祁一起出城溜之大吉,王逵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

  毕竟,王逵已经跟韩琦、文彦博、包拯这群人势同水火了,疯了才会去把宋祁、宋庠一起得罪了。

  随后则是崔文璟,他作了一阙《点绛唇》。

  “画烛摇红,笙歌沸处人如蚁。玉盘金脍,争奈浮名累。

  算尽机关,终是东流水。凭栏意,楚云千里,不若归舟系。”

  《点绛唇》算是比较好临场写就的小令,因为字数不多且好发挥,通常来讲以冯延巳词《点绛唇·荫绿围红》为正体,也就是双调四十一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五句四仄韵。

  从格律上来讲,这首词只有“玉盘金脍”本应该是“仄仄平平”,但因为崔文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用成了“仄平平仄”......不过也算拗救,所以问题不大。

  客观评价,整首词词句清丽,音韵流转,结尾“不若归舟系”采用三字折腰句式,收束感很强。

  只是字里行间始终透着一股与这繁华夜宴格格不入的疏离。

  “争奈浮名累”、“算尽机关,终是东流水”这些词句,更隐隐流露出对争名夺利的厌倦和对归隐的向往。

  “有陶靖节之风。”宋祁点评道。

  随后,宋祁的目光转向王韶。

  王韶沉默了片刻,他与吕惠卿一样吟了一首诗,是五言古风。

  “秋月照荆江,清辉满华堂。

  玉箫催急拍,翠袖舞霓裳。

  醉眼迷琼液,欢声动帝乡。

  忽闻边塞警,羌骑犯秦疆。

  袍泽血犹热,孤城夜未央。

  男儿七尺躯,安肯恋笙簧?”

  古风,也叫古体诗,指的是是唐代以前的诗歌形式,包括四言、五言、七言等,形式自由,不太受格律限制。

  而近体诗,也就是律诗和绝句,形成于唐代,有严格的格律要求,比如平仄、对仗、押韵等。

  不过自从有了格律要求之后,哪怕是宋人作的古体诗,通常来讲也会刻意去押韵,免得被人指摘。

  诗中前半部分铺陈夜宴奢靡,紧接着“忽闻边塞警”陡然转折,笔锋如刀,直指西北边患。

  后半部分“袍泽血犹热”“安肯恋笙簧?”,可以说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一股强烈的投笔从戎、杀敌报国的豪情喷薄而出,瞬间冲散了宴席上的奢靡之气。

  王韶吟罢,似乎连那乐师的丝竹之声都仿佛被这铁血之音震慑,悄然停顿。

  就连吕惠卿,也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沉默的青年。

  宋祁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缓缓道:“此诗有金石之声,杀伐之气!壮哉!然边事凶险,庙堂自有方略,汝辈书生,当以科举入仕为先。”

  王韶默然行礼,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最后,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北顾身上。

第196章《少年游·江陵望月》【求月票!】

  吕惠卿的诗锋芒毕露,崔文璟的词清雅淡然,王韶的诗壮怀激烈,他写什么?

  写宴饮之乐?

  写离别之愁?

  还是写山水之思?

  这些,似乎都难以超越前作的冲击力,更难以在宋祁心中留下同等分量的印象。

  陆北顾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抬头望向堂外那轮悬挂在荆江之上的秋月。

  清冷的月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张若虚望月时写就的《春江花月夜》,想到了李白夜宴时所写就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天地,万物之逆旅。

  光阴,百代之过客。

  自己与几百年前的张若虚、李白所同赏的景色,唯有这“年年望相似”的江月吧?

  而作为一个穿越者,此时,一种所有人都体会不到的孤寂,忽然涌上心头。

  随后陆北顾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纯净,却又似乎沉淀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少年游·江陵望月》

  荆江夜静水无痕,星火遥渔村。

  几回客梦,数点风灯,谁与共潮昏?

  画栏影转露初分,北斗落深樽。

  天涯逆旅,光阴路人,月是故乡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白描般的叙述。

  陆北顾将视角从喧嚣的宴席抽离,投向了亘古不变的江月,开篇的风景描写,平淡中见真意,瞬间勾勒出宴席之外的静谧人间烟火。

  而这阙词中所流露出的永恒的孤寂与清醒,在喧嚣散尽后,更显得格外深沉。

  词吟罢,厅堂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连宋祁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中那惯常的慵懒风流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月光下长身玉立的少年。

  吕惠卿微微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虽然不擅长诗词之道,但自觉方才那首诗也作的不差,足以在宋祁心中留下印记。

  可凡事就怕比较。

  他跟陆北顾的这首词比,怎么比?

  陆北顾的词中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刻意的机锋,只有一种俯瞰人间的清冷。

  那“天涯逆旅,光阴路人”的浩叹,那“月是故乡魂”的绝响,仿佛不是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而是一个在时间长河中漂泊了千年的旅人,对着亘古不变的明月发出的低语。

  这其中的境界,远超他方才的讥讽,更远非他此刻心境所能企及。

  一种强烈的“既生瑜,何生亮”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由衷的惊叹,瞬间攫住了吕惠卿的心。

  “这首词若是我写的就好了......”

  王韶原本平静的目光,此刻也掀起了波澜。

  他胸中激荡的是家国边塞的铁血豪情,而陆北顾笔下流淌的,却是宇宙人生的终极孤独与永恒乡愁。

  词中意象,仿佛将天地山河、星辰岁月都纳入了其中。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理解的,近乎“道”的境界。

  他的诗是地上的战鼓,而这阙词,却是天上的明月。

  王韶望向陆北顾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敬仰。

  而陆北顾身旁的崔文璟更是彻底失神,他原本沉浸在自己那份欲说还休的归隐之思中,此刻却被陆北顾词中那份无处不在的孤寂感彻底击中。

  “几回客梦,数点风灯,谁与共潮昏?”这何尝不是他半生漂泊的写照?

  而“月是故乡魂”一句,更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柔软、最思念的角落,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他怔怔地看着陆北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乡少年,那份从容淡然背后,竟藏着如此之深的苍凉。

  他方才的词句与之相比,顿显格局狭小。

  那些本地缙绅,原本还沉浸在吕惠卿讽刺王逵的快意或王韶慷慨报国的激昂中,此刻也全都哑然失声。

  他们或许未必能完全品尽词中三昧,但那扑面而来的孤高意境,以及“月是故乡魂”这等直击灵魂的句子,足以让他们感受到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压迫感。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

  ——参加一场宴会而已,怎么还能亲眼见证这么好的词问世?

  连堂下奏乐的伶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意境,丝竹之声早已不知不觉地停了。

  整个府衙后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更漏。

  一种真空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词中那轮清冷的明月,惊醒了那份穿越千古的乡愁。

  宋祁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动作轻得如同怕惊碎一个梦。

  “仅仅‘天涯逆旅,光阴路人’之句,便得李太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精髓,整首词,字字白描,却字字千钧。无一处刻意煽情,无一处斧凿雕饰,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饰,然其意境之苍茫寥廓,情怀之深沉孤绝,实在罕见。”

  宋祁带着一种被深深震撼后的难言直感:“至于‘月是故乡魂’!此等词句,此等意境......”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掘出,才能勉强承载那份沉甸甸的份量。

  他那双阅遍天下文章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微微失焦,仿佛仍被那轮清冷的“故乡魂”所摄,心神俱震。

  “皓月面前,今日宴上所有诗篇词作,皆成萤火矣!”

  那些原本只是被词句意境所慑、尚在懵懂中的缙绅们,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宋祁这极高评价的分量。

  这已非寻常才情可比,而是触及了某种穿越时空、直抵人类灵魂最深幽处的永恒共鸣。

  满堂寂静终于被打破,却并非喧哗,而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小宋学士竟给出如此评价!”

  “萤火......皓月......唉......”

  “此词、此词怕是明天就要传遍江陵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简直匪夷所思!”

  连那几位本欲上前奉承几句的缙绅,此刻也噤若寒蝉,只觉得任何赞美之词在宋祁那“萤火”的断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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