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东西毕竟太依赖文字描述又难以追溯查验证伪,所以实际核查过程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于真正有门路的江湖人士来讲,花钱找人伪造一张轻而易举。
而一般来讲,负责查验的城门吏都不会太认真,只要信息能大概对上就行。
但今天却有些奇怪。
小吏拿着他俩的公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他们的脸看了看。
“不会把我们当逃犯了吧?”
陆北顾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这时候,小吏开口道:“我看二位的公验写的是‘赴礼部试’,都是要进京赶考的举人?”
“正是如此。”陆北顾回答道。
“那就太好了。”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吏拉着他们说道:“今晚王知府宴请小宋学士,需得有人作陪,烦请二位随我走一趟吧,安排在府衙里,吃住都是免费的,明早便可离开。”
——这事就离谱。
按照常理来讲,江陵知府不管是宴请谁,只要说句话,本地府学的士子别说凑一两个出来作陪,就是凑一两百个都是轻而易举,干嘛要找他们两个外地士子?
而且,还特意强调一下吃住免费,要真是什么好事,凭什么轮得到他们?
崔文璟也觉得不对劲儿,连忙作揖问道:“在下冒昧,斗胆敢问王知府名讳?”
“王逵。”
陆北顾听了这个名字,眼前一黑。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种白吃白喝的好事,能轮到他们两个路过士子头上了。
王逵,字仲达,真宗天禧三年进士,初为广济军司理参军,后以秘书省校书郎改知万年县。
从仁宗朝,他历知处州、福州、虔州、池州、扬州、洪州诸州,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开始官运亨通,先擢江南西路转运使,旋迁淮南转运使,大约是在去年,调任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兵马钤辖。
而王逵能够平步青云的秘密很简单,他是陈执中的“白手套”。
作为捞钱小能手,王逵被派到江南西路和淮南这种肥的流油的地方,就是负责捞钱填补国库窟窿的,在这方面,王逵干的极其出色,因此不光是宰执们,就连仁宗对他也非常满意。
但王逵一视同仁地压榨商贾、农人甚至是地主士大夫的做法,很快引起了强烈的反弹。
王逵在江南西路转运使任上,包拯就前后数次上疏弹劾,仁宗和宰执们对此默契地视而不见,只是让时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司李道宁处理,而位居转运使之下的提点刑狱司又怎么可能处理得了王逵呢?
实际上,这只是仁宗在敷衍包拯而已。
包拯不依不饶再次弹劾,仁宗也被搞得有点生气了。
不久之后,因为泸州乌蛮叛乱需要能臣处理,李道宁被调去当泸州知州了......对,就是刘用前任的泸州知州,此前陆北顾曾经耳闻因平定乌蛮有功而升迁的那位。
而李道宁调走之后,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司事务,仁宗干脆让王逵兼管。
自己查自己,这能查出来问题就有鬼了。
后来包拯就跟王逵杠上了,连续七次弹劾,力度一次比一次大,而因为王逵在淮南转运使任上搜刮钱财的力度太大,引起了更强烈的反弹,所以在包拯第七次弹劾的时候,仁宗把王逵调到了江陵府。
其中意味,自然是以保护居多。
这里面前后涉及到的庙堂争斗非常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王逵在士林中的名声非常差。
而小吏口中被宴请的“小宋学士”,根据陆北顾已知信息,不出意外的话自然就是那位风流成性的“红杏尚书”宋祁,此时应该是在入川赴任成都知府的路上,正好途径江陵府。
崔文璟听到“王逵”二字,脸色亦是微微一变。
这位王知府的大名,连同他那些令士林侧目的“政绩”,早已随着包拯的连番弹劾传遍天下。
他瞬间明白了小吏眼中那份“终于逮到人了”的庆幸从何而来——这分明是王知府名声太臭,本地稍有头脸的缙绅士子避之唯恐不及,而江陵又恰巧是交通要道,府衙干脆在这南来北往的码头“守株待兔”,专挑他们这种赴京赶考的外地举子充数!
“实在抱歉。”崔文璟强压下心中的忧虑,再次拱手,“我二人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形容狼狈,恐有污知府清目,不若容我等......”
“哎,无妨无妨!”
小吏仿佛没听出崔文璟话中的推脱,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王知府素来不拘小节,小宋学士更是名满天下的风流人物,岂会在意这些微末小节?况且宴席设在府衙后堂,并非大堂之上,二位只管安心前去便是。还是那句话,今晚吃住免费,明早便可离开,绝不耽误二位行程。请吧——”
第191章 吕惠卿与王韶
他最后两个字拖着长音,手已经向前虚引,身体也微微侧开,看似恭敬,实则已将退路封死。
旁边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目光也都齐齐看了过来。
陆北顾与崔文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之色。
这算什么事?
不过,正所谓“来都来了”,既然对方只是打算请他们宴饮,那就去吃一顿免费的晚餐也无妨。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有劳带路。”
“这就对了嘛!”
小吏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显然也为顺利完成任务松了口气。
“二位举人请随我来。”
小吏在前引路,城门洞内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石壁上激起空洞的回响。
出了城门洞,便是江陵府城的内街,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城墙影子拉得老长,落在他们身前。
街道远比码头宽敞,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脚步早已打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然而,陆北顾和崔文璟却无心欣赏这荆楚大城的繁华景象。
他们背着沉重的笈囊,提着行装,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沉默地行走在街边,与周围轻松闲适的人群格格不入。
小吏的脚步很快,似乎急于交差。
途经的巷子里飘散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炊烟气息,偶尔有孩童嬉闹跑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府衙所在并不难找,远远就能看到那比民居高出许多、气派森严的围墙和门楼。
靠近府衙,路上的行人也稀疏了,甚至有种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的错觉。
终于,他们来到府衙的侧门。
侧门处有两名穿着更齐整些的衙役值守,带路的小吏上前低声交涉几句,递上腰牌,又指了指身后的陆北顾和崔文璟。
值守衙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遍,重点落在他们背负的行囊和略显风尘的衣袍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也有些轻慢。
“进去吧。”值守衙役面无表情地让开了通路。
小吏回头对陆、崔二人道:“二位举人请进,自有人引二位去宴席所在。”
踏入府衙侧门,陆北顾抬头望去,只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前方偶有官吏匆匆走过,目不斜视,脚步轻快,整个府衙内部的氛围都很压抑。
一名穿着吏服的年轻书吏早已等候在门内,见他们进来,微微躬身:“二位请随我来。”
他的态度比外面那些衙役要客气些,但也仅限于表面的礼数,没什么热情。
书吏引着他们沿着回廊向内走去。
廊外的庭院里,高大的古树枝叶繁茂,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还有模糊的人语喧哗,显然宴席已经在预热了。
穿过几重院落,那丝竹之声和人语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书吏在一处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厅堂侧门外停下脚步。
书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扉,侧身对陆北顾和崔文璟低声道。
“请进。”
厅堂内灯火通明,暖香浮动,丝竹悠扬,乐师正在清弹。
宽敞的空间里摆了二十余张食案,引人注目的是,这里到处都是应季的鲜花盆栽。
主位空悬,显然主人尚未入席。
下首已坐了七八人,大多是些衣着华贵、面带矜持笑容的中年人,应是江陵府本地有头有脸的缙绅,但他们的笑容下,似乎也藏着不自在。
显然,他们也是“不得不来”。
陆北顾和崔文璟被那书吏引到靠近角落的两张食案前,旁边就摆着好多鲜花盆栽。
食案旁侧两桌也已坐了人,看年纪和装束与他们一样,也是风尘仆仆的士子模样,背着行囊,脸上同样带着被强行“请”来的无奈。
书吏低声交代一句:“坐这里便可。”
随后,便匆匆退下。
陆北顾和崔文璟放下沉重的笈囊,对着那两位先到的士子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那两人也连忙起身还礼,脸上挤出苦笑。
“二位仁兄。”
其中一位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看着二十来岁,操着一口带着明显闽地口音的话语,率先低声开口:“也是被那城门吏‘盛情相邀’而来的?”
另一位则身材高大些,肩宽背厚,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书生的英武之气,同样二十来岁,却只是闷头不说话。
“正是。”崔文璟叹了口气,苦笑道,“在下泸州崔文璟,这位是同乡陆北顾,皆是赴京赶考的举子,不知二位仁兄高姓大名,籍贯何处?”
那闽地士子道:“在下福建举子,姓吕,名惠卿,字吉甫。”
“江西举子,王韶,字子纯。”
那英武士子终于开口报上姓名,声音低沉有力。
吕惠卿!王韶!
陆北顾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位还带着旅途风霜的年轻士子脸上来回扫视,试图将他们与他脑海中那些叱咤风云,搅动北宋中后期政坛和疆场的巨擘形象重叠起来。
吕惠卿!
陆北顾先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带着闽地口音的清癯青年,这就是那个未来的“拗相公”最倚重的助手?
这是一个在后世史书上与“奸佞”、“新党干将”、“王安石心腹”、“背刺小人”等标签紧密相连的名字,他在王安石变法中扮演了极其重要,却也极其复杂、充满争议的角色,被视为导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的关键推手之一。
陆北顾随后将目光转向旁边这位肩宽背厚、眉宇含锋的江西青年,此刻他一副被强拉来当陪客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王韶,是“熙河开边”的主要执行人,堪称大宋张骞,以文臣之身,深入羌蕃之地,纵横捭阖,拓地千里,从侧翼完成了大宋对西夏的战略包围......如果不是金人的骤然崛起,他的灭夏战略几乎就要完成。
而无论未来成就如何,此刻的他们,也都只是赶考途中被地方小吏强行拉来,在宴会上充数的普通举子罢了。
历史的洪流,在此刻以一种极其荒诞不经的方式,将他们几人的命运暂时编织在了一起。
这让陆北顾恍惚间,甚至有了些许荒诞之感。
第192章 庙堂争斗,江湖余波
“原来是吕兄、王兄,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