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将杯中的麦茶一饮而尽,倒似饮酒一般。
安乐溪水静静流淌,竹棚下茶香袅袅。
两位年纪相仿且同样喜好美食的少年郎,一个侃侃而谈“厨艺创新”,一个听得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畅谈良久之后,苏轼再次问道。
“苏某实在喜欢,不知陆贤弟可否将菜谱示与我一观?”
陆北顾顿了顿,说道:“菜谱乃是私厨安身立命之本,我家人赖此维持生计,若是寻常人来借,恐有窃密之心。”
苏轼馋的厉害,咽了口口水,指天发誓道:“苏某只想自己做来解馋,决不会外传,亦不会以此牟利,还请陆贤弟借我看看。”
别人说这话,陆北顾不见得信。
但从苏轼这种著名吃货的口中说出来,他是信的。
“也罢。”陆北顾微微颔首,“不过这菜谱倒未曾写到过纸面上,我原本想着日后家中衣食富足,不再需要以此为业了,再将这些新菜做法推向天下......那今日便先写个书稿,予苏兄一观。”
随后,他从旁边的商铺借来纸笔,用空茶碗压着纸。
陆北顾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江边茶摊上,挥毫而就。
“《蜀馔录·序》
余曾随上官经岷峨①之墟市②,见庖丁解彘于江畔,鼎镬③腾雾,椒辛盈衢④。
余乃叹曰:‘蜀中滋味,自天地剖判⑤以来,独得造化醯醢⑥之妙。’
然观市肆所陈,不过燔炙⑦脍醢之常法,余遂生辑录庖膳之志,每逢老饕秘授异方,亦或自古籍中有所领悟,辄录青藤笺间。
今辑为三卷,分述火候、物性、食趣,名曰《蜀馔录》。
如法王寺庖僧言,烹小鲜如治大国,箸头禅机,其在兹乎?”
写完了书的序言,陆北顾略微斟酌,继续写下菜谱。
“《蜀馔录·其一·火候》
【回锅肉】又谓之熬锅肉。取二刀坐臀,汤镬初沸即出,切蝉翼薄片。青蒜斜批,豆豉爆香,入肉片急火颠炒,务令灯盏窝现,则肥者不腻,瘦者不柴。此味最见火候分寸,迟则焦枯,速则生腥,当如名将用兵,攻守瞬息。
【樟茶鸭】非樟非茶,实以香樟叶与蒙顶茶熏制。选邛州麻鸭,经腌、熏、蒸、炸四法,皮如琥珀,肉带烟霞。
【麻辣豆腐】择豆腐二方,山泉水浸去涩味。肉末以豆豉、胡椒末同炒,加茱萸红油沸之,方下豆腐。须用文火慢?,使麻、辣、香、嫩四味交融。
【水煮羊肉】非真水煮也。羊肉切柳叶片,芡粉蛋清腌渍。菜油烧至十成,下豆豉、姜蒜末爆香,注高汤煮沸,投时蔬垫底,肉片汆入即起。泼滚热茱萸红油于其上,嗤然作金玉声。此味最宜雪夜,赤霞映白瓷,恍见峨眉山月。
【鱼香肉丝】无鱼而具鱼鲜者,此味独绝。里脊切丝,姜、蒜、葱白皆作细末,以糖醋调汁。武火急炒,使肉丝裹汁如璎珞。
【煳爆鸡丁】雏鸡胸肉切骰子块,盐酒渍之。油锅七分热,投茱萸红油、胡椒,香透后下鸡丁爆炒。临起锅时,倾糖醋汁,酸甜麻辣俱全......”
第186章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安乐溪水潺潺,下午的阳光将溪面染成一片碎金。
苏轼捧着那张墨迹淋漓的素笺认真看着,仿佛要将那一个个文字镌刻进心里。
主要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美食类书籍是非常少的,只有南北朝虞悰的《食珍录》、隋代谢讽的《食经》、唐代韦巨源《烧尾宴食单》。
所以对于吃货而言,想要获得一份完整且权威的菜谱,非常困难。
而陆北顾写的这本《蜀馔录》,不仅是记录烹饪步骤,而是以诗赋的笔法,描绘出菜肴成形的极致美感,其描述之精准,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玄妙。
而且,书里记载的除了陆北顾创制的新菜,在游历成都路上所遇到的蜀地美食,也被一一记录了下来。
苏轼可以肯定,这本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美食书籍,绝对是一本足以流传后世的伟大作品!
是的,对于苏轼来讲,这本书在他心中的地位,绝对要高于某些大家的诗集......诗集又不教他怎么做美食。
“陆贤弟这本《蜀馔录》,不仅是味道之功,更是文心之巧,苏某着实佩服!”
苏轼看着这本书,心中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用心研究,努力创制新菜品,终有一天,他也要写出一本这样的美食专著出来!
“子瞻兄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心得,难入方家法眼。”
陆北顾见苏轼如此反应,心中亦觉快慰,他看了看太阳说道:“聊了许久,秋天日短,天色将晚,腹中想必又空了些?不如随我回小店,我再做几道这《蜀馔录》中的菜品,权当践行?”
“甚好!甚好!”
苏轼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贤弟不必过于辛劳,简单一二味即可。”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对吃撑了这件事情心有余悸,但对《蜀馔录》所载菜品的渴望,终究压倒了那点顾虑。
回到陆氏私厨,陆北顾亲自下厨。
“简单一二味”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让他走着进来、躺着回去,已经是陆北顾收着菜量来了。
让苏轼等了好一会儿,几道香气扑鼻的菜肴才端了上来。
除了回锅肉、水煮羊肉、鱼香肉丝,还有一盘《蜀馔录》里后面提到的椒盐羊排。
宋人最喜羊肉,所以羊肉做的菜肴也比较受欢迎。
这椒盐羊排乃是将羊肋排斩成寸段,先经秘料腌制,再裹薄粉炸至金黄酥脆,撒上刚炒香碾碎的花椒盐,焦香扑鼻,咬一口外酥里嫩,咸鲜中跳跃着独特的麻香,令人吮指难忘。
最后则是一道应季的素菜,清炒豌豆尖。
豌豆只取最嫩的尖芽,旺火快炒,碧绿生青,清香爽口,正好中和前面四道肉菜的荤腥。
苏轼看着眼前这五道色香味形俱佳的菜肴,再回想《蜀馔录》中那些精妙的描述,顿觉纸上文字跃然盘中,心中感慨万千。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椒盐羊排,细细品味那酥脆外壳下包裹的丰腴肉汁与椒盐的完美融合,舌尖感受到的不仅是美味,更是陆北顾对火候、调味那如同“名将用兵”般的精准把控。
而也只有美食家,才能品味出这里面的细节。
“这椒盐之味,看似简单,实则极见功力!盐分毫厘,花椒几许,火候几成,稍有不慎,便是天壤之别。”
随后则是水煮羊肉。
白瓷大碗中,滚烫红油如熔岩覆顶,雪白羊肉、碧绿莴笋尖沉浮其间,其上密布炸得酥脆的花椒,真就是“宛如赤霞映白瓷”。
一勺入口,羊肉嫩滑无膻,随即麻辣如风暴般席卷,激得人汗出,却又鲜香回魂。
而回锅肉,则是油亮卷曲的肉片形成“灯盏窝”形状,裹着浓赤酱汁,与翠绿蒜苗、乌黑豆豉交映,入口焦脆与软嫩交织,酱香咸鲜中透出微辣回甜。
至于鱼香肉丝,陆北顾写的半点不假,酱红肉丝看上去真就像“肉丝裹汁如璎珞”一般,而旁边黑亮木耳、玉白笋丝、翠绿葱丝层层堆叠,都裹着晶莹油亮的鱼香汁,看上去就让人觉得美味极了。
他每尝一道菜,便与《蜀馔录》中的描述印证一番,越吃越是心折,只觉这小小餐盘间,竟藏着天地至理。
苏轼一边品味,一边由衷赞叹:“陆贤弟这‘箸头禅机’,苏某今日算是亲身体悟了!此味当镌之鼎彝!”
虽然极力克制,但菜肴还是不知不觉间都入了腹中,幸好陆北顾怕他吃出事,做的分量偏少,所以并未再如午间般狼狈。
菜足饭饱,茶香袅袅。
两人谈兴愈浓,从美食滋味,聊到诗文见解,再论及天下文章。
一时间,竟有些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意。
苏轼发现陆北顾见识广博,思维跳脱,常有惊人之语,虽在诗词上不如自己,但其学识之驳杂,见解之新奇,竟隐隐给他一种高山仰止之感。
而陆北顾对于苏轼这种历史级别的诗词天赋,也是羡慕不已......只能说,幸好科举不考作词,作诗的话,试帖诗与正常诗作的评价标准也截然不同。
聊到夕阳西下,苏轼虽有不舍,但想到还得赶回眉州与父亲、弟弟一同收拾家里,准备赴京赶考,也只得起身告辞。
“陆贤弟,今日一晤,珍馐美味,金玉良言,苏某铭感五内!”
苏轼郑重地对着陆北顾深深一揖。
陆北顾亦起身还礼:“子瞻兄言重了,能与兄台把盏论道,品鉴滋味,亦是人生快事。”
他已经帮苏轼叫好了等候在门外的驴车。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车上铺着干草,挂着一盏防风的灯笼。
苏轼在陆北顾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上驴车,然后掏出铜钱来付给车夫,他的动作比来时明显迟缓了许多,显然腹中存货依旧可观。
他坐定后,忍不住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在灯笼暖光映照下的“陆氏私厨”招牌,以及站在门前相送的陆北顾。
“陆贤弟,留步!他日京城再会!”
苏轼挥了挥手,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陆北顾也挥手回应,“京城再会!”
车夫轻轻吆喝一声,鞭梢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那匹温顺的灰驴便迈开蹄子,拉着吱呀作响的简易小车,载着心满意足却又怅然若失的苏轼,缓缓驶入合江县南街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声响。
秋夜的凉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吹散了苏轼身上的烟火气,却吹不散他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苏轼喃喃自语,回味着这句诗的意境。
他仰头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闪烁着清冷的光。
秋夜的薄雾渐渐弥漫开来,驴车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合江县通往眉州的官道尽头。
而陆北顾,也到了再次离开合江县,去奔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的时候。
第187章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关了前铺的门之后,白日里食客带来的喧嚣彻底消失,小院重新变得宁静起来。
一夜过去,天色将明之时,陆北顾房间的书案上,油灯晕开了一小圈暖黄的光。
他正将最后几册书仔细地码入笈囊的最底层——那两本不知名前辈的笔记版书籍,《春秋集传纂例》和白沙先生送的两本书,这些是他最珍视的“家底”。
至于那块“嘉祐元年泸州州试解元”银牌,则跟此前县试第一嘉奖的铁牌一起,被放到了北屋堂中。
陆言蹊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小手捧着油纸包,吸了吸鼻涕,递给陆北顾:“小叔叔,这个给你路上吃。”
油纸包里,是几块他珍藏的、撒着芝麻的酥糖。
“你哪来的?”陆北顾接过,香甜的气味钻入鼻腔。
“昨儿冯姨姨偷偷给我的。”陆言蹊小声说,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羞涩,“我、我都没舍得吃完,都给你!”
陆北顾伸手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好,小叔叔带着,路上慢慢吃。”
“小叔叔!”
清脆的童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陆语迟只穿着单衣就跑了出来,发髻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我会想你的!”
陆北顾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答应小叔叔,在回来之前,每天都认真听老和尚讲经,好好认字,好吗?”
“嗯!”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新布缝的小荷包,针脚虽然依旧稚嫩,但比上次那个绣桃花的明显整齐了许多,踮着脚把荷包塞进陆北顾手里。
“里面是、是老和尚给的平安竹牌,还有我新画的平安符!”
她说着打开荷包口,露出一小块折得方方正正、画着歪歪扭扭的黄纸,神情无比认真:“我画了好久呢!肯定比老和尚的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