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00节

  陆北顾精神一振,顺着方向望去。

  谷口处,一座关墙扼守要冲,墙上竖着几面略显陈旧的“宋”字旗帜,隐约可见巡逻兵卒的身影,看不出里面的模样。

  “早在汉晋,这里就有僚人种植紫竹来当做制盐燃料煮盐了。”范祥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五代十国的时候,伪蜀王于此地始置淯井镇。”

  等队伍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陆北顾心头一震。

  整个盐场被两层城墙所包围,外层的城墙看起来非常的新,用的是在这个时代很少的纯砖石结构,而内层的城墙,则是由夯土和大木所筑成的。

  而从城墙往下看,内层城墙里,就像是一个被庞大的盐业彻底改造、依山而建的巨型工坊群落,充满了原始而粗粝的工业力量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坡上星罗棋布的盐井井架。

  巨大的原木和粗壮的竹子搭建成高耸的木质结构,形似巨大的辘轳,这便是汲取深藏地底卤水的天车。

  沉重的汲卤筒被牛力或人力缓缓绞动提升,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吱嘎声,浑浊的卤水从井口被提出,随即沿着架设在木桩上的竹笕汩汩流淌,如同血脉般汇聚向谷地中央更低洼、烟雾蒸腾的熬盐区,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卤水气味正是源于此。

  谷地中央是真正的核心,这里地势稍平,密密麻麻分布着上百座巨大的盐灶。

  灶台由粗糙的石块和黄泥垒砌,每一座都有一丈多宽,上面架设着数口乃至十数口巨大的生铁熬盐锅,当地称为盘铁。

  此刻,超过半数的灶口都在熊熊燃烧,粗大的木柴在灶膛内噼啪爆裂,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厚重的锅底。

  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蒸腾,白色的浓烟混合着滚烫的水汽冲天而起,将大半个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令人窒息的雾霭之中。

  刺鼻的味道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令人喉咙发紧。

  在这浓烟、蒸汽与高温构成的炼狱里,是数以千计如同蚂蚁般劳作的灶丁。

  他们大多赤着精壮的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皮肤因为被常年不息的灶火所熏烤,所以大多黝黑发亮,仿佛涂了一层黑釉,干活时汗水如同小溪般在虬结的肌肉沟壑间奔流,瞬间又被炙热的高温烤干,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白色盐霜。

  有人不断将木柴塞进灶膛,火光映照着他们麻木的脸,有人则挥舞着长柄的铁锨,在沸腾的卤水中奋力搅动,防止盐分结底烧焦。

  靠近那些熬煮到后期的灶台旁,更有灶丁用巨大的铁铲,将锅中渐渐析出的、雪白中带着微黄的盐粒粗坯奋力铲起,堆放在旁边铺开的竹席或厚木板上沥干。

  从外层城墙下来,他们所踩的地面都是黑灰色的泥泞,混杂着散落的盐粒、草木灰和炭渣,踩上去咯吱作响。

  四周的山坡早已被砍伐得光秃秃,裸露的岩石被经年累月的浓烟熏得一片漆黑。

  而在外层城墙和内层城墙之间,靠近熬盐区边缘,杂乱地搭建着一些低矮的茅草棚或窝棚,那便是这些灶丁及其家眷赖以栖身的家。

  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在窝棚附近或泥泞的空地上追逐、哭闹,或是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在地、沾满了泥灰的盐粒碎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吮吸。

  对于他们来讲,这咸味,是他们贫瘠生活中少有的、能真切感受到的“滋味”。

  在这片劳作的灶丁之外,可以看到少数衣着相对整洁些的身影在走动,他们是监内的小吏——或许是监官、秤子、库子,或是受雇于官府的监工。

  而监工跟其他人区别很明显,往往手中拿着皮鞭或硬木短棍,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劳作的灶丁,不时发出严厉的呵斥,鞭梢也会在空中甩出脆响以示催促。

  更外围,靠近外层城墙的方向,有不少相对规整、甚至带着瓦顶的房舍,与周围的窝棚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监官、驻军军官以及少数被特许在此经营,负责为盐场供应柴火粮食或部分盐运的汉商们的居所,虽也简陋,却已是这盐烟之地的人上之所。

  他们就这么站在内外两层城墙之间,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烟雾蒸腾却又死气沉沉的盐井。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同巨人骨架般矗立的汲卤天车,扫过喷涌不息的浓烟,扫过沸腾翻滚的盐锅,最终,长久地停留在那些在高温与烟雾中如同牲口般劳作的灶丁身上。

  他的胸膛里仿佛堵了一块浸透盐卤的巨石,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的场景,让他真正意识到,他所说过的话语,所做过的事情,会给多少人的生活造成彻底地改变。

  他也看到了每一粒盐的“成本”——那不仅仅是砍伐深山巨木的辛劳,更是无数健壮劳力在这毒烟弥漫、高温炙烤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透支着生命。

  淯井监巨大的盐利,支撑着朝廷的财税根基,养活了层层官吏、戍边军兵、往来商贾,却让最底层的生产者,尤其是那些被视为“蛮僚”、承担着最苦最累工作的灶丁,在饥寒交迫的深渊边缘挣扎!

第168章 剑拔弩张

  这不单是分配的不公,更是整个生产链上赤裸裸的压榨与漠视,是那弥漫在空气中、如同卤水蒸汽般无法驱散的绝望与随时可能爆裂的愤懑!

  梁都监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对范祥道:“范副使,监官和本地几个僚人头人已在官廨等候。”

  范祥收回了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深邃的眼底似乎已有某种决断做了出来。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嗯,走吧。”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眼神却死死盯着下方熬盐区的陆北顾,补充道:“让这位陆生员也一同听听。”

  陆北顾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浓烟、咸腥与硫磺味的灼热空气,喉咙里仿佛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紧紧地跟在范祥身后。

  他知道,接下来要踏入的官廨,才是这盐利漩涡中真正博弈的核心。

  踏入官廨正堂,一股熏香味道扑面而来,勉强压下了些外面无处不在的卤水咸腥。

  堂内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寒酸,正中一张磨损严重的公案,案后空悬着主位,而左右两侧已坐了数人。

  左侧首位是一名面皮白净,身着绿色官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文官,他当先站起来行礼道。

  “在下判淯井监事王逵,见过范公。”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应是淯井监的监丞和主簿,

  在大宋,“监”,尤其是淯井监这种边疆盐监,不仅要负责管理制盐主业,还要统管境内的军民诸事,王逵这个“判淯井监事”的差遣,跟知县差不多是一个级别的,所以“监”内统一配有跟县里差不多的行政班底。

  而在右侧起身的,则是三名服饰明显迥异于汉人的男子。

  为首者年约五旬,身形矮壮,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件靛蓝色麻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几枚暗淡铜片的宽皮带,脑袋上缠着厚厚的布帕,鬓角露出几缕花白。

  他便是本地最大的僚人头人,阿木图。

  他身后两名年轻些的僚人汉子,则穿着更为简朴的短褐,赤着脚,皮肤同样黝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来的众人,带着山民特有的野性。

  当他们目光扫过陆北顾这个陌生的年轻生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在王逵眼神示意下,阿木图也同样如汉人般对着范祥行礼。

  “都坐吧。”

  范祥很照顾陆北顾,没让他站着,而是特意指了指,给他安排在左手最末的一张椅子上,位置靠近门口。

  随后,范祥径直在主位坐下,梁都监则按刀立于其身后半步,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他身上的铁甲在略显昏暗的堂内泛着冷光,无声地宣示着武力。

  “王逵。”范祥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本官奉旨提举川陕盐务,此番亲至淯井监,是要亲眼看一看,这维系朝廷盐课的重地,究竟是何等光景......你身为淯井监主官,主理一方盐政,如今淯井监盐课几何?灶丁几何?僚户几何?近来可还安稳?”

  王逵显然早有准备,他把旁边备好的十几本册子捧起来,费力地双手奉上。

  “回禀范公,淯井监现有盐井三十七眼,其中大井九眼,中井十六眼,小井十二眼。在册灶丁一千六百余人,连同家眷约七千余人,僚户编管于井场附近山林者约三千余户......”

  这些名词概念都是有其特殊含义的,“灶丁”指的是盐井里真正干活的男丁,“盐户”则是基于“灶丁”组成家庭的户类统计名称,至于“僚户”指的则是已经编户齐民的熟僚,这些人很多并不直接从事盐场工作,但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统一划归在淯井监这个行政单位下面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报出一连串数字,从卤水浓度、日汲卤量、成盐率、月课额,到柴薪消耗、军粮补给,甚至提及了为防止僚人作乱而加固的几处寨墙,事无巨细,显得极其熟稔公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王逵话语间不断强调盐课“虽艰难,然尚能足额”,僚人“蒙受王化,渐知礼法,近来甚是安分”,又隐晦地提及“唯山中生僚,偶有啸聚,抢掠柴薪、盐包,幸赖军威震慑,方能保盐道畅通,监内无虞”。

  陆北顾听着这些干巴巴的数字和粉饰太平的言辞,脑海里却不断闪过外面那炼狱般的熬盐场景,那些在浓烟中佝偻的身影,那些捡食盐粒的孩童。

  范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在王逵提到某些关键数字时,眼神会微微一闪。

  而当王逵说到“僚户安分”时,范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右侧的阿木图。

  阿木图依旧端坐,布满老茧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王逵口中那些“安分”的僚户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身后一个年轻僚人,在听到“生僚抢掠”时,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盐课足额?嗯,听着不错。”

  范祥在王逵的汇报告一段落后,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那本官一路行来,所见熬盐灶丁,面有菜色,衣不蔽体者,十之七八。孩童于泥泞中捡食盐粒充饥,此等景象,王监官作何解?”

  王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无奈,随后痛心疾首地说道:“范公明鉴!此乃山地贫瘠,生计艰难所致!盐丁劳苦,人所共见,然朝廷盐课乃国之大计,不可稍怠。下官亦曾多次行文州衙,恳请拨付些钱粮给予僚户,奈何......唉,杯水车薪。且僚人灶丁,习性粗鄙,不善积蓄,偶有困顿,亦属常情。”

  “不善积蓄?”一直沉默的梁都监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堂内的平静,“王监官这话说的轻巧,老子手下那些丘八,饷钱都常被克扣拖欠,更别说这些灶丁了!汉商收盐,层层压价,监内支取粮米柴薪,折色、加耗花样百出,你们这些头人再从中剥一层皮!落到他们手里的,怕是连盐粒都舔不到几口!出来掠夺的都是生僚吗?我看不见得吧。活不下去,不豁出命去抢,难道等着饿死在山沟里?”

  梁都监这番话,粗粝直白,毫无文饰。

  王逵的脸“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翕动着想辩解:“梁都监,你......你怎可......”

  阿木图身后的年轻僚人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官廨正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第169章 沙上筑塔

  “梁都监!你休得血口喷人!盐政自有章程,商贾往来皆有定例,僚户支应亦是按规!克扣、压价、剥皮......这等污蔑之言,你岂敢在范公面前妄言!”

  王逵猛地转向范祥,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范公明鉴!下官在此任职三载,夙夜匪懈,唯恐有负朝廷重托!盐利关乎国帑,下官岂敢轻忽?僚户生计艰难,确是实情,然此乃山高路险、土地贫瘠、其民惰于耕作之故!下官每每行文州衙,恳请赈济,奈何州库亦不丰盈,实乃有心无力啊!”

  他避重就轻,将责任推给了地理条件和州衙,却绝口不提盐利分配中的层层盘剥。

  “哼!”

  梁都监冷笑一声,抱着臂膀道:“章程?定例?老子只知道,前年闹乱子的时候,那些冲在最前面抢盐仓、烧灶房的,可不光是生僚!多少熟僚灶户也豁出命来了?为什么?还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王监官,你扪心自问,你那些‘章程’、‘定例’,有多少是真正落到灶户碗里的?”

  之前计云跟陆北顾说过,就在前年,梁都监陪着刘知州亲自去山里招降,为此,刘知州的儿子都被杀了,最终消弭了乱子。

  此前听着,陆北顾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儿,这里面的逻辑明显不通顺......如果有人要叛乱,即便不方便直接出动驻扎在泸州的禁军平叛,也不至于军政主官不顾危险亲自去招降吧?就算亲自去招降,儿子被杀了,刘知州是怎么忍得下来的?

  而眼下,看着火力全开的梁都监,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那就是前年要闹乱子的,不是生僚,绝大多数,是已经纳入了泸州户籍的熟僚。

  只有这个原因,才会让刘知州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深山中劝降,因为一旦闹起来,朝廷追查下来,这是性质极为恶劣的事件,所有人的前途都会断送。

  而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刘知州在折了儿子之后,不仅不对僚人进行追究,反而对此三缄其口。

  在这期间,上阵受创了的梁都监,也一直对淯井监压榨熟僚以致乱局,是极其有意见的。

  所以,此时的梁都监在听到“幸赖军威震慑”这句话之后,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仗着有着范祥在场,将心里的那些不痛快都讲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阿木图,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王逵,也没有看梁都监,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主位上的范祥。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僚语口音,但尚算清晰的汉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粝的石头在摩擦:“汉官老爷,盐井,是山神的恩赐,也是......枷锁。”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单纯是因为很久不讲汉话而显得生涩。

  “汉官老爷要盐,要很多盐,我们......熬盐,火,很烫;烟,很毒。熬一天盐,眼睛痛,喉咙痛,骨头也痛。换来的粮,很少,不够吃。”

  他的目光扫过王逵,又落回范祥脸上:“头人......也要活,也要养寨子里的老弱。官府的规矩,我们不敢坏。但不够吃,不够穿。山里的生僚,像饿狼,也来抢。我们......难。”

  他没有像梁都监那样直接指责任何一方,却用这平铺直叙的“难”字,将淯井监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困境摊开在了范祥面前。

  这不仅仅是盐法的问题,更是生存、压迫、族群矛盾交织在一起的死结!

  王逵脸色铁青,阿木图这番话,看似没有指责他,却比指责更让他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教化之功”、“渐入佳境”,但在范祥那深潭般的目光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范祥听完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各异的神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末位,一直凝神倾听的陆北顾身上。

  “陆生员。”范祥的声音打破了堂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一路行来,又在此听了一番。说说,看够了么?”

  看够了么?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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