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山顶的制式仅次于重檐庞殿顶,用上重檐庞殿顶的建筑有举办外朝大典的太和殿,嘉靖改建慈宁宫,是在暗戳戳的提升生母地位。
此举自然是心照不宣,嘉靖五年、十年的朱厚熜做不成这事,可到嘉靖十五年,朱厚熜羽翼丰满,谁能拦得住他?
宫内,方皇后正用手帕给太子朱载壡擦脸,明朝皇室分生母嫡母,方皇后并非朱载壡的生母,而是法理意义上的嫡母。
“今日是夏阁老教你读书吧。”
方皇后温和道。
母凭子贵,尤其是后宫的女人。
从某种意义来说,方皇后嫡母的身份比生母还要大。
再加上截止到去年,朱载壡前头死了一个哥哥,后头死了四个弟弟,最长活十个月,最短不过半个月。
内宫上下对独苗太子朱载壡无不是百般呵护。
方皇后若想更进一步,定得死死握住朱载壡这张牌,在朱载壡得势以前,方皇后不仅要提防着朱载壡的生母王贵妃,还要防着受尽恩宠的后进妃子...比如说曹端妃。
总之,不惜一切代价的保住朱载壡储君之位。
朱载壡性情温和,乖巧点头:“是,母后,我最怕夏先生了,一想到今日是夏先生,孩儿整夜没睡好。”
方皇后怎么看朱载壡怎么喜欢,弯腰搂过太子朱载壡,刮了下太子的鼻子,亲昵道:“有什么可怕的,三师三少皆是你的班底,你要有储君的样子。”
脱口而出,方皇后察觉到自己说过了,见朱载壡没什么反应,方皇后既庆幸又有点失望。
“嗯!”朱载壡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正好孩儿还有些不懂的地方要问夏先生!”
方皇后把太子身上的衣服再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拍了拍朱载壡后背,
“去吧,午膳来宫里吃,是你最爱吃的清江鱼。”
朱载壡像小猫儿一样吐了吐舌头,跑出慈宁宫。
目送朱载壡小小身影跑开,方皇后慈爱的表情渐渐收敛,唤来侍女,肃声道,
“陛下昨夜又去了谁的寝宫?”
朱载壡乘轿绕过乾清宫,拐进左手边的东长街钟祥宫。
本来太子住在文华殿,后来文华殿开裂,再加上太子染疟疾被秉一真人带去闭关,一道圣旨让太子搬出文华殿,改钟祥宫。
嘉靖把各宫各殿改得乱七八糟。
慈宁宫是嘉靖纪念生母,钟祥宫则是其纪念生父献王。
朱载壡下轿,步行走上丹墀,一众东宫侍读早就立好等着。
太子太傅夏言闭目坐在桌案后,他为今日主讲,等下太子朱载壡要与他相对而坐。
左边立着身兼太子少傅和太子少保两职的陶仲文;詹事府詹事、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程文德;内宫监大牌子高福。
右边有负责启笺的左、右春坊大学士;负责检书的司经局冼马,一众展书官、侍书官,浩浩荡荡大几十号人自不多言。
朱载壡向夏言行学生礼,
“先生。”
夏言回了臣子礼,
“殿下,请坐。”
朱载壡学汉制,跽坐在夏言对面。
在场的官僚臣子是嘉靖精挑细选的东宫班底,唯独有一处让嘉靖稍加思索,本来插进来的宦官一直是前任司礼监大牌子郑迁。
郑迁抱着朱载壡长大,朱载壡对郑迁同样颇为依赖。
郑迁被贬去长陵后,朱载壡曾惦念去找郑迁。
这个位置空出来,本应由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补上,黄锦想上进补这差事,伺候好皇帝是一世富贵,伺候好太子可是两世富贵!二比一大,谁都会算数。
可每次在陛下面前旁敲侧击此事,都会被嘉靖带过去,最后到底把这位置给了高福。
“前日布下的课业,请殿下颂读一遍。”
太子朱载壡张口就背,是《尚书》一章,此为四书五经基本,随着太子开口,响起一阵翻书声,司经局冼马翻开《尚书》,随着朱载壡背诵逐字校对。
按理说这段对于在场科举过的官员而言,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但程序还是要走。
朱载壡背过后,夏言满意点头,脸上也有了微笑。
“不错,殿下勤攻课业,是为储君之资。”
朱载壡一直在偷偷观察夏言,见夏言展颜,朱载壡终于松口气。
“布置的书字呢?”
“先生,在这呢。”
朱载壡拿出练字的宣纸。
夏言接过,看着看着眉头紧皱,朱载壡以为是自己课业不好,心跟着提起来。
“前日是谁主讲?”夏言看向春坊大学士肃声问道。
每次太子读书,主讲某某、侍读某某都被记得清楚。
春坊大学士往前一翻,
“是陶少傅。”
陶仲文的名字一出,钟祥宫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夏言最厌这些道士。
侧头看向陶仲文,
“临摹《异趣帖》,是你布置给殿下的?”
陶仲文正声道:“回阁老,是我。”
夏言眯起眼睛,上下扫视陶仲文。
法帖有问题,写法帖的人更有问题!
《异趣帖》是梁武帝所写,其内容多是“爱业”“异趣”云云,梁武帝大兴佛教,前半生颇有建树,后半生却昏庸至极。
陶仲文让太子临摹此帖,私心不可谓不重!
“宫内法帖汗牛充栋,为何偏要抄这篇?”
陶仲文也恼夏言,自己多少次好事被他搅坏,硬邦邦地回应一句,
“此帖是皇帝写的,殿下未来也是皇帝,皇帝抄皇帝的法帖...夏阁老,有什么不对吗?”
朱载壡不敢做声,他天资聪颖不假,年纪却小,懵懵懂懂不知夏言和陶仲文为何吵起来。
“不对!太不对了!”夏言是何许人,腾得站起,逼视陶仲文。
夏言出身军户,本就身材高大,顷刻间姿态变换,从陶仲文俯视夏言,变成夏言俯视陶仲文。
“你一个道士,道术尚且不通达又钻研起佛法了?皇帝和皇帝间亦有差别,岂叫你皇帝抄皇帝的法帖一句话糊弄过去!你要殿下学梁武帝什么?学他溺于佛教?学他宠幸奸佞?还是学他把大把银子花在你们这些江湖骗子身上!”
夏言声如洪钟,震得钟祥宫直颤。
高福是夏言一边的,自然不会帮陶仲文说话。
主管东宫事宜的詹事程文德冷冷瞧着陶仲文,对其颇为不满,自己一日没来,便叫他钻了空子!程文德曾随王守仁游学,继承王学之显,主张“真心”,佛法之类,全与其学说相左。
陶仲文被夏言呵住,声音一软,顿时落下气势,
“我,我就随便挑了一篇,哪像夏阁老想这么多。”
尽管陶仲文示弱,夏言仍不放过他。
不要小看这件事,看起来是抄个法帖而已,但朱载壡心性未定,抄过后难免对所抄文字好奇,一早被道、佛潜移默化,保不准以后成什么样子。
夏言没法接受未来的皇帝是下一个嘉靖!
夏言丝毫不给陶仲文面子,这也是夏言的短处。兵法云“围城必阙”,夏言整人不给活路,定要往死里整,这是夏言的偏执性格所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当然,夏言敢这么干也不怕得罪谁。
“将他主讲日布下的书法课业全找出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
要先找出陶仲文几月几日主讲,这个好查,左春坊大学士查阅案卷便可,接着还要照着日子翻出太子课业存档。
见左春坊大学士愣在那,夏言喝道,“愣着做什么?查!”
“是,夏阁老!”
左春坊大学士低头唰唰翻卷,右春坊大学士记下日子,统计好交给司经局冼马去提档。
陶仲文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各种颜色糊在一起成了黑色。夏言当着所有东宫重臣的面骂陶仲文是江湖骗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阁老,这未免太过了吧。”
内宫监大牌子高福皱眉提醒夏言一句。
夏言恨这帮蠹虫恨得牙痒痒,不理高福,死盯着左春坊大学士手下的案卷。
秉一真人陶仲文去年才任宫保,为主讲更没几次。右春坊大学士没用上多大功夫便整理好,交给司经局冼马,冼马正要接过,詹事程文德横插进来,
“我去找。”
朱载壡吓得瑟瑟发抖,夏言落了太子一眼。
高福忙蹲在太子朱载壡身边,细声安慰,朱载壡不过五岁,到底没抗住难以呼吸的氛围,哇得一声哭了,
一把推开高福,
“我要大伴!呜呜呜!我要大伴!”
说得是前任司礼监大牌子郑迁。
高福尴尬在那。
常任的两位侍读官上前,他们年岁不大,一直伴着太子读书长大,渐渐把太子安抚平静。
詹事程文德从殿内书柜中按甲乙丙丁天干地支,找出陶仲文任主讲时的全部太子临摹法帖。
捧着走到夏言面前,
“夏大人,全在这儿了。”
程文德本就是吏部左侍郎,为夏言的直系下属,平日官场交往颇多。
夏言咽下气,“唰唰”翻过太子临摹法帖,这动静比白毛子风还要砭人肌骨。
一并看过,有隋文帝的《法师帖》、唐太宗的《温泉帖》、宋真宗的《敕蔡行》...真如陶仲文所言,抄录的全是皇帝御笔。
见夏言翻越法帖的动作一缓,声势落一大截,陶仲文来劲了,“夏阁老可看出什么没有?”
夏言把手中太子课业随手递给程文德,冷声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夏言非但不低头,反而回讽陶仲文一句,陶仲文羞怒,再待不下去,以身体不适请辞,可人人皆知,他要去西苑告状去。
夏言回到桌案前坐好,扫过群臣,
“以后殿下的课业都要我布置。”
群臣应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