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88节

  “老爷,您还没用膳呢。”

  “撤了吧。”

  “是,老爷。”

  严嵩不管儿子也饿着肚子,等席面全撤掉,奴儿跟着跑了。严世蕃手里抓着酒,气鼓鼓的往嗓子眼里灌。

  静了许久,严嵩方开口,

  “夏言与我不一样,我还需要授人以柄吗?”

  严世蕃冷哼一声摇摇头。

  “爹,儿子也要插一脚商屯。”

  严嵩皱眉:“我可讨不来盐引。”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儿子自己办,办好了算您的,办不好儿子自己认了。”

  严世蕃一说这话,严嵩就来气。

  “你姓严,跟你老子一个姓,你在府内嚷嚷和我断了干系,出去一说谁认你这话?你拉出什么屎,屎盆子终归要扣到我头上!”

  严世蕃辩不过,气哄哄离席。

  严嵩忽得无比疲惫。

  坐了一会,下人走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找您入宫。”

  严嵩往下一瞅,自己回府几个时辰过去,官服还穿在身上,自嘲一笑,

  “这件衣服是脱不掉了,正好不必换官服,备轿入宫吧。”

  “是,老爷。”

  严嵩脚迈入西苑,天黑透了,西苑每隔几步就点亮一处宫灯,把西苑烘得影影绰绰,一切人、物入眼皆包着一层光绒。严嵩一脚深一脚浅,照着记忆里的感觉走,终于走到西苑宫殿前,嘉靖的身影映在槅窗上。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迎上去,

  “严阁老,陛下早在等着您了。”

  严嵩笑道:“多劳烦公公。”

  走入。

  “你来了。”嘉靖淡淡开口。

  “臣拜见陛下!”

  嘉靖拿起一道黄绫揭帖,“找你来是要你看看这个。”

  揭帖上盖着关防。

  关防即是“关防严密”,需拼合检对,为临时派遣官职所用的官印。

  明初有空印案。朱元璋要求各地方户计要年年进京核对,但凡有错,则需发回地方重算,本意是防止地方耗子偷油,但实际操作下来出大问题。

  像南京周围的外地府县还好,户计被打回,来回一趟废不了多少时间,较远的府县可遭罪了,往来时间单位以月计,来回一趟用去几个月,若户计不合格,往返一次又要几个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于是官员拿着空白文书预备,要是不合格,当场就可以更改,免去颠簸劳顿之苦,朱元璋知道后大怒,牵连者不计其数。

  空印案后,这关防就出现了。

  正规官员用朱泥,为红花大印。

  临时派遣用紫水,为紫花大印。

  内阁亦是临时派遣,所用的也是紫花大印。

  “陛下,臣不敢看。”

  严嵩平日入宫,不过是抄抄道藏,从不涉及机密文件。

  嘉靖不置可否:“你入了内阁,已是阁员,内阁的揭帖,你有何不能看的?”

  今日是严嵩第一次入阁,而这道揭帖是入阁前内阁发的,嘉靖要他看,严嵩哪敢不看,只能揭开。揭帖为夏言所写,通读下来,只提及去年冬天腊祭时的事,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越是如此,严嵩越不敢放心,死瞅着字里行间有什么陷阱,心中同时猜测陛下的意图。

  “看出什么没有?”

  “臣愚钝。”

  严嵩真没看明白。

  嘉靖叹口气,略显失望,

  “看第二句。”

  严嵩马上看过去,“天子大蜡八,合聚万物而索飨之。”

  严嵩越看越懵,只觉得脑袋不够用。

  “见过这句话没有?”

  “这句话出自《礼记》,”严嵩忙答道,“原句是: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

  严嵩掉书袋是强项,若不拦着,数萝卜下窖能说上一个时辰不带停,见严嵩要口若悬河,嘉靖忙抬手打断,

  “此句出自礼记不假,可这个蜡字是不是写错了?”

  严嵩一愣,怕自己老眼昏花没看清,又把揭帖拿近了些,看了半晌,没看出有错。

  再说了,这揭帖是夏言亲笔,夏言文书功底数一数二,怎会犯错字的低级错误?

  “臣,臣没看出错误,书中也是这么写的。”

  不知嘉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严嵩只能小心再小心。

  看严嵩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儿,嘉靖笑了笑,颇为满足。“朕怎么记得是那个腊字?”

  是“腊”,不是“蜡”。

  严嵩总算明白了!

  他暗自心惊于陛下搞人的花样之多,开口道,

  “陛下说得不错,臣确实记错了。

  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总谓之腊。现为明朝,已不是周朝,自然该用腊,是夏阁老用错字了。”

  “果然,”嘉靖肃声道,“本来朕还以为自己错了,夏言为内阁首辅,又为太子太傅,怎会用错字呢?听你说的,还是夏言错了。唉,连字都用错,夏阁老对朕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严嵩想到今日夏言如此羞辱自己,

  低头道,

  “夏阁老日理万机,难免出错。”

  “朕给他的银章,他也从来不用,呵呵,没把朕放在眼里啊。”嘉靖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枚银章,“这原本要给他的,看来他配不上这四个字,严阁老,便赐给你吧。”

  严嵩捧起双手,躬身。

  嘉靖把银章往严嵩手里一放。

  严嵩颤声道:“臣谢过陛下。”

  “看看写了什么。”

  严嵩执起银章,刻着“尽忠保国。”严嵩脑袋嗡得一下!

  保国自然让他想到商屯!

  嘉靖从炕上揽过“眉霜”,用手指骚弄着小猫下巴,猫儿舒服得直眯眼睛。

  “臣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嘉靖垂下眼睑瞧着猫儿:“你对朕忠,朕比谁都清楚。”

  严嵩一悚,郭勋临死前的悲嚎忽得在耳边炸响。

  “严家对陛下也忠!”

  “是吗?”嘉靖捋着猫儿,“朕把炼好的丹药赏给你,你说要留给儿子吃,到最后严世蕃也没吃,不吃就算了,怎还扔了呢?”

  八百年前的事还要翻旧账!

  严嵩完全不知道这事!本以为严世蕃早吃了!

  一时怔在那,不知该如何对答。

  “父为子纲,严阁老对儿子要好好教导啊。”

  “臣,记住了。”

  “夜深了。”

  “臣告退。”

  等严嵩走出西苑,身上再没有一寸布是干的。

  严嵩不知,自己行出时,成国公朱希忠从另一侧被带进嘉靖寝宫。

  “臣希忠见过陛下!”

  嘉靖十九年,夏言、严嵩、郭勋三臣看似皆与嘉靖关系紧密,实则在清军役的背后,是眼前这长脸国公与嘉靖最近!成国公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避在一旁,这是真高手!

  朱希忠能做到片叶不沾身,除了他的本事外,更是因其身份...朱希忠是和嘉靖站在一头的!

  朱希忠从不敢正视嘉靖,只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黑靴。

  “五军营治得如何了?”

  嘉靖声音忽远忽近。

  “陛下放心,臣知五军营为重中之重,已全部换成只忠于陛下的禁军!”

  若有心之人将王廷相最后一冬的奇异举动和五军营诸事合在一起看,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清军役,确切地说,是清除异己。

  五军营一直为团营之首,营内早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占着军役敛财是其次,最危险的是,如此强劲的京师竟不归天子管!若有朝一日造反,手中无兵的嘉靖如何挡得住?

  王廷相初清军役,五军营诸将士还没看明白啥事,先把气都撒在王廷相身上;等王廷相装疯卖傻时,五军营内军士总算看清陛下的目的,不过为时已晚。五军营鼓动其他大营和九边哗变,嘉靖及时停住对其他诸营的清理,只清五军一营。

  五军营没法子,孤军悍然哗变被成国公扑灭,扑灭叛军后,更能顺理成章清理,清理到今日,五军营已完全成为天子之剑!

  嘉靖三管齐下,清军役、逼哗变、拢人心。要说片叶不沾身,嘉靖才是。

  朱希忠站的最近,对陛下的手段看得最真切,故不敢生出丝毫忤逆之心。

  “不错,”嘉靖满意点头,“你为五军营提督,以后要为营内多要些军饷,不管扔进去多少银子,哪怕是个无底洞,也要帮朕把五军营练起来。”

  “是,陛下!”

  嘉靖深吸口气。

  他自觉不比汉武帝刘彻差在哪。

  非要说差在哪了,无非是没有刘彻好命,没有个好爷爷,没有个好爹。

  兵啊,钱啊,要绕一大圈从别人手里抢过来!

首节 上一节 88/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