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还没用膳呢。”
“撤了吧。”
“是,老爷。”
严嵩不管儿子也饿着肚子,等席面全撤掉,奴儿跟着跑了。严世蕃手里抓着酒,气鼓鼓的往嗓子眼里灌。
静了许久,严嵩方开口,
“夏言与我不一样,我还需要授人以柄吗?”
严世蕃冷哼一声摇摇头。
“爹,儿子也要插一脚商屯。”
严嵩皱眉:“我可讨不来盐引。”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儿子自己办,办好了算您的,办不好儿子自己认了。”
严世蕃一说这话,严嵩就来气。
“你姓严,跟你老子一个姓,你在府内嚷嚷和我断了干系,出去一说谁认你这话?你拉出什么屎,屎盆子终归要扣到我头上!”
严世蕃辩不过,气哄哄离席。
严嵩忽得无比疲惫。
坐了一会,下人走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找您入宫。”
严嵩往下一瞅,自己回府几个时辰过去,官服还穿在身上,自嘲一笑,
“这件衣服是脱不掉了,正好不必换官服,备轿入宫吧。”
“是,老爷。”
严嵩脚迈入西苑,天黑透了,西苑每隔几步就点亮一处宫灯,把西苑烘得影影绰绰,一切人、物入眼皆包着一层光绒。严嵩一脚深一脚浅,照着记忆里的感觉走,终于走到西苑宫殿前,嘉靖的身影映在槅窗上。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迎上去,
“严阁老,陛下早在等着您了。”
严嵩笑道:“多劳烦公公。”
走入。
“你来了。”嘉靖淡淡开口。
“臣拜见陛下!”
嘉靖拿起一道黄绫揭帖,“找你来是要你看看这个。”
揭帖上盖着关防。
关防即是“关防严密”,需拼合检对,为临时派遣官职所用的官印。
明初有空印案。朱元璋要求各地方户计要年年进京核对,但凡有错,则需发回地方重算,本意是防止地方耗子偷油,但实际操作下来出大问题。
像南京周围的外地府县还好,户计被打回,来回一趟废不了多少时间,较远的府县可遭罪了,往来时间单位以月计,来回一趟用去几个月,若户计不合格,往返一次又要几个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于是官员拿着空白文书预备,要是不合格,当场就可以更改,免去颠簸劳顿之苦,朱元璋知道后大怒,牵连者不计其数。
空印案后,这关防就出现了。
正规官员用朱泥,为红花大印。
临时派遣用紫水,为紫花大印。
内阁亦是临时派遣,所用的也是紫花大印。
“陛下,臣不敢看。”
严嵩平日入宫,不过是抄抄道藏,从不涉及机密文件。
嘉靖不置可否:“你入了内阁,已是阁员,内阁的揭帖,你有何不能看的?”
今日是严嵩第一次入阁,而这道揭帖是入阁前内阁发的,嘉靖要他看,严嵩哪敢不看,只能揭开。揭帖为夏言所写,通读下来,只提及去年冬天腊祭时的事,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越是如此,严嵩越不敢放心,死瞅着字里行间有什么陷阱,心中同时猜测陛下的意图。
“看出什么没有?”
“臣愚钝。”
严嵩真没看明白。
嘉靖叹口气,略显失望,
“看第二句。”
严嵩马上看过去,“天子大蜡八,合聚万物而索飨之。”
严嵩越看越懵,只觉得脑袋不够用。
“见过这句话没有?”
“这句话出自《礼记》,”严嵩忙答道,“原句是: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
严嵩掉书袋是强项,若不拦着,数萝卜下窖能说上一个时辰不带停,见严嵩要口若悬河,嘉靖忙抬手打断,
“此句出自礼记不假,可这个蜡字是不是写错了?”
严嵩一愣,怕自己老眼昏花没看清,又把揭帖拿近了些,看了半晌,没看出有错。
再说了,这揭帖是夏言亲笔,夏言文书功底数一数二,怎会犯错字的低级错误?
“臣,臣没看出错误,书中也是这么写的。”
不知嘉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严嵩只能小心再小心。
看严嵩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儿,嘉靖笑了笑,颇为满足。“朕怎么记得是那个腊字?”
是“腊”,不是“蜡”。
严嵩总算明白了!
他暗自心惊于陛下搞人的花样之多,开口道,
“陛下说得不错,臣确实记错了。
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总谓之腊。现为明朝,已不是周朝,自然该用腊,是夏阁老用错字了。”
“果然,”嘉靖肃声道,“本来朕还以为自己错了,夏言为内阁首辅,又为太子太傅,怎会用错字呢?听你说的,还是夏言错了。唉,连字都用错,夏阁老对朕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严嵩想到今日夏言如此羞辱自己,
低头道,
“夏阁老日理万机,难免出错。”
“朕给他的银章,他也从来不用,呵呵,没把朕放在眼里啊。”嘉靖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枚银章,“这原本要给他的,看来他配不上这四个字,严阁老,便赐给你吧。”
严嵩捧起双手,躬身。
嘉靖把银章往严嵩手里一放。
严嵩颤声道:“臣谢过陛下。”
“看看写了什么。”
严嵩执起银章,刻着“尽忠保国。”严嵩脑袋嗡得一下!
保国自然让他想到商屯!
嘉靖从炕上揽过“眉霜”,用手指骚弄着小猫下巴,猫儿舒服得直眯眼睛。
“臣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嘉靖垂下眼睑瞧着猫儿:“你对朕忠,朕比谁都清楚。”
严嵩一悚,郭勋临死前的悲嚎忽得在耳边炸响。
“严家对陛下也忠!”
“是吗?”嘉靖捋着猫儿,“朕把炼好的丹药赏给你,你说要留给儿子吃,到最后严世蕃也没吃,不吃就算了,怎还扔了呢?”
八百年前的事还要翻旧账!
严嵩完全不知道这事!本以为严世蕃早吃了!
一时怔在那,不知该如何对答。
“父为子纲,严阁老对儿子要好好教导啊。”
“臣,记住了。”
“夜深了。”
“臣告退。”
等严嵩走出西苑,身上再没有一寸布是干的。
严嵩不知,自己行出时,成国公朱希忠从另一侧被带进嘉靖寝宫。
“臣希忠见过陛下!”
嘉靖十九年,夏言、严嵩、郭勋三臣看似皆与嘉靖关系紧密,实则在清军役的背后,是眼前这长脸国公与嘉靖最近!成国公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避在一旁,这是真高手!
朱希忠能做到片叶不沾身,除了他的本事外,更是因其身份...朱希忠是和嘉靖站在一头的!
朱希忠从不敢正视嘉靖,只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黑靴。
“五军营治得如何了?”
嘉靖声音忽远忽近。
“陛下放心,臣知五军营为重中之重,已全部换成只忠于陛下的禁军!”
若有心之人将王廷相最后一冬的奇异举动和五军营诸事合在一起看,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清军役,确切地说,是清除异己。
五军营一直为团营之首,营内早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占着军役敛财是其次,最危险的是,如此强劲的京师竟不归天子管!若有朝一日造反,手中无兵的嘉靖如何挡得住?
王廷相初清军役,五军营诸将士还没看明白啥事,先把气都撒在王廷相身上;等王廷相装疯卖傻时,五军营内军士总算看清陛下的目的,不过为时已晚。五军营鼓动其他大营和九边哗变,嘉靖及时停住对其他诸营的清理,只清五军一营。
五军营没法子,孤军悍然哗变被成国公扑灭,扑灭叛军后,更能顺理成章清理,清理到今日,五军营已完全成为天子之剑!
嘉靖三管齐下,清军役、逼哗变、拢人心。要说片叶不沾身,嘉靖才是。
朱希忠站的最近,对陛下的手段看得最真切,故不敢生出丝毫忤逆之心。
“不错,”嘉靖满意点头,“你为五军营提督,以后要为营内多要些军饷,不管扔进去多少银子,哪怕是个无底洞,也要帮朕把五军营练起来。”
“是,陛下!”
嘉靖深吸口气。
他自觉不比汉武帝刘彻差在哪。
非要说差在哪了,无非是没有刘彻好命,没有个好爷爷,没有个好爹。
兵啊,钱啊,要绕一大圈从别人手里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