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给事中周怡。
嘉靖稍作思考,将刘天和的名字拿起来,扔到李如圭上,再把张瓒往右边一推,
托盘上格局变成了,中间空出来,左边是户部尚书李如圭和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叠在一起,右边是兵部尚书张瓒。
“找周怡来见朕。”
......
是夜
胡宗宪彳亍在郝师爷的破败小院外,一时没法下定决心走进去,想了想,白天责郝师爷太过,深吸口气,抬脚走进。
胡宗宪一直走到破房门前,轻叩木门,
靠在木门里半睡半醒的二狗子腾得坐起,
“老爷!有人!”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郝师爷没好气看了二狗子一眼,“开门。”
“呀!是新太爷!”
胡宗宪是第一次进到郝师爷屋里,一见屋内家徒四壁,什么心情都没了,对郝师爷只有敬佩!
“太爷!”郝师爷起身迎客。
胡宗宪满脸愧色,
“郝师爷,你要愧死汝贞啊!汝贞今日有错,特来向您请罪!”
说着,执学生礼,长揖一躬,胡宗宪想着,以后要找别的事补偿大牛了,郝师爷不能动!绝不能动!
“您莫要折煞小人。”
郝师爷连忙让开身子。
“太爷,请坐,请...唉,也没个坐的地方,二狗子,给太爷弄碗粥喝吧。”
喝粥是郝师爷家最高规格的接待。
平日里是绝不许二狗子靠近米缸周围一圈,如今奉命拿米,兴奋出猴叫,一揭开米缸,只有个底。二狗子抓出一把陈粟米,摊在手心数了数,再拨回去几粒,用水一冲,粥就做好了。
“太爷,喝粥吧。”
“有劳。”
胡宗宪接过,一看手里的粥彻底傻眼,
“你平时,就吃这些?”
二狗子忙答道:“这还多了呢,用了六个米粒子,平时我和老爷最多吃五个米粒子。”
“用你多嘴?”
郝师爷呵了二狗子一句。“太爷,寒舍没有茶水,您对付一口吧。”
胡宗宪抬碗一饮而尽,入口尽是苦味,心中更酸,
“师爷,你此番治蝗当得首功,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汝贞定给你办好。”
郝师爷想了想:“太爷,不知能否请您给小人寻一套朱子的《四经集注》?”
闻言,胡宗宪一愣。回过味来,想到自己还嘲讽过郝师爷不会八股,胡宗宪愧得恨不能钻进地里。
“小事,该用到的书我都给你找来!另外,官府有制,不能给你开俸禄。官府不开,汝贞给你开,每月你去领就是,都算在我头上。”
郝师爷为难的叹了口气:“太爷大恩,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胡宗宪拍了拍郝师爷的肩膀,
“你去院里守着。”
“哦。”
二狗子出去,蹲在院子里,嚼着刚才从米缸里顺出来的米粒。
胡宗宪和郝师爷都没地方坐,便相对而立。
“我回去想了想,师爷上禀帖一举可谓神来之笔。”
胡宗宪是聪明人,他只是有点轴。冷静下来想想,郝师爷擅自上禀帖,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胡宗宪一闭上眼,“勉励”两个大字就在他眼前晃。
“太爷深夜前来是有事请教吧,太爷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谓为官之道?”
胡宗宪开门见山。自认识郝师爷,他总有种撕裂感,不禁反复问自己,什么是好官?
如果是三个月前,和同年进士周怡挥斥方遒的胡宗宪,对于何为好官的问题,绝对不会有半分疑惑!
惩奸除恶!为国为民!
可,在益都县的种种,让胡宗宪不信这些了。
“为官之道。曰贪,曰狠,曰敢为天下先。”
郝师爷脱口而出。
胡宗宪环顾郝师爷的生活环境,“狠,我能懂。贪我不懂,敢为天下先我也不懂。”
郝师爷笑笑,
“就算我说了,太爷现在也不懂。以后遇到事了,才会慢慢懂。”
胡宗宪原想问郝师爷为何要错判捉奸案,此刻他明白了,
大牛斗不过牙人沈诚,就算主持了正义,妻子也回不去了,还会被沈诚报复,郝师爷索性就判了大牛,让这事过去算了。
哪怕这段推论尽是逻辑漏洞,胡宗宪还是把自己说服了。
全然没想到郝师爷只是想诈钱。
胡宗宪深吸口气,
“师爷,我欲治好益都县,如你所言,蝗灾稍解,但苦于没有过冬的粮食,粮食要从哪弄来?”
“抢。”
“抢谁的?”
“抢青州府内群盗。”
“怎么抢?手中没兵。”
“先收编一个山头。”
胡宗宪虎目大亮,“哪个山头?”
“益都县外往北三十里,黑云山。”
“好!明日我就去找他们谈谈!要他们受降!”
“万万不可!”郝师爷吓了一跳,胡宗宪也太生猛了,带两个人就敢去受降匪窝子?!
“如何不可?师爷放心,他们留不住我。”
“黑云山上匪祸横行,前几年东西各一股匪盗,斗了数年,谁也吃不下谁。前年来了数百人,把东西两个匪窝子全端了,黑云山捻成一股匪,足有千人之众。
太爷,刀剑无眼,您万不可去以身试险!”
“数百人就把黑云山端了?这么厉害?”
郝师爷压低声音,
“听说这数百人是边军逃来的。”
“边军?”
“唉,总之很危险....”郝师爷想了想,“这样,还是小人去一趟吧。”
第八章:天之所废不可支
“不行!”
胡宗宪断然拒绝,相较于让郝师爷去,不如自己去呢!
看郝师爷年纪与自己相仿,两眼乌青,四肢如干柴,只比难民好上一点。被盗匪晃荡两下,估计就遭不住了!
“他们杀了我也没用,要是真杀了,太爷就师出有名,到时候调兵把那黑云山平了。”
“平了黑云山有何用?在汝贞看来,小小黑云山不及师爷一人。”
郝师爷回道:“太爷,小人向您保证,绝不会出事。”
对上郝师爷眼神,胡宗宪头一回发现郝师爷双眸黑亮得吓人,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除了反省自己,白天胡宗宪还去益都县地里瞅了瞅,情况迫切,哪怕有收成,这点子收成喂鸡都不够,冬天仍是要饿死人。
除了剿匪,再找不出第二条挣钱路子!
“若师爷执意要去,容我先准备一番,挑上几个好手,最起码谈崩了也能让你安然无恙回来。”
“多谢太爷好意,不过,我只带一人就行。”
“一人?谁?”
郝师爷朝屋外努努嘴,
“就他,二狗子。”
翌日,郝师爷带上二狗子各骑一马,悠悠向黑云山而去。胡宗宪担心,点出大虎几个衙役,又被郝师爷拒绝。
见郝师爷如此坚决,胡宗宪只能命令自己的随侍偷摸跟着。
“老爷。”
见随侍去而复返,胡宗宪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叫你跟着师爷吗?为何回来了?是师爷出事了?”
随侍脸红道:“小人无能,一出县就把师爷跟丢了。”
“你个狗才!”胡宗宪呵骂一声,猜到是郝师爷故意甩走了随侍,胡宗宪烦躁挥手,“别在这碍眼!”
又扶额喃喃道,
“只希望二狗子是个奇人,能护得师爷周全。”
被胡宗宪寄予厚望的二狗子,此刻正张大嘴巴仰头望天,他哪里是什么奇人,不是傻子就不错了!
主仆二人没行出二里地,郝师爷受不了颠簸,要下马休息。知道的他们去黑云山招降,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来踏青了。
郝师爷见二狗子那傻样,心中暗骂,
要不是缺个伺候我的人,绝不会带上这二傻子!
“你张个嘴做什么呢?”实在受不了,郝师爷骂道。
“老爷,我在等雨呢。”
“等雨?”今日阴风阵阵,是要下雨的天儿。“等雨做什么?这天也不热,下雨咱们路上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