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75节

  “唉,您往里面请!”

  被郝师爷收拾过几次后,高冲见到店里来客比亲爹还亲。

  职方司主事杨博没啥事就来牙行待着,杨博下巴抵在柜台上,浑身像没骨头一样,瞧着高冲的孙子样,喃喃道,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

  郝师爷喷出一口茶水,正吐了杨博一脸,杨博幽怨的看着郝师爷,

  “对不住,杨大人。”郝师爷咳嗽两声:“他也配叫君子?”

  杨博抹了把脸:“我主要想说龙蛇之变。”

  “龙没有,倒是条赖皮蛇,”郝师爷斜眼瞧高冲,“狗屁不是的时候,就老实在泥里趴着。前些日子还要打客人呢,让我撵走了,后来自己想明白,又觍着脸回来了。”

  杨博嘶溜了一口茶。

  郝师爷看得皱眉,

  “职方司不是忙得很吗?你整日不在府院待着,没事来我这蹭什么茶喝?”

  杨博瞪大眼睛,“你这叫茶?!”

  说着,把茶碗往前一推,里面飘着半截茶叶,茶叶还是完全舒展的,说不准被泡过几回。

  “这他娘的叫水!”

  杨博不忿,

  不喝了!

  高冲走过来,问道,“爷,要卖粮,咱什么价收?”

  “当官的?”

  “不是。”

  郝仁比划个数,高冲会意。

  杨博揉了揉眼睛,惊道:“我没看错吧,你这不是宰人吗?”

  郝仁笑笑,“你瞧那客人说得不是官话,外地来的不懂行情,不骗他骗谁?”

  冬时,高福的一句话,让郝师爷赚了第一桶金!

  本来京中其他牙行都有屯粮过冬的习惯,一边瞧着市价,一边等着开春卖,不一定挣多少,但起码稳赚不赔。

  再说了,秋天收的漕粮不够数,物以稀为贵,京中今年的粮价可高。

  可谁能想到,

  嘉靖十九年冬天,又收了一遍漕粮。

  这一下让京城的粮食从供不应求,变成供过于求。

  粮价猛掉!

  大牙行尚且能捱住,那些小牙行可捱不住,争先恐后往外出粮,小牙行这么一搞,直接带崩京城粮价,把大牙行也卷进来了,郝师爷瞅准时机,以极低的价格囤了一批粮。

  因事情闹得太大,朝廷官价收粮,行平准之事,郝师爷赚了个“一来二去”的差价。

  这便是情报的重要性。

  你再厉害的商人,能想到朝廷还要收第二遍漕粮吗?

  杨博嘟囔:“真他娘的奸商。”

  “你别喝奸商的茶!”

  “就是奸商的茶才得喝!”杨博灌了一肚子水,还嘴硬说是茶呢。

  杨博打个水嗝,意有所指问道:“你可知宣德楼背后是谁?”

  宣德楼,是郝师爷第一次见到严世蕃的地方,借着严世蕃的势,诓骗何以道五千两银子。这地不简单,后堂光明正大倒卖漕粮,定有大背景。

  不过,郝师爷在棋盘街也没白混,只装作不知,

  “谁啊?”

  杨博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

  郝师爷一挑眉,“太子才多大,能管着这么大个产业?你要知道,多少达官贵人在宣德楼花天酒地,光是天字号房间,一晚上就要八十两银子!”

  “郝兄,又装傻了不是?”杨博一副你别跟我装的表情。

  郝仁摆摆手,他和杨博谈不上是朋友,况且,与杨博打交道很累,甚至比严世蕃还累。

  严世蕃喋喋不休,真话掺着假话说,你回他两句,他就能摸出你的破绽,对付严世蕃简单些,闭嘴不说话就是。

  可杨博又不一样,杨博观察力惊人,哪怕不说话,他也能瞧出破绽。

  郝师爷对杨博能躲则躲,可置下店面后,这死人总是往上贴,叫人如何躲?

  “行吧,你不听,我就不说。”杨博正色道,“夏大人名满天下、口含天宪,生前事,身后名皆得,何时我能与夏大人一般?”

  郝仁:“这世间一直有个道理,谁都打不破。”

  “哦?赵兄,请赐教。”

  “如月牙儿一般,满过后便是缺,人忌全,你看着老爷什么都有,其中的如履薄冰你岂会晓得?”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郝仁还有半句话没说,

  权、名、利赢得盆满钵满?

  呵呵,可能吗?

  哪怕皇帝老儿也不行!

  “行了,我走了。”

  “杨大人慢走。”

  “嗨!”杨博很粘牙,“明儿我还来!赵兄,你不送送我?”

  见郝仁屁股不挪窝,杨博大失所望。

  “您慢走!”

  杨博走后,高冲那单生意也谈完了,送走客人,凑过来,

  “爷,这个数收的。”

  郝师爷略微惊讶:“你小子有长进啊。”

  “嘿嘿,您教得好。”

  “不错不错。”

  郝师爷满意点头。

  高冲踮脚望向杨博离开方向:“他咋天天来呢?”

  “我们的杨大人在兵部不如意哦。对了,你别叫错了。”

  “我记着的,死胖子来,您是马尚行;杨大人来,您是赵平。”

  高冲生怕郝仁再冒出别的诨号,再多就记不住喽。

  又和高冲讨论会儿生财之道,拿走账本,郝仁回到夏府。

  夏府大管家拦住郝仁,

  “老爷叫你回来就去东暖阁。”

  “知道了。”

  郝仁轻车熟路绕到东暖阁,在门外轻声问道,

  “老爷?”

  夏言沉肃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

  “是,老爷。”郝仁走入,见高公公也在,“高大人。”

  高福竟理都没理郝仁,郝仁退到一旁。

  偷瞄夏言和高福,两人眉眼间仍有未散尽的震惊。

  看样子,俩人沉默许久了。

  似觉得气氛太压抑,高福看向郝仁,“你知道宫里发生了何事吗?”

  夏言回护:“此事何必与一个下人说?”

  高福知夏言看重眼前的郝仁,摆摆手,“无妨,早被不知道多少太监宫女看到了,这事压不住,陛下也没想压,今夜便满城皆知了。”

  高福盯着郝仁,一字一顿道,

  “陛下遇刺了。”

  郝仁一震。

  脑中立刻闪出清军役的事。

  嘉靖在团营中的兵权收回大半,此事进行得未免太顺利。

  “是宫女刺杀的。”高福嗓子眼发痒,一想到那画面,算了算了,他不敢再想。

  “宫女?”郝仁眨眨眼!

  这不是历史事件吗?!

  老道皇帝被宫女勒脖子。

  郝仁知道这事,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年,算着前后也应差不多。

  实则郝师爷不知,此事比正史上早了一年。

  胡宗宪曾以为郝师爷是落在清明上河图外的墨迹,这块墨迹若没人管,会不断扩散污染。

  郝师爷的存在本身,就已改变了一切。

  别看现在的郝师爷还人微言轻,但他改变了胡宗宪,又经过胡宗宪改变了首辅夏言,夏言也在影响着嘉靖。

  高福怔怔半晌,失魂落魄起身,

  “夏阁老,今日我走了,你小心着点,要变天了。”

  夏言点点头,“你去送送。”

  “是,老爷。”

  郝仁送走高福,又去而复返。

  “小子,坐在这,陪我说说话。”

  “老爷,这...”夏言为人桀骜清高,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

  “让你坐你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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