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颇为受用,撇了高福一眼,“瞧你没出息的样儿。”
高福躬身忙道:“奴才失言。”随后正声,“此鹤是甘肃总兵仇鸾所献。”
“朕记得他在征讨安南时与毛伯温颇有龃龉吧?大局为重,朕把他调离安南,看来在甘肃做得不错。”
这话高福不敢回。
嘉靖悠然道:“无论飞禽走兽,没得势前什么都听朕的。朕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又不听朕的了,总图谋做些自己的功业。
人啊,兽啊,善变。
朕总觉得这些都不如猫儿好,猫儿从开始便不亲近你,倒是从一而终。”
高福悚然一惊!
这句话点到很多人,
前有张璁,霍韬,夏言...后更不知会有多少。
嘉靖对高福的异样视而不见,
“将这些飞禽全放了,圈在笼子里算什么,再能飞,还能飞出西苑不成?”
“是,万岁爷。”
“朕饿了。”嘉靖寻了地方坐下,坐下前,高福赶紧上前用袖擦净。
“奴才这便去催御膳房。”
正说着,侍人捧着粥瓮赶到,
御膳房的厨子也真厉害!竟又重新弄出了一瓮凉粥!
高福分出一碗,自己先试了试,随后又拿出新碗分出,奉到嘉靖面前,
“万岁爷。”
嘉靖细嚼慢咽,咀嚼够数才会咽下,嘴里没食物后,嘉靖淡淡开口,
“飞禽有了,走兽呢?”
“回禀万岁爷,秋狝所要用的走兽,已全送至南苑,只等万岁爷挽弓搭箭!”
第七十二章:馘
南苑辰时
车骑甚盛,旌旗蔽空。
百官皆已就位。
不过,大多面色不豫,尤其是言官和御史等科道官。
“圣驾到!”随行太监抻着脖子喊。
嘉靖一身弁服,不乘轿舆,竟骑着一匹西域汗血天马“哒哒”行出!
群臣钉在那,默不作声!
礼部给事中沈文彦黑着脸跌撞而出,
“臣之愚,以为陛下此举不合礼法!”
嘉靖勒住缰绳,天马听话止住,似笑非笑地俯视沈文彦,
“朕行田猎之礼,如何不合礼制了?”
礼制是百官牵制帝王的绝招。
凡要说什么,先套上个不合礼制,总能驳得皇帝哑口无言,在嘉靖初登基时就悟到这个道理。
旷日持久的大礼议,何尝不是嘉靖夺权之争?
嘉靖是个好学生,他会举一反三。
凭什么只有官员能用礼制掣肘皇帝?皇帝如何不能用礼制制约臣子呢?
之后嘉靖借以礼制大做文章,多少牵动朝野的任命,全被嘉靖隐在了礼法中。
今日不会顺利。
但,嘉靖喜欢挑战。
田猎符合礼制,嘉靖着服挑不出毛病,更有辽东献俘...已是万无一失,看这姓沈的言官还能说什么!
沈文彦不打磕巴,满腔正直:“陛下肩承万万之国,身担江山社稷!然禽兽无眼,虽万全无患,陛下不宜近也!
鄙语有言: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孟子云:君子不立于危墙。君子尚知避祸,而况圣君乎?!”
不愧是靠嘴吃饭的言官,思捷语速,唇枪舌剑!
其余臣子在心中不住叫好!
在田猎之礼上既然找不出毛病,那我为了君王安危总行了吧!
沈文彦满面正色,堪比唐太宗时的诤臣魏征!
嘉靖见沈文彦拜在马前,梗着脖子,瞧这样子一言不合便要死谏。
剑拔弩张之际,嘉靖笑了笑。
气氛一缓。
“你说的是,是朕不爱惜自己了。
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朕险些陷于不义...沈文彦,你为给事中屈才了,你任仪制司郎中罢,朕要时时听到你的谏言啊。”
给事中级别低权力大,礼部清吏司郎中相比是提了两个品级,但远不如给事中有话语权。
“赐金五十,大红紵丝二疋。”
话音刚落,内宫监牌子高福捧着铺龙文黄缎的托盘上前,盘上整整齐齐码着金子。
沈文彦哑巴吃黄连,“臣谢陛下赏赐。”
言官逢事便说礼,自然知道最大的无礼是不敬君父。
嘉靖所赐,沈文彦岂敢不受?受下便不能改了。
嘉靖翻身下马,乘上轿舆,一众官员随行在侧。
在南苑高台上,嘉靖摆椅坐下,祭天祷词自不多提,按礼制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结束。
辽东府都指挥使佥事曾铣适时走出,
“请为陛下带上战俘!”
“带上来。”嘉靖前倾身子。
“是!”
曾铣一招手,辽东府千总、把总押着数十鞑子近前,鞑子明显全收拾了一番,能看清脸了。
嘉靖起身,走到战俘近前,引得群臣一阵惊呼。
严嵩忙起身道:“鞑子如豺狼虎豹,莫要让他们伤了陛下啊!”
嘉靖看向曾铣,手指着战俘,
“朕问你,他会伤朕吗?”
曾铣脖子一扬,傲然道,“这群鞑子如骟过的猪羊,随意怎么折腾都行,况且有臣护在这,可保陛下万全!”
嘉靖爽快大笑:“朕信你!”
曾铣得意间全没注意到,在自己说骟过的猪羊时,惹得在场几位大珰面露不快。
见嘉靖执意如此,群臣还想要阻拦,兵部尚书王廷相急道:“还请陛下三思啊!”
本以为能像沈文彦劝陛下下马一般,没想到,嘉靖朝王廷相喝道,
“你是没听到曾子重的话吗?!”
这一喝震如雷霆。
王廷相低下头,“臣知错了。”
“哼!”
见王廷相被训,郭勋置若罔闻,只用余光扫着首辅夏言。
夏言目视前方,不知在看哪呢。
嘉靖好奇的看着鞑子,是与中原人长得不同。只见嘉靖手缓缓伸出,群臣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嘉靖把手放在鞑子头上,鞑子眼中尽是怯色,被吓得浑身一抖,嘉靖更为兴奋,提手抓住鞑子的辫子,
“拿刀来!”
曾铣面圣不能带刀,听到陛下的话,转身下台,奔到军列中,找出一把小刀。
曾铣双手捧刀,
“陛下,刀来了!”
嘉靖赞许曾铣的言听计从。
“朕听闻军中要割掉他们的耳朵论计战功,你们是要查耳朵的。”
“陛下所言极是,战时以敌馘计数。”
“割左耳右耳?”
“左耳。”曾铣回道。
“朕知道了。”嘉靖把鞑子的头往右一拽,左耳露在上面,刚把小刀贴上左耳,鞑子身子抖如筛糠!
夏言、郭勋、严嵩等臣子纷纷看过去,屏气凝神。
嘉靖手上发力,这把小刀极其锋利,微微加点力道,小刀毫无滞涩切掉一半左耳,鞑子疼得要晕倒,但竟一动不动!
这半个左耳垂挂在脸上,看起来极为可怖!
嘉靖瞧了瞧,怕割下来的不够完整,翻开细看,
“啊啊啊!”鞑子惨叫。
见切口平滑,嘉靖才又往上提刀,将左耳完全割下。松开鞑子,鞑子捂着左半边脸摊在地上,嘉靖俩指捏着耳朵,来回晃荡几下,看向曾铣,
“这算是朕的军功了吧。”
“是,陛下!”
“去给将士们看看朕的军功。”
曾铣接过左耳,走到高台边上,高举敌馘,
“陛下杀鞑子百户一人!”
“吼!!!!”
高台下将士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