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郝仁,只值一百两!
“陛下不许工部尚书贪这笔钱,于是把本属于工部尚书采买的权力分给别人。”夏言给出的信息太少,郝仁便从局外人的身份给出最直观的解释。
郝仁一针见血,点明京中的云里雾里、波谲云诡。
夏言又掏出三百两银票,递给郝仁,
“官场序次最重科名。你想当官还不想科举,按理说,没你的路可走。哪怕捐个散官,你可知现在国子监捐散官的人有多少吗?你无权无势,若排到给你安排官职,怕是要排到三十年后。
我为内阁首辅,要是我都没法荐你做官,那别的人更不行了。”
夏言淡淡开口。
郝仁面前的一座大山,不过是夏言脚下的一撮砂砾。
胡宗宪见师爷有买官的意思,怕他走得更歪,便受了大人情,请求夏言帮郝仁指条明路。
是啊,当官的事如果夏言都办不成,还有谁能帮郝仁?
但,夏言不会无缘无故的帮郝仁。
这不现实。
郝仁若是个废物,帮他做官的事,夏言连提都不会提!
见郝仁不语,夏言反问,
“只能想到这些?”
郝仁不懂京中局势,历史上的名人他只知道嘉靖、夏言、严嵩、张居正什么的,外地人的优势用不上,他便用搜刮益都县的经验去思考...
“这二百五十万两还要拿回来。”郝仁眯着眼说道。
夏言面如平湖,又取出五百两,郑重放在郝仁身上,再不提工部尚书的事。
随后,又取出四份官档。
“先看。”
郝仁接过。
四份官档,四个名字。
黄锦,郑迁,张瓒,郭勋。
官档中的信息并不多,只写了籍贯、官职履历、年龄,稍微在京中做过官的都能了解。
“四个人倒几个?”
见郝仁看完,夏言又问。
郝仁手指发抖,竟有些兴奋,“三个。”
“哦?”夏言头一回从言语中表现出惊讶,“哪三个?”
“除了他。”郝仁将黄锦拨到一旁。
“为何他没事?”
“他年纪最小。”
“有意思,接着说。”
夏言给出的官档信息粗略,但每一项信息都非常重要!
“你刚才说工部尚书的事应是真的,于是我便推断宫中缺钱。从头到尾,全不提户部尚书,说明国库也空了。再想拿钱,需得寻其他法子。”
郝仁张开手,除了小拇指的四指各按在一份官档上,
“这四人做官平步青云,受主隆恩,当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要动他们必定是为了钱。黄锦年岁最小,没搜刮几年,钱袋子不够沉,所以他能活。”
环环相扣!逻辑缜密!
更绝的是郝仁将支离破碎的信息全联系在一起。
“蚊子再小也是肉,为什么不是倒四个?”
郝仁笑笑,“那意图就太明显了,况且全倒了也没人用了。”
夏言点点头,取出最后的三百两银票加一串念珠,笑骂道:“你这点家底子在我眼里连蚊子肉都算不上,自己好好保管,在京中我不会给你钱,要用钱自己想办法。”
又道,
“对了,你随时可离京,我不会拦着你。”
“我不走了。”
“小王八蛋,又不想走了?”
郝仁沉声道:“我太弱了,你能让我变得更强。”
夏言看着郝仁,满满的欣赏,
“弱不要紧,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弱。你小子小聪明是有,但有小聪明的人遍地都是,既然想当官,便要学主父偃,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生不能九鼎食!死亦当九鼎烹!
话说到这份上,夏言算是认下了郝仁。
夏言日理万机,没功夫反复试探郝仁,最多几句问答,便会判定郝仁的生死。
幸运的是,我们的郝师爷过关了!
“我记住了,夏大人。”
“以后叫我老爷,你留在夏府,我要你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你只需做好这两件事。”夏言起身,皱眉上下打量郝仁,“瘦成这样,也算是个儿郎?敬生!带他去吃饭,再换身衣服!”
“是,叔父。”夏言嗓门贼大,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句应声。
夏言起身离开,夏言的侄子夏敬生走进。夏敬生为人亲和,让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
“小友,想在府里吃,还是出去吃?”
“府里吃吧。”郝仁浑身酸疼。
“好嘞,我给你端来。”夏敬生先拿来一套衣服,也是麻布料,上手一摸,比郝仁身上穿着的舒服多了。
没一会儿,夏敬生端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份小炒豚肉,一碗白花花的米饭,一壶飘着花香的酒。
郝仁在益都县哪吃过这伙食,肚子登时咕噜噜直叫,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郝仁猛猛扒饭。
夏敬生也不走,在旁好奇看着郝仁,他头回接触这种人!夏言这侄子比郝仁大上几岁,却比郝仁单纯多了。
郝仁饱腹一顿,吃得无比痛快,见夏敬生不走,问道:“你还有事?”
“哈哈,没事没事,陪你说会话。”
“我累了,想睡会。”
“好吧。”夏敬生略显失望,“小友,睡醒了我再找你。”
郝仁应付两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事发
府仓大使带着十几个营兵亲督漕粮入仓。
太祖年间即设三大营,成祖时,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逐渐完备。土木堡之变,三大营损失殆尽,于少保再取精兵分十营操练,称为团营。
如今能留在团营中的兵马,多是有家有业的贵族子弟,平时里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但今日在小小的府仓使面前,却显得格外温顺。
坐营官落在朱府仓身后半步。
坐营官为勋贵充任,多是祖上立过大功,团营内的大事小事,无事不管。
“这些人手不够吧,我再去给你调些?”
朱府仓摆手:“不必,人少了好调度,人多了还不方便呢。”
坐营官会意,与朱府仓相视一笑。
坐营官本是来监督府仓使的,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检漕粮入库是肥差中的肥差!
漕粮数目大,少来少去,根本察觉不到!
府仓使有打回漕粮的权力,曾有新任知府不懂孝敬,硬是不低头,府仓使死咬着这批漕粮品质不足,重新打回原府,一来一去又损耗颇大。自这事后,除了定好的数目外,各府县还要多出一份府仓使的孝敬。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自然,除了孝敬外,府仓使仍要抽成。每年漕运是府仓赚最多的时候!
一次漕粮入仓,府仓使可挣出十辈子花不完的钱!
坐营官对手下呵斥,
“都他娘的醒着点!谁敢误了朱府仓的事!马上滚蛋!”再谄媚道,“朱大人,该到青州府了。”
“哦?青州府了啊。”朱府仓强压嘴角,硬是压不住。
山东是仅次于南京的输粮重地!南京输粮最多,出于政治考量,中枢在北京,不遗余力的抽调南京便是不想让其坐大。
“大人,青州府另运的贡粮已分出来了。”
“好好好。其余漕粮直接入库,贡粮我要检查一番,王大人,同去?”
坐营官合不拢嘴:“同去!同去!”
青州府贡粮早被分到一旁。
朱府仓皱眉:“只有二千石?太少了吧。”
“这您都能看出来?”坐营官惊讶。
“我是干什么的?多少斤两,我一眼就看准了。马同知干什么吃的!”
各地方也有府仓,他们和朱府仓一体同心,对各外地府的情况基本了如指掌,青州府又是漕运重点对象,朱府仓自知道青州府真正管事的是马同知。
坐营官不敢吱声,朱府仓道:“罢了,先看看品相,来人,划开。”
“是!”一营兵抽刀向前。
“你干什么?!滚出去!”本想拍马屁,没想到惹得坐营官大怒。
营兵支吾:“王大人...”
“叫你滚!”
喝退手下,坐营官赶紧解释:“朱大人,这是新来的,不懂事。”
因马同知贡得太少,朱府仓本就不高兴,黑着脸嗯了一声,挥手让自己人上。
只见两个户部官员,取出类似爬犁的小玩意,在漕粮袋子上一划,这也是有门道的,若是抽刀砍,划面光滑,一眼看出是人为的,是人为的就要追责,惹得麻烦。
这小爬犁则不同,它划开的痕迹,像是被不小心蹭开的,如此露出多少粮食,归府仓多少。
户部官员收起小爬犁,贪婪的舔了舔嘴唇,等着比娘们身子还白的白糯米汩汩流出,
可!
“朱大人!全是米壳子!”户部官员失声惊呼。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