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马同知一直在益都县,郝师爷本想跑路了,短时间内如何也斗不过他。没想天无绝人之路!顾同知说动了知府,将马同知强调回去,马同知一离开益都县,郝师爷就有缓儿了!
赵平听得脑袋发热:“姓马的到底要他娘干啥?”
刘瘸子回道:“上献。”
“什么意思?”
“他想抱住新任户部尚书王杲的大腿,再进一步,当上青州府知府。新任户部尚书主漕运,青州又为输粮重地,他把这事办好了,给王杲脸上添光,王杲如何不提拔他?现在是青州府调不出那么人,知府和我哥也不帮他,他被逼急了,不管衙里的还是地面上的,他都要用上”
“草,”赵平快人快语,“弄半天是要给别人舔脚!”
闻言刘瘸子一愣,觉得赵平颇为对脾气,哈哈大笑,
“对,姓马的杂碎就是想舔脚了!”
接着,三人不约而同看向郝师爷,
“师爷,接下来怎么干?”
郝师爷脱口而出,
“劫粮!”
第二十四章:阴极而阳动
中间一个知府,左右两个同知。
三人不动声色,却谁也不先开口,如三角一般,相互架着。
马同知舟车劳顿,来回折腾,脸上掩不住的疲态。
一府与一县的人员行政编制大差不差,结构类似,无非是品秩提高,再有些零七八碎的特职。
青州知府宁致远早年为江西安福县丞,这么说不明了,可要说任时的安福知县是李如圭,那就清晰不少。
李如圭去到哪,宁致远就被带到哪,从江西到广西,从广西到陕西,等到李如圭回京入户部,宁致远也跟着回京,后又不知因为什么,被排挤出京。
京官与地方官员大不相同,京官有一套独特的政治逻辑。
京官若被降,或被停勘,尚有起复的可能。但要是被迁,也就是发出京城,政治生涯基本告吹。
青州府知府宁致远便是被迁出的。
剩下两位同知不必多说,都是狠角色,不过,狠角色也分大小,明显顾同知要差上马同知许多。
马同知忍不住,他要上进!没功夫和这俩人耗,
“大人,太祖立国时,青州府为山东之基,后被济南府所替,彼时尚可争个一二,今日已全不可相比,青、济如云壤之别!差在哪?便是差在漕运上!这次漕运是个机会,以我之见,不仅要缴足数,更要多缴粮!趁着秋收时节,也在新任户部尚书面前露露脸!”
宁致远不置可否,他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对弹倒李大人借机上位的王杲自没有好感,别说助他政绩了,宁致远还想捣乱呢!
顾同知适时开口:“马大人可知青州府遭着灾呢?别的我先不提,我只说乐安县,算是府内为数不多保全乎的,县内百姓正值农时,你让他们交粮就罢了,还要他们送粮,折腾来折腾去,现在粮食还没收呢。马大人,你觉得这对吗?”
马同知皱眉:“资益都县粮是圣谕,怎么,你不服?”
顾同知一点就炸,起身剑指一横,
“少拿这套说辞来压我!陛下是说以青州府漕运资益都县,是让你这么干吗?!咱把这事闹到京里!闹到圣前!看看谁在理!”
“好了。”知府宁致远一副和事佬的样子,“你俩见面就吵,吵得不累,我都听累了。各家有各家事,谁也别管谁就是了。”
马同知冷哼一声,逼视顾同知,“知府大人说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筹我的漕粮,到时你别抢功就是!”
说罢,朝宁致远行个礼,甩袖离去。
马同知走出,招来属下,
“义军距青石关还有段距离,趴在那几日不动了,派去催他们的人到了吗?”
“刚来的急报,赵平他们被刘瘸子奇袭了,全军覆没。”
“什么!!”马同知大惊,赵平这股子千人义军是一步重要的棋,说被灭就灭了?!“不对!”
马同知凝神想着,
“胡宗宪练义军时我看过,哪怕是偷袭,刘瘸子也没本事让赵平全军覆没,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样,你把青石关周围的人全叫上,先把刘瘸子剿了再说!以防万一,官军也要发!”
属下被吓了一跳,兵匪齐发去剿刘瘸子?!
“如此大动干戈,您怕是要被抓到把柄啊!”马同知眼中狠厉愈甚,
“无妨,只要漕粮一发,青州府也该换天了!”
洪武年间,青州府为山东治所,益都则为青州治所。因漕运发展,济南重于青州,益都地位一落千丈。但,在青州府内,益都县的位置仍然是得天独厚,此县位于青州府偏西,同样近于漕运。
在马同知的安排下,赵平从东出发,行到最西剿匪,再从西到东,走了个来回,以此疲劳其军。
益都县已然成为青州府政斗的暴风眼,甚至,也在渐渐影响着京中局势。
“寻到了吗?”胡宗宪胡子拉碴,全没有初入益都时的意气风发。见县丞走进,他将正写的文字往里一掖。
谁都不能信任。
县丞禀道:“寻不到,将郝师爷家地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混账!你把他俩叫来!”
“是。”
没一会,主簿佝着身子走入,典史蹑在主簿身后。俩人不比胡宗宪立整多少,一门心思扑在了郝师爷的赃款上!
若能找到这笔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胡宗宪强忍怒火:“找到了吗?”
“还没有,”主簿又拍着胸脯道,“太爷若再能给我三日!我定能...”
“再给你三日?”
“是!”
胡宗宪将身前积压的案卷往地上一推,低吼道,“本官用不用再给你三十日?!!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主簿、典史忙道:“太爷!我们错了!不用三日,半日,半日!只要能把郝师爷的钱找出来,一切水到渠成!”
“我看你们是疯了。滚!”
主簿和典史齐齐退下。
胡宗宪扶额道:“等师爷回来,我要如何交待?”
“看这样,师爷凶多吉少。怕是回不来了。”县丞眯眼看向二人背影。
“你说什么?”胡宗宪警觉。
县丞上前,低声道,“太爷,这两个王八蛋恐怕是反到马同知那里去了。前些日子,县内来了个牙商,马同知前脚到,牙商后脚到,那两个蠢货去敲诈,反落了把柄,被马同知拿住。”
胡宗宪上下打量县丞,闭口不言。
县丞急啊,“太爷!师爷生死难料,但衙中更是暗流涌动!您若再不出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趁着他俩去搜师爷,我们暗度陈仓去搜他俩家!只要坐实,立刻将他们拿下!”
县丞竖掌为刀,自半空而下切得干脆。
“将这些案卷捡起吧,你陪本官在这处理公务。”
“太爷,哪还能处...”说着,县丞缓缓睁大眼睛,“您早派人去搜了?”
胡宗宪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也?!”县丞又惊!
胡宗宪淡淡道,
“贪,算不上大错。”
那什么算大错?
县丞心服口服,候在胡宗宪身旁。
县丞仍有一事不解,忍不住问道,
“太爷,我看马同知是真想重用您,您也有利于他,为何您不从马同知呢?你若是真心为他做事,局势绝不会至于此。”
胡宗宪看向县丞,
认真问道,
“魔道相争胜者谁?”
......
与此同时,
夏言折开严嵩的青词。
“呵呵,魔道相争?你也配提?”青词被甩进火盆,火盆里的火映着夏言的脸忽明忽暗,“魔是魔,道是道。魔自以为是道,道又会被当成魔。谁对谁错?就看胜者是谁吧。”
说罢,夏言换上官服。
已过了寅牌。
又一次内阁会议要开。
夏言似预见了等下的腥风血雨。
换汤不换药,
还是钱的事!
第二十五章:耳听怒
“大人留步。”
夏言行过左顺门,被一人叫住。
粗看之下,来人最叫印象深刻的是眉毛,他与兵部尚书张瓒眉型相似,俱像是笔毫浸满了墨,再由书道大家落笔写出又厚又平的一笔。
不过,若再细看,此人实与张瓒的眉毛大有差异,张瓒眉毛出锋不止,直接从攒竹穴飞到了太阳穴,犹不见止。
此人的眉毛,则起处藏锋,收时克制。
“呵呵,周都锋。”
来人正是弹倒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吏部给事中周怡!
周怡向夏言施礼,夏言欣然受了,夏言为周怡的顶头上司,如何受不得一礼。
几个腰挂乌木牌的火者正擦拭着左顺门柱础,各处被擦得发亮,
杨最拼死一撞的痕迹全被抹去。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夏言扬扬下巴,“说话就说话,有什么避人的,就在这说。”说着,按下要起身离开的火者。
周怡看不到的地方,夏言总是嘴角勾起看着他,眼中不掩欣赏。
老朋友李如圭被弹倒,不怪周怡。
为何说不怪呢?
周怡弹李如圭的奏疏是在嘉靖十七年上的,今年是嘉靖十九年,这篇奏疏被留中了两年,在李如圭倒台前才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