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65节

  “哪个是?”

  陈洪不解,“奴才愚钝。”

  “朕问你,《金刚经》那句话,是法平等,该是哪个是?”

  陈洪求助看向严嵩,严嵩低头,哪里敢提醒。

  “是这个世。”

  “呵,”嘉靖淡笑一声,“狗肚子里没装二两油,就这德行还教别人看《贞观政要》?臭棋篓子教人下棋,不怕越下越臭。”

  初听陈洪不解其意,回过味来,陈洪耷拉下脑袋,用眼皮盖住浓浓的恐惧。

  嘉靖没问为何严嵩把“是法平等”改成了“世法平等”。

  反说道:“字写得不错,缺了些气势,加个下阙能好些。”

  严嵩立刻抽上一张青藤纸,将兔毫毛笔濡满墨汁,

  “臣请陛下赐字。”

  嘉靖抓起笔,横在脸前,将兔毫笔倾成缀着宝切的一头朝上,兔毫朝下,因墨汁浸得太满,啪嗒啪嗒滴在了青藤纸上,这个滴法如血迹一般,嘉靖把兔毫笔一递,

  “你也有份,你来写。”

  陈洪拧着脖子,接过笔。

  嘉靖淡淡道:“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你俩合计合计,写个什么字,再送到皇后那去。”

  严嵩先开口,“陈公公,你看,这么对好不好?”

  ........

  “世法平等。”

  明镜寺内静室,徐阶捻起张墨迹还没干透的黄纸,皱了皱眉头,又道,

  “鸟倦...知还。”

  徐阶眉眼间霎时是浓浓的阴云。

  另一上了年岁的英美男子眼角炸花,正是方皇后的生父安平侯,安平侯脸上有几分散不掉的疲态,在外家宫小木櫈上坐了大几个时辰,木櫈连个靠背都没有,全靠腰支着,累得现在一动浑身骨头疼,只能倚在炕上的木柜。

  此事还非他不可!太监不能用,侍女带不出,只能是出入皇宫的安平侯。

  安平侯觑了眼前的狐脸儿一眼,语气不善道:“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徐阶亲和一笑,“侯爷,恐怕是都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了?!”一向儒雅的安平侯忍不住嘟囔骂了两句,他本就反对强行把徐阶召回来,在极重孝道的大明朝,为人子者丁忧没到日子便结束,是要被言官攻讦至死的!

  安平侯对徐阶没什么感情,任他死活无妨,可自己女儿鼎力相助办下这事,叫安平侯格外担忧。

  司经院徐阶不算什么,但,被皇后如此看重的徐阶,可就算一号人物了!各方皆会擦亮招子重新看待此人!

  “非差这几个月?!我看你回不回来都一样!”

  徐阶面容平静,其人行事如履薄冰,却又兵行险招,他能卖出如此大的破绽,只因一件事,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侯爷,”徐阶给安平侯奉了杯老爷茶,“去者不可追。既已回来了,再想也无益。”

  安平侯哼了一声。

  也多亏安平侯还不知道徐阶带太子去夏府的事,不然,安平侯准要弄死徐阶!

  看徐阶清清瘦瘦,料想不出,竟有通天的胆子!

  徐阶用手指按在第一个字上,

  “您看,是法被改成了世法。”

  安平侯本没心思看这字,被徐阶点出后,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世系。”

  徐阶赞了一声,又继续道:“是法平等。本意是平等对待世间一切诸法,这四个字和朝堂上下沾不上边,您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吗?”

  因墨迹是临摹出的,徐阶认不出是谁的字,安平侯回道:“听说是严嵩。”

  “果然是出自严嵩之手。“徐阶细长的眼睛一闪,“严嵩为了挤进东宫,真是机关算尽。”

  安平侯没搭话,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实因他与徐阶的立场不同,安平侯是外戚,手握太子,拿着最大的牌。严嵩、徐阶之流皆是臣子,是来辅佐太子的,除了夏言让安平侯惋惜外,其余谁来辅佐太子,安平侯都不在意,最重要的是,谁来能把这张牌打得漂亮!

  见安平侯不应,徐阶心中不快,脸上却依旧是个笑脸儿模样:“侯爷,严嵩入东宫可不是好事。”

  “他一不是首辅,二不是太傅,就算入了东宫又能如何?”安平侯翻下瞳孔。

  徐阶正了正身子,“现在的内阁首辅虽是翟銮,但早晚要落在严嵩身上,首辅一落,太傅岂不是囊中之物?”

  安平侯并非泛泛之辈,一眼看穿徐阶的心思,“放心,严嵩入不了东宫,这山还没爬上,哪有功夫望着那山高?”

  徐阶一滞。

  心中暗忖:安平侯要比皇后难应付多了!

  “呵呵,侯爷说得也是。”徐阶及时闭口,再不提此事。

  安平侯捡过黄纸认真看去,“鸟倦知还,也未必说得是你。”

  徐阶眨眨眼。

  “不过,”安平侯叹口气,“你实在不该先回来,静儿许了你什么事我不问,但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该躲在女人后面。再说,藏也藏不住了。”

  收起黄纸,安平侯揉着腰起身离开。

  徐阶连忙趿拉着鞋子起身相送,目送安平侯离开后,徐阶收起笑容,满目愠色。

  ......

  大同镇

  戚继光钻回总兵衙门,翁万达不掩不避,极市侩的点着银票,忙里抽空看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忙退向一旁候着,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扰翁总兵数钱。

  师爷一直不爱看书,不然,他要是读过史书上的翁万达,定然心生忌惮,这位毫无疑问的嘉靖一朝将领冠首!

  翁万达一被调走,隔年鞑子便破关杀进中原,当是大明铁壁!

  也得亏师爷不认识翁万达,要不真会大失所望,实在难以把这虎头大汉和史书上的民族英雄对上。

  数到第三遍,“呸...哈,呸!”翁总兵口干舌燥,啐不出吐沫,戚继光眼疾手快,奉上一碗茶,翁总兵赞许戚继光机灵,把手指点进茶水里,接着数钱。

  翁总兵点银票极慢,非得把一张银票搓好几下,确定一张是一张才行。数了个把时辰,翁总兵意犹未尽把银票放在宝奁中,舒出一口浊气。

  “抓到了?”

  “没有。”戚继光摇摇头。

  “没有?”翁万达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要是夏言这么尽心培养的人会被抓住,翁万达真替夏言不值,“怎么回事?”

  “之前的调令是假的。他又拿出了真的调令。”

  “哈!”翁万达眼中爆出精光,又迅速收敛,“假的你没看出来?”

  “我只看到红花大印便撕了,红花大印是真的。”

  “嗯,他有两份调令,一份浙江的,一份大同的。他先是用浙江的那道。”翁万达一语点破,笑道,“娘的,有意思。我还以为是个小夏言呢!原来是个真匪假书生!”

  “翁总兵,那这参军...”

  “兵部的调令不认,老子还混不混了?”翁万达勾了勾嘴角,又想出阴损主意,“他不是参军吗?直接让他去拒墙堡。”

  本来听到参军坐实,戚继光还替沙明杰松了口气,可又听到要直接扔进堡里,不由又开始担忧。

  边军的城堡和妖魔洞没区别,啥人扔进去都要被扒层皮,就算这位新参军再厉害,无依无靠,也绝无可能站住脚!

  “唉,真是好玩意啊,”安排过郝仁后,翁万达踅回沙盘后,把刚扣上的宝奁又拿出来,摸着里面的银票,笑容止不住,“元敬,你说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玩意呢?”

  戚继光嗯啊应付一句,心里琢磨着,怎么把沙大哥摘出来。

  翁万达笑骂一句:“你是年龄小,不知道这玩意的好处,比娘们好,比兵符好,比啥都好!罢,对牛弹琴,你给新参军传话去吧。”

  “是。”戚继光早就想去了,抬脚便走。

  寻到师爷处,郝仁和沙明杰哪都没去,见小将戚继光去而复返,沙明杰看过去,

  “沙大哥!”

  戚继光动情唤了一句。

  沙明杰放下心,回道:“小光!”

  二人拥在一起,沙明杰拍了拍戚继光的后背,“行!是个爷们了!参军调令如何了?”

  店家端了三碗滴香油的糊糊走来,笑容满面,“早说您是参军啊!哎呀!来来来,以后您可得常来照顾小人啊,对了,参军是啥官职?”

  参军并非常设,三人懒得和店家解释,店家自讨没趣也不尴尬,反正店里没人,他候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戚继光把剑啪得拍在桌上,吓得嬉皮笑脸的店家一哆嗦,忙跑出去。

  “翁总兵认了...但...”

  郝仁从沙明杰口中得知,这人便是未来大名鼎鼎的抗倭名将戚继光,顿时起了心思,

  “小友,一见你便是忠义之人,不必和我们讲翁总兵,免得你难做。只说说大同镇就好,我们初来乍到,听什么都新鲜。”

  师爷,哦,不对,郝参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无人出其右,一番话说得极熨帖。大同处处是粗人,被郝参军如此关切,又有沙明杰一层关系在这,戚继光顿时对郝参军颇有好感。

  沙明杰补了一句,“这位大人姓郝。”

  “郝参军,”戚继光坐正身子,把三碗糊糊拨到一边,“反正之后都是人人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总兵要您去拒墙堡。”

  “拒墙堡?”郝仁一下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土木堡,一提堡字,心中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是,”戚继光苦着脸,“您有所不知,此堡并不在镇内,而是据守北长城。”

  沙明杰听出不对劲,怒道:“大同已经是前线了,这岂不是还要往前?总兵他...”

  怕戚继光夹在中间难做,沙明杰生生咽下后半句。

  不过,沙明杰说得不错。

  坞堡正是大明最前线。

  是最先面对鞑子的要冲!

  沙明杰来气,拿过一碗糊糊,先是闻了闻,加过两滴香油后确实没土腥味了,呼噜噜的吃起来。

  “参军调到坞堡合规制吗?”郝参军问了一句。

  “合。”戚继光回道,“只要是属大同镇,把您调到哪都应该,哪怕是让您账房打算筹也该得。”

  郝仁哑住。

  参军之职便是如此,啥都能管,又啥都不能管,职位权限够大,但能做到什么份上,全看个人。

  沙明杰饿了一道,吃完一碗,又拿过一碗,郝仁想着不吃白不吃,想抓来最后一碗,被沙明杰抢过,瞪了郝仁一眼。郝仁骂道,

  “学狗护食啊?”

  “这都是有数的,刚才你不吃,现在你又要吃了。不给!”

  “娘的,”郝仁擦了擦手,“都挺护食的。元敬,给我讲讲这拒墙堡。”

  “此堡在大同镇正北长城上,管着二十五座边墩,有守备都督一人,兵员...应是四百五十二人,不对,现在是四百四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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