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53节

  “干爹,水不烫脚。”高韬低着头,用手把热水撩到朱福的脚上,又捧着朱福的脚徐徐放进木盆里,朱福看着干儿子的头顶,这孩子从小脑袋上就两个旋儿。

  啪嗒,啪嗒。

  握着干爹瘦成皮包骨的脚,高韬眼泪成琏珠般的往水里掉,荡出不大不小的涟漪。

  朱福哑着嗓子问道:“哭什么?”

  “干爹,儿子,儿子...”

  “不必说了,”朱福柔声道,“洗脚。听话。”

  高韬已泣不成声,伴着隐隐绰绰的抽泣声,朱福手指搓线又浑然不觉。

  他寻思着,

  这眼泪中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呢?

  朱福想着,最起码掉下眼泪时,该是真心的,那就足够。

  在宫里做了几十年,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可朱福依旧搞不懂这事。

  也无需再烦扰。

  该歇歇了。

  朱福歪倒在炕上。

  “干爹,干爹!呜呜呜!干爹啊!”

  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

  朱福脸上现出酣容。

  ......

  《大智度论》曰:

  佛在阴庵罗双树间入般涅槃,卧北首,大地震动。

  诸三家人,佥然不乐,郁伊交涕。

  诸无学人,

  但念诸法,一切无常。

  ......

  月落日升

  “惟约。惟约?”

  杨博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向刘天和。

  兵部尚书刘天和拾起手袱儿擦了擦脸,内阁例会开了一天一夜,刘天和没腾空换下朝服,先回到了兵部。

  “叫人弄些吃食来。”刘天和随意交代一句,见杨博纹丝不动,刘天和疑惑看向杨博,“怎么了?惟约?”

  “为何?”

  杨博嗓音嘶哑。

  从昨日起杨博便不对劲了。

  刘天和缓缓放下手袱儿,叹道:“惟约,站过来些。”

  “以下官的品秩,站在这就够了。”

  杨博立定在后厅,再不肯往前走一步。

  “惟约,自你入了兵部,历任兵部尚书都做不过一年,满打满算,我已快到一年了。”刘天和擦了擦手,把手袱儿往几架托着的铜盆里一扔,侧头望向槅窗外。

  一片冬菊。

  杨博攥紧拳头,强压怒火,

  “为何?”

  “什么为何?”刘天和看向杨博。

  杨博恨声道:“为何不跟着夏阁老往下走了!刘尚书,我一直敬重您,您忘了您初来兵部时对我说过的话了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您任兵部尚书,便是要做事...”杨博往前追了两步,“您为何不敢走了!”

  “你什么都不懂!”一向为儒将姿态的刘天和怒喝一声,转瞬收敛情绪,“是夏阁老走得太远了。”

  热气直冲杨博眼眶,如此苦涩的感觉让他陌生。

  哪怕是险些死在巡视九边的路上。

  哪怕是一己之力扳倒张瓒被同僚孤立。

  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孑然独立。

  杨博从没有被如此背叛的痛苦!

  望向刘天和,杨博眼中只剩陌生。

  进士及第,因得罪宦官被贬,辗转南北革除民弊,民政、治河、税法无一不通,嘉靖十五年任三边总制,吉囊猛攻有着详细地图的山西,刘天和力挽狂澜保家卫国。

  这样的人,该轰轰烈烈的死去!

  这才是这个故事该有的结局!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是从哪一天开始,不,是从哪一个瞬间,刘天和不愿往前走了?

  刘天和望着隔窗外怒放的冬菊,兵部只能养活菊花,但好在冬天有冬菊,春天有春菊,一年四时皆有颜色。

  “黄巢有两首《菊花诗》,一首是落榜后所书,也是最有名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另一首不知是何时所写,听说是在另一首的前头,那句诗是: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若按心境,应是后一首在前,前一首在后,惟约...南京的养鸟尚书不好做啊。”

  刘天和嘴角现出苦涩。

  在南京任户部尚书那段日子,在别人口中最多惋惜感叹一句“刘尚书郁郁不得志”,但真正掰着手指头捱日子的是刘天和自己。

  杨博怔忡,有大智慧者有大慈悲,眼中坚冰稍解,但马上又结了更厚的一层冰,除了愤怒,杨博不知也不想再用其他情绪承载这一切了。若杨博共情刘天和,今日之刘天和,未尝不是来日之杨博。

  “刘尚书还想着做官呢,”杨博冷笑,“您不是黄巢,更不必用菊花诗说什么,您就是怕了。”

  “惟约,你自己想想,夏阁老哪次往前走我没跟着?我本也以为自己不怕,”刘天和自嘲道,“司礼监陈公公告诉我陛下许诺仇鸾为兵部尚书时我没怕,陈公公又告诉我陛下许诺曾铣为兵部尚书时我却怕了。许诺俩人为兵部尚书,呵呵,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人呢,我还在呢!无论这兵部尚书被他俩谁夺去,有一件事真得不能再真,我要失势了。”

  “您!”

  “听我说!”刘天和皱眉喝住,“我能跟着夏阁老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变法成而商鞅死未尝不可,但这条路走不通。末了只会是我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被陛下从这位置上拿走!惟约,你不知道,奇袭河套是三边总制翁万达所为!”

  杨博瞳孔猛缩!通体寒颤!

  值房外一股风刮过,吹得冬菊恹恹。

  宣、大、保总兵官翁万达奇袭河套,却在此事中没有一点影子,除了与辽东府总兵官曾铣齐名上奏收复河套外,其余事如不存在一般,甚至把奇袭河套的功劳全安在了曾铣头上!九边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杨博分不清了!

  “我做过总兵官,河套驻扎的鞑子不是傻子,规制极严,我也想过奇袭河套,根本没戏。”刘天和默了一会儿,反问,“夏阁老走得不远吗?”

  杨博心思百转,淡淡道:“刘尚书,您是被吓怕了。若是您的话,不该上陈公公的当。”

  刘天和本想着劝回杨博几分,再不济,也要说服自己,闻言,脸上罕见的现出几分愠色。

  “你说陛下许诺仇鸾、曾铣为兵部尚书是假?”

  “此事为真。”杨博立于后厅,再往前蹭一步,便是他走进无数次的前厅,但杨博不愿往前走了,“敢问这次内阁例会,对仇鸾是如何处置的?”

  杨博这一问,让刘天和恍惚又回到二人亦师亦友为国谋划的夤夜。

  “下狱了。”刘天和哑声道。

  “呵,”杨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仇鸾下狱后必然扳咬曾铣,对曾铣会如何处置?定然是一起下狱。刘尚书,仇鸾和曾铣一起下狱为狗咬狗,您本身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何惧于被他俩扯下?在我看来,这俩人谁也做不成兵部尚书。刘尚书,您并非是被陈公公诓了,您未免太溺于尚书二字了。”

  刘天和僵在原地。

  杨博打了一拱,转身离开。

  ......

  仁寿宫

  炕上龙凤大褥下掩着一副骨牌,收得匆忙,有一张骨牌落在了大褥外,上下各六点,点色分黄绿两色,互相岔开,这张牌为“天牌”。

  “夏阁老,”嘉靖嗓音中带着淡淡的悲伤,“眼子头上有青天。朱福也算是善终了。”

  夏言反倒不及嘉靖悲伤,夏言在心中琢磨着嘉靖的话。

  “眼子”常指呆憨之人,眼子头上有青天,是说这等人虽呆憨,却傻人有傻福,自有天老爷保佑。

  实在不像是一句夸人的话。

  嘉靖又道:“除旧布新,朱福没了,唐龙也暴病而死,渣滓日去矣。”

  若眼子头上有青天,还勉强能算为中性,渣滓日去便妥妥是讽刺了。

  “朱福是朕的人,朕等下找严嵩问问,能不能给朱福风光大办,恐怕又要花些银子了。不过夏阁老不必担心,这银子由宫里出,你只需把青海的亏空追回来就是。”

  “是,陛下。”夏言应声回道。

  “孝宗皇帝一直想收复河套却没做,武宗皇帝做了没做成,朱家皇帝总脱不开收复河套的功业,这是命。”嘉靖似自言自语道,“夏阁老,你极力举荐曾铣,曾铣告诉朕奇袭河套俘了鞑子,这等奇功你该早些和朕说。”

  “回陛下,臣初略战报一时拿不住此事真假,嘉靖二十年里加起来生俘的鞑子不过近千,曾铣一日就赶上前二十年的九边建树,再说辽东府离河套有些行程,臣便想着将此事核对清楚再上报陛下。”

  嘉靖余光扫到落在外的天牌,用手抓住天牌藏住,从大炕走下,“嗯,夏阁老,你核对的如何了?”

  “确有此事。”夏言沉声道。

  嘉靖笑了笑:“确有此事,甚好。”

  嘉靖绕着夏言走,走到龙柜边上,用手拨动在上摆着的土定瓶,土定瓶是仿定窑所造的质地极粗的摆瓶,摆在物物精细的宫内,未免有些格格不入。嘉靖用一只手指压住瓶口,往外一拨动,土定瓶半个身子伸出龙柜外,若嘉靖松手,瓶子会瞬间落在地上砸烂,嘉靖用手指将瓶子前后摇晃。

  “朕一直以为,你我为盛世君臣,朕年少登基,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你十余载,朕从没对不住你,该赏的朕不吝赏赐,哪怕是罚你,朕也不舍得罚得太重。但你也没对不住过朕,明里暗里替朕掌着家,一路风风雨雨也过来了。”

  嘉靖看着土定瓶,用手指把土定瓶往下勾,瓶底仅仅沾着龙柜一点点,眼瞅着就要落下来,嘉靖又把土定瓶完全推入龙柜里。

  回身对夏言微笑道,

  “朱福走了,等下朕让滕祥去找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二选一

  土定瓶被一根纤长的手指又拨出龙柜。

  换作旁人,他们没嘉靖这么长的手指,土定瓶早落地摔个粉身碎骨,哪怕这枚拙朴的土定瓶于宫内格格不入,摔了总是叫人心疼。

  嘉靖身后躬立的礼部尚书严嵩偷瞄了摇摇欲坠土定瓶一眼,继续道,

  “朱福当以陛下特旨安葬的规格下葬,但前朝特旨下葬的公公各有规格...”严嵩稍顿,见陛下没有搭话的意思,只能继续道,“...额,朱公公虽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于宫内侍朝多年,更得陛下赐国姓,臣以为可预作寿藏,制棺下葬。”

  太监无后,人死茶凉。像哪个当官的走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老子看儿子,家里有个后人倒能不叫人轻看一眼,太监则不同,死了随处一扔算了,还想套个棺椁下葬?想得美。

  严嵩所试探的规制,已是极高的了,最起码,让朱福能入土为安。

  可嘉靖依然不语,反复把土定瓶勾出来、按回去,龙柜不满被如此玩弄,发出“坑”“坑”的抗议声。

  嘉靖开口道:“朱福是朕的人。宫里为数不多的朕的人。”

  严嵩趋炎附势,霎时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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