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9节

  正想着,传来几下有规律敲门声。

  仇鸾微微皱眉,他并不想见严胖子,顿了顿,还是起身打开门页。

  “下官罗龙文拜见仇总兵。”

  “你是谁?”仇鸾面露不快,“严德球不敢来了?”

  “下官罗龙文。”怕仇鸾关上门,顺着点缝儿,罗龙文紧忙把脸钻进来,罗龙文鼻子极大,仇鸾强忍住打歪他鼻子的冲动,“仇总兵,我是来给您解惑的。”

  “给我解惑?你也配?”

  “嘿嘿,您听两句也不费工夫。唉!仇总兵!仇总兵!陛下是不是问过谁让您来的?”

  仇鸾手一松。

  罗龙文顺杆子往上爬:“还问了您好几次吧!”

  “你如何知道的?”仇鸾狐疑,上下打量罗龙文。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没办法像龙王兴云布雨,但知道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下雨,再按着农时耕种,此为顺天意。下官之前在通政司做事,通政便是通天,虽不能左右天意,但瞧出刮风下雨不难。”

  说着,罗龙文挤进屋内,身子往后一靠,把门页压实,环视周围,“仇总兵莫非起了退意?并非下官危言耸听,若此时您离了京城,可就再也回不来了!要在青海那苦寒之地老驴拉磨待一辈子!”

  仇鸾下意识用舌尖在口里挑了一圈儿,青海那鬼地方,稍微张大点嘴要吃进满口沙子,仇鸾惊觉,

  自己有些时日没这样了!

  在嘴里挑了一圈,一粒沙子没有。

  都是当官,凭什么要我在青海遭罪?!我本是京官啊!征讨安南本来是我之功,顶替我上位的毛伯温都做到了兵部侍郎!

  “接着说。”

  罗龙文听出了仇鸾的不甘心,笑道:“不如先让下官坐下说?”

  仇鸾看了罗龙文好一会儿,

  “自己寻个地方坐。”

  “下官谢仇总兵赐座!”

  罗龙文坐定。

  几案上平置的单面镜片上映出其身影,这一面镜片把罗龙文拉成个细长条,贴在镜面上。

  “您进京,是陛下传您进来的,但陛下又问是谁叫您来的,您想想还剩谁了?”

  仇鸾在宫内被嘉靖收拾得太狠,哪有功夫思考,如今被罗龙文一点破,瞬间了然,

  “是严阁老?!”

  罗龙文现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又想到眼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总兵,忙肃容道:“正是。”

  谁叫你来的?

  严阁老。

  若这个问题,配的是这个答案,太耐人寻味了!

  严世蕃和仇鸾早有往来,严胖子也没少给仇鸾出主意,可仇鸾并不觉得自己是严家的人,更没有听他们话的意思,无非是相互利用。

  可...陛下是要我这么答吗?

  罗龙文身子前倾。

  单面镜片里的罗龙文又被横着拉长,从细长条变成个圆胖子。

  “问过谁叫您来的,便一定会问您来做什么,您是如何答的?”

  仇鸾语气中少了几分桀骜,如实道:“我第一次回是为了弹劾夏言。”

  闻言,罗龙文暗中翻了个白眼,果然被德球说准了,仇鸾还真觉得自己和夏言是一个档次的。

  “第二次,我回的是奏事停下收复河套。”

  “陛下回什么?”

  仇鸾语塞。

  罗龙文从圈椅中弹出,走到仇鸾面前。

  单面镜片里又空了。

  “仇总兵!”罗龙文瞳孔颤动,这也关系着严党的命运!“陛下回什么?”

  仇鸾面色古怪:“陛下叫我滚回去。”

  罗龙文嘴唇发白,

  “陛,陛下真这么说?!”

  “这是什么意思?”

  罗龙文抹了把脸,失神道,

  “您说弹劾夏言,陛下不让,是保着夏言。

  您又说暂停河套,陛下不让,是要收复河套。

  再让您滚回去,是再用不着您的意思,时局对我们太不利了!”

  仇鸾气极:“腐儒!来说了一堆屁话!”

  罗龙文又觉得不对劲,“仇总兵,您先别走,我再去问问严阁老!探探宫里的口风!”

  .......

  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刻漏房唤了寅牌。

  正月十五的内阁例会没进宫,又回到了内阁召开。

  没有司礼监太监旁听,几个阁员簇着破烂铜火盆,隔着黑炭烧出的黑烟大眼瞪小眼。

  “仇鸾呢?”夏言黑着脸问道,“他不是进京了吗?找不到他问话,户部最后一笔给青海修官府的亏空就说不明白。”

  还有这事呢!

  记得腊月三十由嘉靖亲自主持的内阁例会,一年户部核算账目有两处大亏空如何都平不上,一个是工部漕船的事,另一个就是青海修官府。

  漕船的事收拾干净了,青海这事则说等着青海总兵官进京再说。

  “夏阁老,”何鳌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从青海到这儿少说四十天呢,这刚正月十五,哪有这么快啊?”

  刘天和冷声道:“他不早进京了?现在又不知道藏哪去了。”

  何鳌一翻白眼:“这我就不知道了。”

  次辅翟銮担忧道:“大明立国以来便有铁打的规矩,腊月三十核算一年之用度,大年初一则要算出新年之预算,眼下都拖到了正月十五,咱们嘉靖二十一年的预算还没算出来呢。哪怕再快拟票,经过司礼监批红,再呈送到陛下面前,恐怕要拖到二月去了。公瑾,先把今年预算核算出来吧,青海那边的事,再放放。”

  刘天和、宁致远同样面露担忧。

  按理说,年预算才是最紧要的事,夏阁老死抓青海的事不放,是不是过于执着了?

  何鳌眼中闪过得意。

  你夏言缚海擒龙,本事大着呢!有能耐把青海这事也平了!

  夏言改不了火爆脾气,见何鳌老神在在的死样子,一股火冲到脸上。

  “仇鸾就在京畿藏着,跑不了!青海这笔亏空,也跑不了!”

  喝声震得黑烟一晃,稍微断了断,复生出的烟更黑更浓。

  何鳌撇了撇嘴。

  次辅翟銮欲言又止。

  年预算的事、收复河套的事,多少重头戏摆在青海亏空前头,可夏言别的事一概不顾,非要弄清楚青海的事再谈其他。

  翟銮与夏言共事多年,了解他性子。

  恐怕夏言是想着,青海亏空是又被寻出来的一条空子,这条空子不填上就谈年预算的事,无异于眼睁睁看着漏雨棚顶不补,反去修缮门窗。

  别人能眼睁睁,夏言做不到。

  所以他愿意挽起袖子去修修补补。

  哪怕修修补补,早已没什么用处了。

  想到这,翟銮喉头涌上一阵酸意。

  严嵩闭目养神,他可不会为了仇鸾出头。

  内阁寂静。

  事情进展不下去,也不知这内阁例会开的什么意思。

  “夏阁老...”兵部尚书刘天和打破僵局,“前线传报,五军营已到了河南,河南叛民望风而降,五军营赈济粮食,将实在活不下去的叛民收为后军了。”

  闻言,夏言脸色好了些,“编进军内,最起码有口粮食吃。致远。”

  “夏阁老。”宁致远对夏言又换了个看法,从崇拜到厌恶再到迷茫,又到了现在的平静,只把夏言当作首辅看。

  “以户部的名义,让周围各省将没资出的粮接着资,这次不必资给河南省,全用作五军营军粮,再由五军营赈济灾民。言辞严厉点,之前叫他们拨赈灾粮,一个个强压着不发,捱到河南反了,已叫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我让他们支出原数目没再加征,已够给他们面子了。”

  “是,夏阁老。”宁致远略微忧虑道,“各省不拨给河南,反而拨给京营,是不是有些不合规制?”

  因京营的粮饷全是宫里批,里面嵌了层“食君之禄,受君之恩”的深意,由地方省份资军粮饷,容易被朝中抓住话柄,朝中可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只要见有不合规制的事,便抓着此事不放。

  刘天和在旁暗忖:若各省发给河南,河南官员层层剥削最后落到灾民身上只剩个指甲盖,而五军营无论如何也比各自为营的河南官员强,最起码以军中名义,是要给将士们吃饭的,况且,五军营是代天巡狩,很多事可以不按规制来。夏阁老落在实事上,只是...谁提出这事,谁就要背锅。

  “公瑾,”翟銮用手散了散黑烟,“由各省直接划拨给京营是不合规制,此事...很重要。”

  翟銮想说朝中最重要的就是合规制,想了想,还是稍降了权重。

  人浮于事,事干不好不要紧,不出错就行,但万不可落人口舌。

  这是翟銮的生存之道。

  内阁来来往往,独翟銮屹立不倒。事实证明,翟銮的生存智慧是对的。

  “公瑾,不如这样,把各省的赈灾粮拉回京城,再由宫内发给五军营,如此一来,谁都不能挑出不是。”其实往常翟銮不会说这些,这些话太过了,但看着夏言,翟銮似被感染。

  夏言断然摇头:“不行!一来一回要损耗多少?沿途要损耗,解粮的军队也要吃,脱裤子放屁。直接解给五军营就是。此事不必拟揭帖,我自己上个奏本,递进宫里。致远,你回去先发邸报。”

  “是,夏阁老。”

  宁致远在心中喟然长叹。

  一直闭目养神的严嵩眼皮抖动。

  夏言连这点损耗都不愿意有,宁可自己担风险。

  在严嵩看来,这是夏言最讨人厌的一点。

  明明这样就好了,大家相安无事,为什么独你不一样?

  夏言站在那,就让严嵩不舒服。

  严嵩睁开眼:“夏阁老,若我没记错,仇鸾弹劾过您几次吧?”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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