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7节

  严胖子手一动,露出袄子下的补子。

  仇鸾拿起皮弁,往地上一放,不搭这茬,“弄些油腥大的!娘的,快马狂奔了十几日,没吃一顿好的,净干噎大饼子了,噎得我眼珠子好悬没掉喽!哈哈哈!”

  严胖子扯扯嘴角,“上菜吧。仇总兵,这菜你一定爱吃。”

  “哦?我可要看看了。”

  官驿应声拖来一盘菜,仇鸾脸上变了颜色,转瞬即逝。

  “陕西烹羊,”严胖子叫住官驿,“做这菜的是陕西人吧?味道不正宗,爷可不给钱啊。”

  “爷!您就放心吧!下官敢打包票,整个顺天府没有比咱这驿站做得更地道的!”

  严胖子目不离仇鸾,又问官驿,“你说说,怎么个地道法。”

  在驿站做事,天天经手多少牛鬼蛇神,官驿鼻子比狗鼻子还灵,闻到味道不对,支吾了几句,

  “您,您们尝尝就知道了。”

  “德球想听,还犯得着问别人?”仇鸾在裤子上抹了把手,裤子比手埋汰,“这道菜必须要用羊头肉方为最宜,取肉去骨,趁热再以布苴压实,冷而切为糕。烧葱白、酱、花椒油淋汁,烹羊外头的料汁是热得,里面的羊肉是冷得...嗯!确实地道!”

  说着,仇鸾往嘴里塞了一口,大口咀嚼,不禁竖起大拇指大赞。

  “得,二位官爷,我再去取黄酒来,也是陕西黄酒呢。”

  仇鸾面无表情,接着塞了几口冷羊羹,他好歹是青海总兵官,被严胖子早顶得心里不爽,

  “陕西的烹羊,陕西的黄酒,德球,你倒记得我是个陕西人啊。”

  “仇总兵是扬州府人。”严世蕃用食箸夹起一块烹羊,没嚼两口便吐了,“呸呸呸!这什么味!”

  “呵呵。”仇鸾额顶的大筋直跳。

  仇鸾常年手握生杀,沉下脸,烹羊上似乎拢了一层重重的血腥。

  严胖子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儿都不怕,还怕个青海总兵官?

  把食箸一放,冷笑道,

  “仇总兵,你进京的日子我若没记差,该是二月二吧。从青海到京中最快也要足月,更何况天寒地冻,少算也要四十天,减去年前传旨的时间,您就算骑上长翅膀的天马,也不能八日跑到京城。我前日才收到急传,今日又在这等您,好悬打的我措手不及。”

  仇鸾看向烹羊。

  明白这道菜是何意了。

  不止是严世蕃暗讽自己羞于提自己祖籍陕西,还是点出自己早在陕西等了一段日子观望京城局势。

  仇鸾沉声道:“曾铣到几日了?”

  “他从辽东府来,昨晚就到了。这时辰,应把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二位官爷,黄酒来了!”离老远,官驿就嚎一嗓子,严、仇二人止住话头,待黄酒上过后,严世蕃先给仇鸾倒了一杯。

  “夏言在京中是何处境?”仇鸾问道。

  “如日中天,红得发紫,”严胖子笑笑,“我知你与夏言有仇,但夏言不是你能对付的,内阁里还有我爹呢,你把曾铣拉下水就好,兵对兵,将对将。仇总兵,你常年带兵打仗,兵事应比我懂,你说对吧?”

  仇鸾心中不愿,但只能点头称是。

  “不必为曾铣先到烦心,陛下传奏你俩的旨意是同一天发的,难道陛下不知你俩一个在辽东,一个在青海?来日必定有快有慢,如此安排,就是要曾铣先到京城,因五军营已发兵,更要曾铣来做实可以收复河套。”

  “已经发兵了?!”仇鸾不由惊呼,他一直快马奔驰,不知道五军营发兵的事。

  严世蕃为何不怕他,因仇鸾一不能体悟圣心、二没有情报眼线,和睁眼瞎没区别,他所知道关于京城的动向,全来自于严世蕃。

  严世蕃不爽仇鸾和自己耍小心思,便故意不说五军营的事。

  仇鸾一听,只能压下琢磨一路的那点心思,心悸地看了严胖子一眼。

  “发了,年初一就发了。对了,我朝你要了几遍的奏本,你为何还不给我?”严胖子嘶溜呷了口黄酒,独眼一眨不眨的打量仇鸾。

  “这不是想着亲自给你吗。”

  严胖子心中又暗骂了一句。

  “仇总兵既然到京城了,就不需我爹代呈到内阁,自己上帖就是。”严世蕃想着仇鸾这人不好拿捏,便换了套说辞,“发兵了,不是说就要收复河套了。不要以为咱就输了,我看此事十天八天不能了结,最快也要到夏天,夏天鞑子活过来势头更猛,拖到那时候再战,便打不过了。”

  仇鸾还有着几分武将的荣耀,

  冷哼道,

  “鞑子又能如何?九边兵马未必不能战!”

  “战?拿什么战?”严世蕃嗤笑道,“用九边的老弱病残?仇总兵,你懂兵还不够,更要懂大势!到夏天,什么闹剧都要落幕了。”

  仇鸾眨眨眼,其实边境兵马是个什么死样子,他比严世蕃清楚。

  “夏言一倒,底下人牵藤扯蔓全要倒,这能空出多少个位子?不说远了,曾铣一倒,岂不是又空出个总兵官?还有和夏言走在一起的兵部尚书。眼睛还是要往前看啊。”

  严胖子的大饼一张接一张,喂得还不噎人。

  “那我要不要在驿站多住几天?”

  “不必了,你进京的事瞒不住,等会就随我进京,在陛下面前有什么说什么,切记,可别把陛下当成我一样哄骗。”

  仇鸾也不害臊,“这说的什么话。”

  这一会功夫,仇鸾把烹羊造了个干净,擦了擦嘴,转头招呼官驿,

  “再弄几个大肉!这些不够塞牙缝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见贤思齐焉

  自大年初一始,到大年初八。夏府的年味仍未散尽,上镌着夏字的灯笼被来往拜客带起的风鼓得左摇右晃。如果夏府两个孩子过够了年,再没什么可玩的,突发奇想将年里夏府收到的拜帖和礼单贴在一起,恐怕会因浪费太多的米糊被他们爹爹罚跪。

  “人来了?”

  郝师爷疾步匆匆脱下袄子,在胳膊回弯处一挂,手一张推开西暖阁漆门径直走入。

  夏府西暖阁格局是敞两间,中间隔开一道似门非门从四周墙上展出少许的腾云驾雾纹镂空,将暖阁分为前厅、后厅,应“内外有别”之礼。

  夏言坐正位圈椅上,头上正上方挂着的是嘉靖所赐《饮马瀚海图》,手侧只坐着一人,为辽东府总兵官曾铣。二人正说着话,郝师爷走入前厅,

  “老爷。”

  曾铣适时闭口,上下打量了郝师爷一圈。

  “没规没矩的,去后厅候着。”

  “...”郝师爷稍顿,“是,老爷。”

  转身退两步,在后厅寻了个末位坐下,但前后厅本就没什么相隔,二人谈话声仍能清晰被郝师爷听到。

  郝师爷坐正,目视前方,瞅着对面墙上的挂画,余光时不时偷瞄曾铣。去年...不对,前年郝师爷遥遥见过曾铣,那时的曾铣还只是指挥佥事,如今增添了几分上位者的气质,胡子更厚重,眼神更犀利。权力可真养人!

  夏言没再看郝师爷,

  “子重,你能先进宫再来找我,不错。”

  曾铣微笑道:“我入京晚,不然年二十九便要上拜帖,哈哈哈,挤进夏府的门太难了。”

  “屁话!”夏言故作严肃骂了一声,“照你说的,你还应往外排着呢。”

  “您说的是,是学生说错话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郝师爷磋磨布衣的手指一停。

  看似上位者说话也没什么厉害的,无非是寒暄几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多少兴亡成败全隐在平平无奇的对话中。

  塞外野旷,想要在边境活下去,必定会被环境打磨成适合生存的形状。但,塞外的形未必合适京城的器。

  郝师爷心中赞道:“不愧是老爷。”

  “进之。”夏言看向后厅仿佛入定的郝师爷。

  “唉,老爷。”

  郝师爷起身。

  “点些好香。”

  “知道了。”

  郝师爷移步到香案前,香案上摆着一个紫檀木香盒,郝师爷拿起巴掌大的小香篆,将香压出“回”字型。

  擦燃。

  盖好镂空香盒。

  见镂空处冒出几缕青烟后,方回位置坐好。

  曾铣来夏府拜门,早沐浴更衣过,夏言笑道,“这香味道不重,却能留在身上数日。传闻汉代尚书令荀彧坐过之处,留香数日,此香与令君香同源,好燎燎你身上的灰土气。”

  “是,”曾铣意会,夏言与曾铣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久不见面的生疏顷刻荡然无存。曾铣前倾身子,肃声道,“先生,陛下特赐我纹银五十两,大红紵丝二疋,光素玉带一围。”

  “嗯。”夏言正巧在喝茶,嗯这一声,不知是赞赏茶,还是表达听到了这事。

  在后厅竖着耳朵的郝师爷暗忖:看赏法是赏曾铣这个人,并非赏的事。贼老道!哪怕收复河套的事都进展到如此程度了,他还不表明态度!

  “唉?”夏言放下天字盅,像是起了争心,拧身回头,一手指着头顶的画,“子重,你看看陛下赏我的这幅画怎么样?是不是比赏你的什么银子、玉带强上太多。”

  曾铣认真看向《饮马瀚海图》,这幅画画得太好,让曾铣眼中闪出神往,曾铣有大志,追求功名,恨不得复效卫、霍之功。

  “子重不如先生。”

  夏言竟有些老小孩似的眨眨眼,逗道,“你要比得上我,那我比你多吃的饭算是白吃了。”

  说罢,夏言又沉吟道,

  “子重,我能急,你急不得。急,就输了一半,我那一半早输出去了,你的还没呢。”

  郝师爷深吸口气。

  自入了新年,夏言好像不是夏言了,并非是夏言自己变了,而是人们口中的夏言变了。嘉靖二十年的夏言刷新吏治,搞得怨声载道,编排骂夏言的坊间打油诗不断,弹劾他的折子雪花般铺天盖地。可不知怎的,入了嘉靖二十一年,夏言的风评峰回路转,官民对其又赞声不断,行走棋盘街上,只两件事翻来覆去的说,一件是收复河套,另一件就是对夏言的褒词。

  郝师爷懒得分析此夏言非彼夏言,或别人口中的夏言和真正的夏言有多少认知差异等类似的哲学问题。

  要知道,嘉靖二十年到嘉靖二十一年听着挺远,其实只差一天。一天功夫,夏言风评便调了个个?!

  “先生,我不急。”曾铣有些得意道,“在年前,我便奇袭了一次河套的鞑子,先前和您通传书信说过。”

  “嗯,我知道这事,我让你最好先压着。”

  “是,此战战果斐然!那儿有上千鞑子,我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您知道,若鞑子占据河套,出河套可叩宣、大,入河套则扰关中。若在秋天动兵,鞑子人强马壮,我们不是对手;而冬深水枯,马无隔夜之粮,冬雪春雨,地上也没有干的时候,我们又占上风.....”

  曾铣忽然开始大谈兵论,郝师爷想认真听,可耳朵像扣了盖子,这些字怎么都不往耳朵里进,噼里啪啦全融进地里。

  对战事的事,郝师爷不甚关心。

  因在师爷看来,战场不过是权力场的延展,战争的最大意义是为政治增添筹码,郝师爷不在意曾铣的高谈阔论,他只要结果。

  夏言则听得极认真,时不时还和曾铣讨论几句,余光扫到郝仁的头一点一点的,夏言按住曾铣话头,皱眉道,

  “进之!”

  郝师爷抹了把嘴唇,“啊,老爷。”

  “好好听着!”

  “是。”郝师爷被当啷训了一句,困意消散不少。

  曾铣早看出此人对于先生之不同,斟酌许久,还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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