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4节

  “额...”管事太监紧了紧宦服,“是那新来的小火者冯保,一点规矩不懂,糟蹋了不少灯油,我来知会干爹一声。”

  高韬嗅着龙涎香,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趾高气昂,“这点事还要来找我干爹告状,要你是做什么的?呵呵,老赵,你最近的吃相着实难看,想往上爬不是这么个爬法。再花团锦簇,也是锦上添花,我替干爹扛着黄锦的羞辱,那才叫雪中送炭。”

  “您说的是。”

  “再说了,使几块灯油算什么?那冯保天还没亮就去干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得有点人味儿啊。”

  闻言,管事太监眼睛滴溜溜转,把头埋得更低,耐心听完高韬的教训,

  “还有干爹交待的事要做,我干活去了。”

  “滚吧。”高韬觑着管事太监背影,嘟囔骂道,“张口干爹,闭口干爹,呵呵。”

  管事太监从值房一出,脸色煞白一片,拉过来一个太监,问道:“干爹人呢?”

  “在,在木作坊。一时半会回不来。”管事太监上下打量这太监,狠声道,“别让别人知道我问过你!不然我揪了你脑袋!”

  “是...”

  管事太监快步往木作坊去找高福,

  “干爹!干爹!”

  高福正在和一工匠交待什么事,被一嗓门打断,不满道:“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管事太监紧抿着嘴,脸色难看得不行,高福见状肃容,挥手拂去工匠,把管事太监拉到一旁,

  “出事了?”

  管事太监哑着嗓子:“高韬反水陈洪了。”

  “你怎么知道?”

  “今一早,冯保去乾清宫给灯笼加灯油,这是常制的事,陛下身边的司礼监太监不知吹了什么风,把换灯笼这事和宫内铺张扯在一起了,我忙去找冯保撇清与您的干系,又急着去值房找您....”把管事太监人皮扒了,里面是一肚子心眼。

  “好,不必说了,”高福已信了七八成,“我待高韬不薄,看得比亲儿子还亲,他竟敢如此对我。树倒猢狲散,我这棵树还没倒呢!”

  管事太监对宫里的事知道不少,私下也自己琢磨,知道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了,

  “我看这不止是冲着您来的,也是冲着夏阁老来的。冯保现在是个破绽,他这事可大可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干爹,要先把这破绽去了,不能留着破绽给陈洪打!”

今天晚点

  发烧打针去,晚上更出来

第一百零八章:皆我所欲也

  “干爹,咱们得把冯保处理掉!”

  内官监管事太监赵公公眼露凶光。

  背地里下过不少黑手的高福反而没急着开口,回头望向叮铛不绝运转的木作坊,

  “哪朝哪代的太监都赶不上唐朝的厉害。我大明朝的太监说难听点,就是万岁爷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管事太监顺着干爹视线看过去,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木作坊摆的十几大整根的圆木,不正是修漕船用的吗!

  “我在给万岁爷做事,他们总想着今儿拽我后腿、明儿薅我头发,那是针对我吗?”高福呵呵一笑,“是针对万岁爷。”

  “可,可是干爹,那为何司礼监太监在万岁爷耳边谗言,万岁爷便斥咱们内官监?”赵公公处事圆滑,但论看得广、看得远,照比高福差上不少。

  “万岁爷不是斥内官监,而是正好我们撞上去了,谁撞上去,万岁爷便斥责谁,和哪个衙门哪个监没关系。”高福道破干儿子的小心思,赵公公眼神闪躲,高福敲打他,“我们这些在宫里当值的,不能朝天上瞅,而是要往脚下看,更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

  “干爹,儿子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高福把手往下按了按,脸上漾出慈爱的笑意,“曹孟德有句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年轻时听这话说得带劲,临老了,想法也变了,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也不负天下人。冯保没招惹谁,他是自己人,别再拿他做文章了,不仅如此,别的衙门要是动他,我们还要保着他。”

  管事太监赵公公哑声应道,“都听干爹的。”说罢,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其实赵公公和冯保没什么区别,高福真对冯保这么狠,赵公公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高福拍了拍干儿子的肩膀,

  “去做事吧。”

  ......

  大年初一的夏府张灯结彩,随处可见过年的喜庆;严府与其相反,通府未挂象征性的灯笼,根本看不出过年的样子,整个府内的侍人皆是沉默行走。

  “爹!这回儿子猜中没有?!”

  严世蕃在严府是混世魔王,啥规矩不鸟,做事我行我素,推门走入严嵩的寝房,严嵩皱眉道:“进屋不知道敲门?”

  说着,从炕上的锦裀蓉簟褥子里钻出两个赤着上身的妙龄少女,严嵩起身穿好袜子,两只脚还沾染着体香,这是严嵩的养生之法。

  严世蕃并没有多看俩妙龄女子第二眼,严胖子喜欢岁数大的,这种生瓜蛋子玩得有啥意思?

  严嵩缓了缓神,“你猜中什么了?”

  严胖子走到炕沿边,抬手一掀褥子,见女子亵衣还留在里面,随手拿起一扔,贴着他爹坐下,

  “陛下就没想过收复河套!五军营的兵马发了!上回辽东府被攻破的事记得不,实际上也是五军营去的。五军营厉害不假,这么点人马,要如何收复河套?我看夏言这事做到最后是...是作茧自缚!”

  严嵩脸上没什么喜色,摇了摇头道,

  “德球,你说陛下暂时没收复河套的意思,没错;你说陛下暂时有收复河套的意思,也没错。但别把事一口咬死喽,陛下厉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看明白瞅清楚了才接着往下走。

  你说,一颗棋子是落在棋盘上吓人,还是悬在棋盘上吓人?”

  严世蕃暗忖片刻:“悬在棋盘上吓人。”

  “对喽,”严嵩将褥子盖回在膝盖上,养生始于养腿足,“这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别人也就知道如何应对了,可棋子要一直悬而不落,叫人根本无法应付。用五军营是一步不会出错的棋,打不了,五军营撤回来,要是能打,再用九边兵马。”

  严嵩不愧是伴在嘉靖身边的斫轮老手,能隐隐猜出嘉靖玩得什么套路。

  当然,若一步棋背后只有一两个意图,那便不是嘉靖了。

  派出五军营,先去山东,再去九边。最起码,无论如何嘉靖都会处于不败之地!

  至于最后能赢多少,再说。

  “爹,那您看这局面...”严胖子一下拿不准了。

  夏言与严嵩。

  高福与陈洪。

  仇鸾与曾铣。

  兵对兵,将对将,全拉开阵势对应,两伙人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还要再看。”严嵩淡淡道。

  严世蕃语气中带着敬佩,能让严胖子如此佩服的人屈指可数,“该说不说,夏言是真狠!恐怕,大明朝也就这么一个夏言了。可惜了,有些事他注定做不成。”

  严嵩沉默,眼中千百种情绪。

  他也想成为这种人,却成不了这种人。

  房门外传来通报声,“老爷,夏阁老召您去内阁开会。”

  “知道了。”严嵩从炕上站起,看了女子亵衣一会,“德球,给我换上朝服。”

  .......

  宣德楼

  “进之,这位便是我和你提到的好友沈坤、沈伯载。”高拱坐在中间打圆,“伯载,他就是郝仁了。”

  春坊左谕德沈坤脸上难掩倦色,但因他待人真诚,笑道:“你是肃卿的好友,就也是我的好友,你我年龄相仿,用表字相称可好?”

  “恭敬不如从命。”郝师爷不卑不亢回道。和不同人打交道要用不同的法子,像沈坤这种人,和他摆出地面上没皮没脸那一出,反招人厌恶,现在火候拿捏的刚刚好。

  果然,沈坤第一印象对郝师爷还不错。

  大年初一,郝师爷经过高拱把沈坤找出来,其实是想瞧瞧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做了个什么扣。

  五两的席面子上桌,沈坤低头一看,没有高拱最爱吃的凤鸭,对郝师爷问道:“客随主便,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点一道凤鸭?”

  “没问题。”郝师爷以为是沈坤爱吃凤鸭,暗中瞪了高拱一眼,这事不早说!唤来小厮,“再上一道凤鸭。”

  “得嘞!郝爷!”小厮嘴上应着,俩腿不动。

  郝师爷骂道:“你坐下一起吃?!”

  小厮打个哆嗦,连道不敢,转身撇了撇嘴,心里骂郝爷真抠。

  沈坤见状一愣,他算是出身与郝师爷最相近的,皆是又低又贱的出身,好久没见到这上不得台盘的场面,不由哈哈大笑。

  郝师爷不好意思道,“伯载,让你见笑了。”

  沈坤笑着摆手:“进之,你真是个妙人。打发他们,你做的没错。站那要钱,若是给他们了,下回他们还要,小人畏威不畏德。”

  高拱皱皱眉:“都是讨生活的百姓,算不上小人吧。”

  “肃卿,你有所不知,这老百姓没比当官的好多少,便是自私、翻脸不认人、唯利是图,和畜牲没什么两样。不过,我可没骂他们的意思,照比和官员打交道,我更爱和老百姓打交道。”

  高拱出身簪缨之家,前半辈子唯有科举,对民的了解无非是“民为重,君为轻”之类的圣人言,没怎么切身和老百姓打过交道,再者说,以他的身份,老百姓和他打交道自然不可能露出不好的一面,所以高拱不理解沈坤说什么。

  反倒郝师爷在心中喃喃自语:沈坤倒是能成个治民的好官,他不是那种张口闭口百姓社稷的人,知道老百姓好的一面,也知道不好的一面,这才是真正的接受。肃卿呢,只接受好的一面,不接受不好的一面,则为偏听。

  都是一心报国的年轻人,酒过三巡,便把话聊热了,

  “伯载。你对收复河套一事有何见解?”郝仁问道,高拱将沾上嘴唇的酒盏放下,侧头也看沈坤。

  沈坤撇嘴摇摇头。

  “不好。”

  郝、高二人对视一眼,郝师爷又问:“现在全天下都是支持收复河套的声音,你为何觉得不好?”

  “劳民伤财,苦了百姓。”沈坤淡淡道。“再说,咱们这国库不是早没钱了?没钱还要打仗,这钱要谁出就不用说了吧。”

  郝师爷叹道:“若是宫里的人全能如你想就好了。”

  高拱抽动嘴角,第一个张罗开战的就是旁边这位,他现在反倒装起好人了?!

  郝师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沈坤暂且是官场小白,哪能识破郝师爷的真面目?见有人与自己想法相同,略显激动道,“进之,你也是这么以为的?”

  “是。”郝师爷点点头,“我不如你和肃卿对朝中事把握的那么周全,说来惭愧,我除了例监身份,其实是个牙商。米价一天一个样,打仗绝非好事。若米价涨到比银子还贵了,老百姓吃什么?”说到这,郝师爷喉头一鼓,好像自己也咽不下了。

  高拱实在听不下去,扭头看向槅窗外。

  “我...”沈坤正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下。

  高拱猛地把视线扎在沈坤身上,

  厉声道,

  “伯载,我与你说过几次了!离陈洪远点!”

  沈坤不忿道:“你是对宦官有偏见!陈公公和别的太监不一样,是马三保一般的人物!”

  “呵!”高拱一点就着,压低声音喝道,“太监都一样!”

  “怎么一样了?”俩人又开始了,好说不到两句话,每提到陈洪定吵得不可开交。

  高拱左右看看,凑得更近,用只有沈坤能听到的声音狠声劝道,“太监们争斗之法只有一途!便是讨陛下开心!如此说来,太监们能不一样吗?你现在是东宫的人,宫内的事更要少掺和!你要找死等下直接跳河里去,别弄出这么个招找死!”

  高拱刀子嘴豆腐心,沈坤听罢甚是感动。

  “肃卿,你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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