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掀盖头,咱也别藏着掖着了。马公公,我问你,你是给宫里办事,还是给皇上办事?”
马公公冷哼:“有什么分别?”
“呵,分别可大了!”郝师爷嗤笑,“您要是给皇上办事,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以后您说什么我干什么。可您要是给宫里办事,高公公是给宫里办事,陈公公也是给宫里办事,既然都是宫里,您何必又再投门户呢?您心里门清,分别就在这呢。”
郝师爷看着马公公没喝下的酒盏,趁热打铁道,
“此为其一。
其二,您认高公公做干爹,这身份您一辈子拿不掉,不是说您自己断绝关系,别人就全把这事忘在脑后当没发生过。您给我下投名状,陈公公何尝没给您下投名状?就算您如愿拜倒在陈公公门下又能如何?
您是卖父求荣,陈公公放着自己的干儿子不用,要去用高公公的干儿子,是吗?”
一滴冷汗顺着马公公脸颊流下。
“高福弄死了我的干儿子,你要我以后怎么管手下人?!”
郝仁搓了搓手指,“靠这个。陈公公给不了您这个,说句难听的,喂狗都轮不到您。”
“高福就能给我了?”马公公反问。
郝师爷身子往后一靠,
“高公公有消渴疾,快了。”
说罢,郝爷手掌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公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挣扎了好久,
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见马公公喝下酒,郝师爷心里长松一口气,系铃的是马公公,解铃的也该是他。
“您说高公公快倒了,是什么意思?”
马公公不假思索道:“是高福要和夏言一起倒。”
郝师爷蹙起眉头。
“陛下支着夏言,夏言倒不了,高福就倒不了。”
马公公苦笑着摇头,“夏言做的事天怒人怨,下面要压不住了。”说罢,马公公有几分后悔,又要转投回高福门下,可他也没得选。太监之间看重人情儿,卖父求荣在宫里绝对混不下去,除非马公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脚夫老钱这事,注定没法翻到台面上。
做官的最大功德,莫过于泰山之阿生出的桂树。但能做到协调上下的官员寥寥无几,不仅看才更看命,实际情况是,大多人连其中一处也难顾及。
“昨晚拉走的四品武官是怎么回事?”
马公公紧闭双唇,沉默不言。
郝师爷识相,这也算是给出答案,便不再问。
“我好友能放出来吗?”
马公公惊声道:“那是你好友?”
“是啊,马公公,怎么了?”郝师爷一本正经。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一阵恶寒,身子向后躲了躲。
“难,但能。”
“....”郝师爷想了想,“您帮我个忙,把四品武官的死扣在他头上,再告诉他,帮他掩住了。”
闻言,马公公没急着应下,仔细一想如此安排绝不会剐蹭到天上那位后,方点头道:“知道,你是要落他个把柄。”
“和您办事就是通透!”
马公公愁色不减反增:“可这时局,该如何腾挪呢?”
郝师爷缓缓开口,
“生不食五鼎,死亦五鼎烹。”
送走马公公,郝师爷没急着走,掏出册子又是一顿记,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全部如实记上,包括自己和马公公说了些什么,一字不差。
不过,郝师爷刻意隐去了高拱,反而把高拱的话写成马公公说的,但见没什么纰漏后,郝师爷匆匆夹起册子去寻人递进宫里。
第一百零一章:香篆
西苑仁寿宫初建没多少时日,宫内的每一根金丝楠木却好像被浸了十几年的香,再混上楠木本身的味道,闻起来叫人双腿发软。
嘉靖立于销金鼎前,手持带着镂空图案的脂冰香篆,将鼎内的龙涎香压实,压出一个回文图案。
“你是说,官员们对曾铣那篇奏本没看法?”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
“陛下,不仅没看法,反而大多数官员都支持收复河套,再起汉武功业。”
嘉靖下意识望向柜上贴着各省牌子的一摞摞账册,这些账册有机会全得被扔进火盆里!
“汉武功业...不如说太祖皇帝功业。”嘉靖用脂冰香篆把压好的回文图案重新拨散,“太祖皇帝将鞑子打出河套,建立卫所,有明一朝,河套便是大明的。”
嘉靖把脂冰香篆放下,轻靠在销金炉上,原来这还有一排雕着不同图案的镂空香篆,嘉靖用手指一一点过,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北方防线收缩,鞑子开始频繁出入河套,但此时大明尚有国力,还没有完全让出河套...”
稍作迟疑,嘉靖提起青铜长柄的香篆,一提,一压,炉内的龙涎香随着模具成了个“万”字,嘉靖心中满意,
“成化十年,在延、绥一带建长城,算是彻底将河套让出去了。”
嘉靖将香篆随手一放,打了打玄色道袍上沾染香灰。候立的小太监忙上前规整香篆,而且特意把嘉靖今日喜爱的“万”字香篆摆在显眼处。
“百官推着朕往前走,是千古骂名还是千载誉名,全系在朕一身。”
“陛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砍树,后人则没凉乘了。”
嘉靖赞许陆炳所言。
自被嘉靖收拾后,陆炳已全无二想,彻底接受了锦衣卫的身份,嘉靖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人味儿散没了。
“小鹿,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太少。曾铣的折子差了这一段。”
陆炳竟从怀中适时掏出一道奏本,
“吏部给事中周怡有奏。”
“哦?”嘉靖看着陆炳,抓起奏本,一手拿着奏本往另一只手心里打了几下,方展颜道,“朕看看。”
周怡所奏,大讲河套是如何丢的,又讲为何必须要收回河套。
“虽尽是书生之言,却有文胆。不错,用此奏发个邸报去吧。”
“是。”陆炳接过奏本,恭立了一会儿,见嘉靖没什么指使,方行礼退下。
刚一抬脚,嘉靖叫住陆炳,
“小鹿。”
陆炳又停住:“陛下。”
嘉靖负手而立,
“等着收复河套,朕要你做卫青。”
陆炳眼中意动,又迅速熄灭。
“臣叩谢天恩。”
“去吧。”
陆炳是卫青。
那,嘉靖是谁?
目送陆炳退下,嘉靖回身缓步往炕上去,脚一拨,将小太监特意摆在显眼处的青铜“万”字香篆踢倒,连带其余香篆全倒着混在一起。小太监见状,吓得跪地磕头不止,嘉靖看都不看,只淡淡道,
“来人。”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小太监通体畏葸,涕泗横流。
两位侍卫从宫门外扑进。
如狼似虎,等着嘉靖下令。
嘉靖坐回炕上,在几案上的几个本子里选出一本绿面的,
随意开口道,
“杖责。打死。”
小太监僵住,恨自己为什么没再把香篆往里摆摆。
侍卫将小太监薅下去,紧跟着又走进一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小太监,站着的还是原来地方,宫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小太监上前把各个香篆摆好,但他不知道万岁爷最喜欢哪个,所以香篆的顺序又乱了。
嘉靖觑了摆好的香篆一眼,见青铜“万”字的那个隐在中间,便把视线回到绿面册子上,随手撩开,翻着眼皮看了下去。
看了一会儿,嘉靖想了想,
“叫黄锦来。”
小太监躬身道:“万岁爷,黄锦已死了。”
嘉靖失神:“他是个好奴才,朕倒有些想他了。去叫陈洪来吧。”
“是,万岁爷。”
眨眼功夫,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走入宫内。现在正值内阁例会,两宫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小太监把正在例会上的陈洪叫走,陈洪一路小跑来到嘉靖面前听候。
“内阁开会呢?”嘉靖明知故问。
“回万岁爷的话,正开着呢。”
内阁例会每日都开,十月的内阁例会嘉靖去了半数。
十一月的内阁例会,只要开在永寿宫,嘉靖每次都去。
而腊月的内阁例会,到今日腊月二十六,已烧到年尾巴根,满打满算,嘉靖才去了三次。
这三次还有两次集中在腊月前头。
而随会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也不似嘴上所言,首辅夏言议什么折子他都批,他当场批硃的次数入了腊月后也跟着骤降,最直接的是,昨日内阁议论收回河套的揭帖,陈洪便没有当场批硃。
“忙吧。”嘉靖低头看绿面册子。
陈洪以为说得是内阁例会,回道,
“忙。各位阁员已对今年之财政算得焦头烂额,户部与工、礼两部尚书吵成一团,总有账目对不上,说是从江浙开始的...”
嘉靖打住手,陈洪瞬间闭口。
不想听。
“夏言难啊。
百官背地里骂他拿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
百姓也恨他,身为大明首辅,各省出了多少灾害,他却毫无建树,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尚能骂出尸位素餐四个字。
太监们恨他,锦衣卫恨他...呵呵,举世皆敌,朕就不能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