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官呢?
为了搞钱。
别说大明官员搞钱,连皇帝都带头搞钱,归根结底,最终目标不还是搞钱吗?
每个人都死命的往口袋里捞钱,好似明天就不活了一样。
不知不觉,郝师爷走到了崇文门处。
元朝时,这道门还叫“哈德门”,正统年取《易经》中的“文明以建”改名“崇文”,正好与宣武门对应。崇文门面阔十三丈,高十二丈,人流在其中来来往往如小蚂蚁一般。
郝师爷裹个像打过铁的羊皮袄子,呆了吧唧的仰头瞅着崇文门,几位巡捕营小吏对视一眼,齐齐围了过来。
“是工匠?”
“各位爷,我不是工匠,”郝师爷连连摇头,“我是来找马公公的。”
为首的员外郎皱皱眉:“抓了!”
说着,便要伸手按人。
郝师爷没学过武,但逃跑是一绝,脚底抹油往后一闪,见此人还敢闪走,几个黑靴小吏大怒。
“找死!这是宫里的匠人!拿了!”
郝师爷岂能被他们拿了,扯开嗓子便喊,
“我是找崇文门提督马公公!是高福、高公公叫我来的!”
果然,一开嗓子,忙跑来一个小太监,几个巡捕营小吏更怒,恨不得当场打杀郝师爷,郝师爷跑到小太监身后一躲,小太监脸色黑沉,尖着嗓子道:“这是马公公的人!你们找死!”
巡捕营小吏颇为不甘的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郝师爷一眼。
郝师爷害怕道:“你们别找我啊,我啥也不知道!”
紧跟着跑来一个着御赐飞鱼服的长脸太监,长脸太监气喘吁吁,
“你是郝仁?”
因九门提督是差遣,没有固定的品秩,更没有固定的官服,便穿着宫内的常服,见是飞鱼服,郝师爷连忙打了一拱:“小人拜见马公公。”
又拿出内官监调令,上前递给马公公。
马公公随手拿来调令收好,本是想借着巡捕营给他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这小子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喊出自己和干爹高福的关系,马公公再坐不住,“高公公已与我打过招呼了,小孙,给他讲讲规矩。我还有事。”
郝师爷心思一动。
他叫高公公,不喊干爹?
名叫小孙的小太监应下,马公公深深看了郝师爷一眼,将披风一甩,又猫回去歇着了。
小孙太监上下打量郝师爷,眼神不善。
下面人的态度,就是上面人的态度。
郝师爷更确定马公公对自己不满...不,或者说是对高福不满。
“小公公,借一步说话?”
小孙太监在崇文门两年,吃拿卡要的本事磨出水了,一个眼神就明白郝仁什么意思,讶异的看了郝师爷一眼,俩人挪到背人处,郝师爷捏出一块五十两大马蹄银锭,揣在怀里把郝师爷坠得胸前生疼,按理说,拿着银票更轻巧,但银票远不如银锭有视觉冲击。
郝师爷手像变戏法,一展银锭底下“铸地,刻银,年月,工匠名”俱在,勾开小孙太监的宫里曳衫,啪嗒往里一扔,把小孙太监的曳衫坠得直往下掉。
“您喝茶用。”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上来就送钱。
小孙太监顿时面如桃花:“你初来乍到,有不懂之处,我多与你说说!”
“嘿嘿,不急,您还忙着正事,晚上我请您去宣德楼转转?”
“咳咳咳,”小孙太监拉过郝师爷,“哪天的,我快带着你转转,来。”
二人无比亲热。
“我和你说啊,这崇文门水可深,我要是不带你说明白,你弄不好就被人做局了,要谨慎着点。”
郝师爷深以为然点点头,“方才巡捕营的人明明认出我是来找马公公的,还是要拿下我...”
话说了一半,小孙太监立马接上,
“我们和他们不对付!你小心着点!”
郝师爷记下此事。
“那为何又说我是匠人?”
“嗨!你有所不知啊!最近抓匠人抓得紧,比溜进城的流民看得还严呢!流民赶出去就是,抓到进城的匠人一律打死!”
“这是为何?”郝师爷眼睛一闪,又往小孙太监袖子里塞东西,小孙太监感动的不行,连连摇头说不要了。
又低声道,
“宫里清出不少匠人,说是老了干不动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内官监把他们都赶出京城了,怕他们回城闹事,这才在各门拦着。巡捕营下了军令,看见匠人不算,一律打死!”
那刚才是多危险!
自己要真被巡捕营抓了,死得不明不白!
郝师爷把这事记下,回头看了巡捕营方向一眼,那帮人也瞧着自己这边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自己在京城名不见经传,断不能惹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仇人...那便是立场对立了。
“裁汰老工匠和占着名额的工匠是好事啊,他们咋还敢回城闹事?更何况匠人比种地的还不算人,他们有这能耐?掀不起多大浪花。”
小孙太监欲言又止,怀中银锭坠得曳衫后脖领子往下勾着,又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这事,你别再往外说了啊。”
“您放心,我这嘴就是扎嘴葫芦,只进不出。”
小孙太监被逗得一乐,只觉得眼前这人很可爱。
太监最好打交道,只需记住两件事。
太监拿钱办事。
太监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实则裁汰匠人这事可复杂了,老工匠才厉害呢,哪能到做不了活的地步,就算做不了活,人家也能开口说啊,老工匠是中流...怎么说的那词?”
郝师爷脑中闪出中流砥柱,却开口,“小公公,您别看我,我字都认不全。”
小孙太监贴在郝师爷身边,哈哈一笑:“要不说咱哥俩投缘呢!还有占籍的匠人,有的占籍的留着,有的占籍的还在,差在哪了?还不是背后大树倒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宫里的事水深着呢,新补进去的匠人更多,还都要给内官监水子钱,这一出一进....”
说得兴起,小孙太监突然戛然而止,看向郝师爷,
“哈哈哈,不说这事了。走,带你在崇文门转转!”
郝师爷连连点头。
......
“如愿!”
“啊!”
“如愿!”
“啊!”
陶仲文默数“九十一”将最后一下铜钱铁鞭抽在草人头顶,打的额上“如愿”牌子一歪,内宫奴婢配合着惨叫成一片,真如打在他们身上满地打滚。
“陛下,都做完了。”
嘉靖神采奕奕,认定了“如愿”斋醮真有用!最近嘉靖可是吃的腰包鼓鼓!
“近来东宫不宁,你也该回去了。”嘉靖淡淡开口。
陶仲文心中大喜。
自上回陶仲文教导太子夹带私货被夏言赶出东宫,陶仲文就再也没回去过,陶仲文一直琢磨着这事,嘉靖是现在,太子才是未来呢!
嘉靖看向铜磬,铜磬上反光正照出陶仲文的身影,
陶仲文略带伤感道:“臣不想去东宫。”
“不想去?这倒是稀奇。为何啊?”
嘉靖拿着铜杵厮磨着铜磬里陶仲文的倒影,铜磬发出“嗡嗡”的低吟声。
“臣在西苑伴着陛下,哪都不去!”
嘉靖呵呵一笑:“你这还是修道之人呢!怨气这么大。夏阁老也是一心为国,你倒显得气度太小。去吧,朕让你回去的。”
陶仲文借坡下驴:“是,陛下。那臣就回去。”
见嘉靖再不开口,陶仲文下意识抓了下胡子后的胡夹,确定没露出来后,识相退下,暗咽下好几口口水,把肚子压实点,才好不叫脚步飘起来。
嘉靖视线转回几案上,眼中漾出喜意。
改革好啊!新政好啊!
几案旁有个几尺高的青绿三足铜鼎,里头插着一副卷起的画,这副画没卷实,只能隐隐看到狼烟金戈,具体画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案上还摞着两个奏本。
一个是户部尚书宁致远上的,解释了南直隶吴县所欠的二十四两,说这二十四两银子的蜂蜜例钱是混在粮食例钱里算了,户部对此账已核对无误。
另一个是户部几个官员齐名上的。
通篇只讲了一件事。
弹劾顶头堂官宁致远!
第九十一章:尊尊
两份来自户部的折子同时摆在几案上。
嘉靖先捡起户部尚书宁致远上的那道,皱眉想了想,飘然起身,走到金丝楠木槅柜旁,伸出手指横着走,如点水涟漪点过记着各省名的牌子,最后在“南直隶”牌子处停住。
再垂直竖着往下走,刀切斧头斫般划过颜色各异的本子,最后再抽出一本紫色的,上写着吴县二字。
嘉靖博闻强识,一翻就翻到了嘉靖二十年例银那页,照户部审查完的说法,自己重新核对了一遍账目。
没错。
正是实实在在欠了二十四两蜂蜜例银,扯不到和其他例银混算。
合上吴县账目,嘉靖微微皱眉。
用紫色账册一下一下拍击大腿,迤逦回金龙案前,把账册随手一扔,不偏不倚落在弹劾宁致远的折子上。
“小鹿!”
......
“你个没用的狗才!别家有个做官的多威风,你都不比街上的脚夫!”
女人的声音格外刺耳,听着就让人烦躁。
“我没用?谁有用你找谁去!昨个要首饰,今个要胭脂,我一个月俸银才多少?哪够给你花的!”
“呜哇哇哇!娘啊,女儿嫁错了啊!我被你骗了!当初我就不该跟你!”
“我还不该娶你呢。”男人嘀咕道。